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珂對吳嬤嬤的這一番說辭，簡直說到楊氏心坎裏去了。

像吳嬤嬤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伺候了沈雲琪這麽多年，居然連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死了也是活該！

楊氏因害怕吳嬤嬤被扭送官府之後，胡亂攀咬，說出自己六年來一直命她明裏暗裏苛待庶子庶女之事。

在送交官府之前，一頓亂棍打了下去，將她打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這樣尚不解氣，又將吳嬤嬤一家子遠遠地發賣了出去才算罷休。

她原本以為沈雲珂會像自己的乳娘劉嬤嬤擔心的那樣，懷疑是自己指使吳嬤嬤作出拐賣庶子的傻事，因而殺人滅口。

她聽了，本也有些悔意，自己會不會真的因一時沖動替那個真正的背後主使背了黑鍋。

但轉念又想，吳嬤嬤是她的人，這六年來一直都聽她的命令行事。

若說還有什麽人能指使吳嬤嬤，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吳嬤嬤一家子的賣身契可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個刁奴見財起意，綁走小主人勒索主家的事情戲本子裏唱得還少了麽？

楊氏想通了這些，自問不曾做過，倒也不懼旁人懷疑。

退一萬步講，縱使沈雲珂真的懷疑自己又怎樣呢？

不過才是個十歲的小姑娘，別說是日常生計，就連命都捏在自己手裏，她還能因為一些沒影兒的事情在自己手底下翻出花兒來麽？

今日沈雲珂的這一番說辭，正恰恰說明了，劉嬤嬤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沈雲珂如果不是個笨的，就該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這不，才回來第一天就巴巴地借著吳嬤嬤這件事向自己示好。

說起來，沈家的這些個女孩子們，又有哪個是笨的？

楊氏心中愈發得意，嘴角輕笑，點頭稱是。

然而，沈雲珂話音一轉，又道：“母親方才說，禦下要寬嚴相濟，既然先有嚴，則後必有寬，香兒六年前隨著姨娘去農莊，雖一直小心謹慎，但粗手笨腳的，又不大會說話，做的一直都是粗活，也不曾近身伺候。她人沒有吳嬤嬤精明，犯錯總是難免，母親責罰她也是應該，但若是這才一回來，母親就將莊子裏伺候的人全都嚴懲了，如何顯得出母親寬嚴並濟的仁慈之心？”

更重要的是，且不說當年周姨娘不惜舍棄富貴榮華，帶著唯一的兒子藏到農莊過活這件事，大夫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就說這次雲琪被拐，她打死吳嬤嬤，若再一味狂追猛打，能不能將自己摘得清還是未知之數。

這些，沈雲珂當然不會明說。

她只是睜著一雙翦水秋瞳，一瞬也不瞬地望著楊氏。

楊氏的臉陰得快要滴出水來。

沒錯，家訓是她念的，話也是她說的，方才沈雲珂故意挑出這句來強調，也是她應的，這就好比揚起的鋤頭砸到自己腳上。

喊疼，惹別人笑話，不喊，心裏又屈得慌。

她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聰明人，尤其是自以為是的聰明人。

聰明人善於挖坑，她只善於踩坑，但好在，楊氏向來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愈是掉進了坑裏，愈是無路可走，她愈是要橫著來。

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呢？

楊氏冷冷地哼了一聲，“周玉繡率性而為，領著你們欺哄瞞騙老爺，令得老爺唯一的兒子不得歸宗，六歲了還未曾啟蒙，農莊裏所有人都跟著犯了大錯，都要受罰。別說是一個香兒了……”

她抿緊薄唇，冷冷地睨了沈雲珂一眼。

剩下的話不用說，雲珂也知道，就連周姨娘，也是逃不過責罰的。

周姨娘打小被賣進沈家為婢，玉繡這個名字還是老夫人賜的。從昨夜起，周姨娘就跪在老夫人的鶴延堂裏，到現在都還沒有起來。

誰都不敢為她求情。

關系到沈家的子嗣，和大老爺的臉面，人人都成了義正詞嚴的包青天，只有周姨娘，是那個犯了天大的錯處不可饒恕的罪人！

這樣的人連做人都不配，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她竟然將好好的哥兒當女兒養，這不是瘋了是什麽？

周姨娘六年前就已經瘋癲的傳言這兩日在東西兩府傳得沸沸揚揚。

一個瘋女人能教養出什麽好苗子出來？

人人都不由得替沈雲琪惋惜。

這件事原本是周姨娘做出來的，她這麽做當然會有她的道理，也早就明白做這件事會承擔的後果。

為了沈雲琪的安危，無論要她怎樣，她都願意承受。

但香兒不同，她是無辜的，也是沈雲珂現在必須要守護的人。

她必須要通過這件事，向大夫人甚至老夫人宣告，她和從前不一樣了。

只有這樣，她們才會正視自己，從而引起沈相爺的註意，借此打聽西陵國的現況。

“香兒犯錯理當受罰，只不過，母親先已杖斃吳嬤嬤，”沈雲珂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仿佛是真的在為繼母考慮。“雖說是那執板子的人不知輕重，可到底是母親下的令，旁人只道是母親心狠，如今再罰香兒三十板子，那板子還未打在人身上，旁人看香兒已然與吳嬤嬤是一樣的下場，香兒身子本來就弱，若是中間再出點岔子，母親豈不是又再背負一次刻薄的名聲？”

一字一句說得多麽誠懇動聽，楊氏在心底冷笑。

她在府中多年，大老爺遠在京師，常年見不著一面，見了也是萬般寵著個姨娘，給她心裏添堵，家中兩個妯娌，一個隨丈夫赴任不提，一個雖是庶子媳婦，但因庶子管著家中庶務，在老夫人面前也有些體面，妯娌之間便少不得有些爭執摩擦，老夫人雖說常年在鶴延堂靜養不出，但該立的規矩卻一樣不少，再來就是這些嫡女庶女們，就沒有一個是讓她省心的！

說她心狠？說她刻薄？

她倒是想聽聽，到底是誰敢在背後亂嚼舌根。

“放肆，嫡母的名聲也是你能拿來說嘴的麽？若真聽到有這樣的傳言，你還不快快綁了那人，命人拿鞋底子打她幾個大嘴巴刮子，還把這些混話拿來說給母親聽？”一直不曾開口的沈雲瑾掃了沈雲珂兩眼，呵斥道。

沈雲瑾排行第四，沈雲珂還得稱她一聲四姐，教訓起妹妹來自然比沈雲琳來得名正言順。

這就是讓人無奈的地方，身份有的時候什麽都不是，在你擁有的時候可以完全不在乎，可當你沒有的時候，就不得不低頭。

比如現在，她只是沈家的一個小庶女，上有嫡母，下有庶姐，面對著她們，她只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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