雲珂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起來，剛找到火石點上，就聽到院子裏有細微的腳步聲、推門聲。

緊接著，有人掀了簾子進來，卻是並未安排值夜的藿香。

雲珂遂輕聲笑道：“還早呢，怎麽這麽早起來？”

藿香一邊動作迅捷地將自己的頭發麻利地挽了個纂兒，一邊尋了銅盆去端水，一邊亦輕聲回道：“奴婢往日在竈上幫忙，也是這個時辰起的。原本尋思著小姐還要多睡會子，看到燈亮了才知道小姐也醒了。”

說話間，睡在內室腳踏上的茴香也醒了，她唬了一跳，慌忙坐起來，睡眼惺忪地找梳子，惹得雲珂又是一陣笑。

茴香緊張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五小姐親切和善，比大廚房的管事嬤嬤們好相處多了。

她撓了撓頭，憨憨地道：“小姐怎麽不多睡會？晨省還早著呢。”

“習慣了。”沈雲珂笑笑。

在農莊四個月，一大家子的生計活計都落在她的身上，她怎麽敢貪睡？

藿香正打了水進來，聽到她們的對話，狠狠瞪了茴香一眼。

茴香暗自吐了吐舌頭，趕緊跳起來接過水盆，伺候沈雲珂梳洗。不一會兒，銅鏡裏現出一張妍麗的小臉，粉嫩細致的肌膚，像是由水裏淘出來的一般，長長地眼睫覆著晶亮的眸子，顯得格外水潤清澈。

藿香動作麻利地給雲珂梳了個垂掛髻，等到換衣衫時，兩個丫鬟都犯難了，五小姐為數不多的包袱裏頭，不是經卷就是繡帕，衣服沒有幾件，分到春夏秋冬四季裏頭就沒有多少了。

昨兒個她們還在大廚房聽廚娘們在背後議論，說五小姐穿著短半截的棉衣去見大夫人。

她們當然不希望五小姐再次淪為府裏的笑柄。

可是——這櫃子裏的衣裳……

雲珂倒顯得十分隨意，“就拿那件蔥綠綾薄棉襖。”

茴香嘴快，“這件是秋裳。”

藿香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從櫃子裏取出那件薄棉襖。想了想，問一聲，“小姐，可要加件披風？”

雲珂笑著搖了搖頭。

藿香便也不再多說什麽。

雲珂與她閑聊，“你梳發的手藝是跟誰學的？”

往日裏，雲珂年紀小，都是自己隨手抓個卯發倒也幹脆，今日換了少女的垂掛髻，少了些女孩兒的稚嫩，多了些少女的柔媚。

藿香臉一紅，有些靦腆。“奴婢家裏姊妹們多，都是奴婢自個兒琢磨的，不曾跟人學過。”

“姐姐的手可巧了，不止會梳各式各樣漂亮的頭發，還會打絡子。”茴香在一旁道。

從前，她們姊妹們一個比一個調皮，從不肯乖乖坐著梳頭，都是身為大姐的藿香變著法兒梳好看的發髻哄她們，就這樣，花樣越來越多，手法越練越利索。

只可惜， 後來，家裏的孩子越來越多，爹娘養不起，只好把大姐和她賣進府裏做了丫頭。

到了沈府，沈家下人多，規矩也大，她們不比家生子，沒有根底，手再巧也輪不到她們去主子面前討好。

漸漸地，她們也以為自己只會砍柴燒水了。

“是麽？趕明兒你打個絡子來看看。”雲珂興致十足。

藿香點了點頭。

茴香見姐姐得五小姐歡喜，自個兒也開心，歪著頭打量了鏡子裏的雲珂一眼，自言自語，“是不是少了點什麽？”

藿香皺了眉，怕妹妹又說出些不得體的話來，趕緊扯住她的袖子。

卻哪裏攔得住？只見茴香眼珠一轉，拍手笑道，“少了支花兒！婢子這就去園子裏摘一支紅梅。”

說著，就要往外跑。

藿香這一次眼明手快地捉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了回來。

“五小姐還沒有發話，你往哪裏跑？”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沈雲珂托腮瞧著，不免感嘆。茴香一眼就可以看穿，是個沒什麽心思，活潑跳躍的孩子，而藿香，沈穩謹慎，進退有據，又懂得照看維護小的，沒想到大夫人隨手一塞，就給她塞了兩個寶來。

雲珂笑笑，站起來，反正閑來無事，“走吧，咱們去園子裏轉轉。”

反正時辰尚早，還不到晨省的時候，至於早飯，還要在晨省過後，老夫人不留飯了，才能回自個兒的院子裏吃。

但府裏除了沈雲瑤，還有誰能讓老夫人留飯？

沈雲珂也並不計較這些。

昨夜，聽劉嬤嬤有意無意提起，周姨娘跪了一天便暈了過去，老夫人已經打發她住進了祠堂後面小佛堂裏，每日閉門抄經，沒有老夫人的允許，誰也不準前去探望。

雲珂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輕輕放了下來。

姨娘身子不好，她算準了老夫人愛面子，不會讓她在自己院子裏跪出事來，只要老夫人做了處罰，大夫人便不好再插手了。

住進小佛堂裏，清清靜靜的養病，也好。

等到雲琪再大些，有了出息，旁人便再也不敢隨意處置她了。

她朝茴香招了招手。

小姑娘得意地瞥了姐姐一眼，輕輕一掙，麻溜地跟了上來。

藿香只得作罷，笑著搖了搖頭。

出了北小院，外面就是蕙心院，院子裏靜悄悄的，幾點疏星淡淡掛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一彎淡白的影子在天邊若隱若現，清晨的空氣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

雲珂攏了攏袖子，一回頭，見茴香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雲珂莞爾。“你平日在大廚房裏沒有起這麽早過？”

茴香趕緊追上幾步，搖了搖頭。“倒不是因為這個，在大廚房那邊，要早起生火做早飯，起得比今日還要早。只是,”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是下人住的大雜院，大夥兒都起得早，可蕙心居裏頭住著的姐姐們，那是連管事嬤嬤也要敬著的。”

雲珂不經意地朝東小院覷了一眼。

“你認識四姐姐身邊伺候的人？”

茴香又搖了搖頭，羞澀地笑了，“只遠遠見過幾位姐姐。往常，婢子都是往外院跑腿的。”

外院？

沈雲珂心念一動。

“你知道楓園嗎？”

“知道知道，”茴香點頭如搗蒜，五小姐總算問了一個她能答得出的問題了，“二少爺院子裏的鶯歌姐姐和婢子交好，婢子常常給她送吃的。”

“哦？”雲珂挑了挑眉，“大廚房裏還有這些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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