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含芳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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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咬著牙，側過頭，聲音嚴厲，“采蓉？我記得早上已經吩咐下去了！”
采蓉連忙應了一聲是，“早前綠意來稟夫人，說二小姐身體不適，夫人免了二小姐的晨省，婢子當時就多了一句嘴，和綠意提過夫人的安排，原想著等忙完手頭的活兒，就去含芳館向二小姐稟明的，可這一來二去就給耽擱了……都怪婢子偷了這一回懶。”
采蓉低頭認錯，可話裏話外需斟酌的意思可就多了。
就連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做隱形狀的沈雲珂都不由得擡頭睇了她一眼。
碧梧院真是人才輩出。
除了一個精明能幹的采萍，這采蓉看起來也不簡單。
她先說和綠意提起過，既已告知綠意，便等於說給了含芳館知曉，要不然，自稱身體不適的二小姐怎麽會突然造訪碧梧院？
要知道，晨省的時辰可早就過了。
且一來，張口說的就是五小姐的住處，這不是擺明了特意為此事而來麽？
但這話采蓉是不敢明說的，只能道一句自個兒偷了懶，並沒有親自去向二小姐稟明，所以二小姐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
一句話，將大夫人和二小姐兩邊都摘了個幹凈，做錯事的當然只有、也只能是偷懶誤事的奴婢！
楊氏緊繃的神色稍稍松泛了一些。
采蓉趕緊上前向沈雲瑤賠罪，“此事都怪奴婢，夫人早就吩咐下來，將五小姐安頓在含芳館先前大小姐的住處，奴婢這就叫人收拾去。”
說罷，轉身欲走。
“慢著。”豈料沈雲瑤全不領情。
在她的面前，一應說辭客套話全都不管用，她性子恬淡，不爭不鬧，可不代表她好糊弄。
沈雲瑤深望了楊氏一眼，淡淡地道：“母親既知是大姐姐的住處，如何又能安頓五妹妹？”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沈雲琳和沈雲瑾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采蓉擡起的腳又頓住，回頭，飛快地晙了楊氏一眼，又立刻低下了頭。
楊氏大約是被沈雲瑤噎著了，良久，才涼涼地道：“二姑娘是病糊塗了嗎？大姑娘哪裏還在？那屋子空著也是白空著。采蓉……”
采蓉還未來得及應聲，就被沈雲瑤打斷了。
“母親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沈雲瑤連笑容都是淡的，“誰說大姐姐不在了？她一日住過的屋子，一日就還是她的，難道說，倘或哪一日六妹妹不在了，她的屋子就立馬不是她的了？”
楊氏頓時楞住了，她是太過驚訝。
這樣狠毒的話語，是出自大家閨秀之口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在咒我死嗎？”沈雲琳臉色鐵青，論涵養，她尚不及楊氏，心裏想什麽，嘴裏說的就是什麽。
沈雲瑤不疾不徐，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我什麽時候說過死？”
“你剛剛明明說了。”
“我說的是不在東府老宅，六妹妹或出閣，或被父親接去京城長住，可不就是不在？”
沈雲琳頓時被噎住了。
可方才，她明明……無論是誰，順著沈雲瑤的話想下來，都會理解成她說的是自己會和大姐姐沈雲珮一樣。
她分明是在咒自己！
沈雲琳狠狠地跺了跺腳，可她忘記了，腳上還有傷，這一腳狠跺下去，立時疼得眼淚都蹦了出來，“母親！”
沈雲珂有些想笑，但卻又笑不出來，這雖然是一場鬧劇，但引起她們爭執吵鬧的卻是自己的住處。
而她，站在這裏，卻無法為自己做任何決定。
楊氏被沈雲琳哭得又是頭疼又是心疼，她面色一沈，呵斥道：“還不快給我坐下。你二姐姐還沒說什麽呢，你這就給鬧上了，怎麽就學不到你二姐姐半分和善呢？可見，多讀一讀菩薩的書，總還是有好處的，起碼不管心裏怎麽想，面上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旁人一看，只當她一個是好人，別的人全是那戲文裏的小醜了。”
沈雲琳見母親動了怒，到底不敢再鬧，紅著眼睛坐在一邊，恨恨地瞪著沈雲瑤，末了，又轉過頭來，怒視沈雲珂一眼。
無辜躺槍的沈雲珂默默在心裏為自己點了一根蠟。
旁人惹不起沈雲瑤，只好拿她這個始作俑者出氣。
但她其實很想說，住處什麽的，真的不重要。
人生除死無大事。
楊氏話裏話外句句針對的都是沈雲瑤，然而她卻並不生氣，只是覺得可笑。這樣吵吵鬧鬧下去有什麽意思呢？無聊又浪費時間。
她只是不喜歡在這些瑣事上耗費時間和精力，於是，她直接道：“母親也知道，府裏的姐妹們年滿十歲都要住進梅園裏，按例，是兩個人合住一間單獨的跨院，一個住東小院，一個住西小院，這樣既熱鬧，姐妹們之間也互相有個照應。從前，五妹妹不在家，六妹妹本來還不到歲數，卻吵著鬧著進了園子，只獨自一人住在漱玉軒，母親不是總擔心她不會照顧自個兒麽？如今，有五妹妹看顧著，母親盡可以放心了。”
什麽？
沈雲琳這一次是真怒了。
原來沈雲瑤打的是這個主意！她自己不想跟掃把星一起住，就拿大姐姐出來嚇唬人。
沈雲琳狠狠扭著絲帕，心裏又急又怒，腳又疼，她含恨瞪著沈雲瑤。“母親已經做好了安排，你憑什麽來指手畫腳？你不要老是仗著祖母寵愛你，就以為這家裏就你最大，你一個人說了算。”
“我這不是來向母親稟報麽？”沈雲瑤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全未將沈雲琳的無禮放在心上。
“母親也說過，府裏自有府裏的定例，一切都按定例來。”
定例是不分嫡庶，兩個人住一間院子。
梅園的院子格局都是一樣的，大院子套小院子，一個院子裏有兩個單獨的小院，姐妹兩人一人住一間小院子，關起門來各有天地，開了門就要從同一道院門進出。
從前，大姑娘沈雲珮在時，和二姑娘沈雲瑤同住一間。
沈雲瑤身為嫡女，也並不曾例外。
可如今，六姑娘沈雲琳卻獨個兒霸占了一間，對把事事講究定例放在嘴裏的楊氏來說，無疑是被狠狠地打了臉。
楊氏的臉色陣青陣白，原以為沈雲瑤是個清高不理事的，可料不到說起話來，竟字字在理，句句戳心。
偏她還一臉誠懇無害的樣子，好像道理全在她那一邊，別人做什麽說什麽全都是錯。
還是國師看人精準，據說沈雲瑤尚在繈褓中時，國師便曾在先皇面前向老太爺討要沈雲瑤做星宿宮的聖女。
為此，老夫人甚至下令不許沈雲瑤讀書識字，唯恐國師不肯死心。
如今看來，她不去做神廟裏高高在上的聖女還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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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蓉低頭認錯，可話裏話外需斟酌的意思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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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說和綠意提起過，既已告知綠意，便等於說給了含芳館知曉，要不然，自稱身體不適的二小姐怎麽會突然造訪碧梧院？
要知道，晨省的時辰可早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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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話采蓉是不敢明說的，只能道一句自個兒偷了懶，並沒有親自去向二小姐稟明，所以二小姐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
一句話，將大夫人和二小姐兩邊都摘了個幹凈，做錯事的當然只有、也只能是偷懶誤事的奴婢！
楊氏緊繃的神色稍稍松泛了一些。
采蓉趕緊上前向沈雲瑤賠罪，“此事都怪奴婢，夫人早就吩咐下來，將五小姐安頓在含芳館先前大小姐的住處，奴婢這就叫人收拾去。”
說罷，轉身欲走。
“慢著。”豈料沈雲瑤全不領情。
在她的面前，一應說辭客套話全都不管用，她性子恬淡，不爭不鬧，可不代表她好糊弄。
沈雲瑤深望了楊氏一眼，淡淡地道：“母親既知是大姐姐的住處，如何又能安頓五妹妹？”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沈雲琳和沈雲瑾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采蓉擡起的腳又頓住，回頭，飛快地晙了楊氏一眼，又立刻低下了頭。
楊氏大約是被沈雲瑤噎著了，良久，才涼涼地道：“二姑娘是病糊塗了嗎？大姑娘哪裏還在？那屋子空著也是白空著。采蓉……”
采蓉還未來得及應聲，就被沈雲瑤打斷了。
“母親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沈雲瑤連笑容都是淡的，“誰說大姐姐不在了？她一日住過的屋子，一日就還是她的，難道說，倘或哪一日六妹妹不在了，她的屋子就立馬不是她的了？”
楊氏頓時楞住了，她是太過驚訝。
這樣狠毒的話語，是出自大家閨秀之口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在咒我死嗎？”沈雲琳臉色鐵青，論涵養，她尚不及楊氏，心裏想什麽，嘴裏說的就是什麽。
沈雲瑤不疾不徐，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我什麽時候說過死？”
“你剛剛明明說了。”
“我說的是不在東府老宅，六妹妹或出閣，或被父親接去京城長住，可不就是不在？”
沈雲琳頓時被噎住了。
可方才，她明明……無論是誰，順著沈雲瑤的話想下來，都會理解成她說的是自己會和大姐姐沈雲珮一樣。
她分明是在咒自己！
沈雲琳狠狠地跺了跺腳，可她忘記了，腳上還有傷，這一腳狠跺下去，立時疼得眼淚都蹦了出來，“母親！”
沈雲珂有些想笑，但卻又笑不出來，這雖然是一場鬧劇，但引起她們爭執吵鬧的卻是自己的住處。
而她，站在這裏，卻無法為自己做任何決定。
楊氏被沈雲琳哭得又是頭疼又是心疼，她面色一沈，呵斥道：“還不快給我坐下。你二姐姐還沒說什麽呢，你這就給鬧上了，怎麽就學不到你二姐姐半分和善呢？可見，多讀一讀菩薩的書，總還是有好處的，起碼不管心裏怎麽想，面上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旁人一看，只當她一個是好人，別的人全是那戲文裏的小醜了。”
沈雲琳見母親動了怒，到底不敢再鬧，紅著眼睛坐在一邊，恨恨地瞪著沈雲瑤，末了，又轉過頭來，怒視沈雲珂一眼。
無辜躺槍的沈雲珂默默在心裏為自己點了一根蠟。
旁人惹不起沈雲瑤，只好拿她這個始作俑者出氣。
但她其實很想說，住處什麽的，真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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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話裏話外句句針對的都是沈雲瑤，然而她卻並不生氣，只是覺得可笑。這樣吵吵鬧鬧下去有什麽意思呢？無聊又浪費時間。
她只是不喜歡在這些瑣事上耗費時間和精力，於是，她直接道：“母親也知道，府裏的姐妹們年滿十歲都要住進梅園裏，按例，是兩個人合住一間單獨的跨院，一個住東小院，一個住西小院，這樣既熱鬧，姐妹們之間也互相有個照應。從前，五妹妹不在家，六妹妹本來還不到歲數，卻吵著鬧著進了園子，只獨自一人住在漱玉軒，母親不是總擔心她不會照顧自個兒麽？如今，有五妹妹看顧著，母親盡可以放心了。”
什麽？
沈雲琳這一次是真怒了。
原來沈雲瑤打的是這個主意！她自己不想跟掃把星一起住，就拿大姐姐出來嚇唬人。
沈雲琳狠狠扭著絲帕，心裏又急又怒，腳又疼，她含恨瞪著沈雲瑤。“母親已經做好了安排，你憑什麽來指手畫腳？你不要老是仗著祖母寵愛你，就以為這家裏就你最大，你一個人說了算。”
“我這不是來向母親稟報麽？”沈雲瑤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全未將沈雲琳的無禮放在心上。
“母親也說過，府裏自有府裏的定例，一切都按定例來。”
定例是不分嫡庶，兩個人住一間院子。
梅園的院子格局都是一樣的，大院子套小院子，一個院子裏有兩個單獨的小院，姐妹兩人一人住一間小院子，關起門來各有天地，開了門就要從同一道院門進出。
從前，大姑娘沈雲珮在時，和二姑娘沈雲瑤同住一間。
沈雲瑤身為嫡女，也並不曾例外。
可如今，六姑娘沈雲琳卻獨個兒霸占了一間，對把事事講究定例放在嘴裏的楊氏來說，無疑是被狠狠地打了臉。
楊氏的臉色陣青陣白，原以為沈雲瑤是個清高不理事的，可料不到說起話來，竟字字在理，句句戳心。
偏她還一臉誠懇無害的樣子，好像道理全在她那一邊，別人做什麽說什麽全都是錯。
還是國師看人精準，據說沈雲瑤尚在繈褓中時，國師便曾在先皇面前向老太爺討要沈雲瑤做星宿宮的聖女。
為此，老夫人甚至下令不許沈雲瑤讀書識字，唯恐國師不肯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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