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琳鳳眼一挑，語帶譏諷道：“你是覺得母親送你去農莊送錯了，心懷怨恨，所以不願意拜見母親麽？”

這話說得就重了。

沈雲珂擡起頭來，微微笑道：“六妹妹有所不知，我進來的時候已經向母親請過安了。”語氣說得平靜溫和，可話語裏的意思卻很明顯。

其一，六妹妹來得晚了，所以我請安的時候，你沒有看見。

其二，我進門就先請安，而六妹妹來了這麽久，嘰裏呱啦說了那麽多話，卻直到現在還未見請安。

話一出口，不止是沈雲琳瞪大了眼睛，就連一直站在沈雲琳身後作鴕鳥狀的四姑娘沈雲瑾也不由眸光深深地看了沈雲珂一眼。

在沈家，敢這麽和六姑娘沈雲琳說話的，從來沒有！

縱使淡泊如二姐姐，面對著沈雲琳時，也多半是溫和而客氣的。

從來沒有人敢像她一樣直言不諱地挑釁，尤其還是在碧梧院，在嫡母楊氏面前。

沈雲瑾的念頭才起，楊氏已重重地將手中的青花纏枝蓮紋碗摔在炕幾上，面色陰沈如水，“都撤走。”

采蓉低了頭，趕緊指揮著小丫鬟收拾碗筷。

楊氏發怒，屋子裏的丫鬟婆子們都噤若寒蟬，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唯恐遭受池魚之殃。

沈雲琳嘴角翕翕，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如何說起，她是不是聽錯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她說話，還當著母親和這麽多下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尤其不能忍。

她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霍地站了起來，上前兩步，然而動作太大，寬大的衣袖帶動桌上還未來得及收走的碗碟，“嘩啦”一聲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四濺的碎片剛巧砸在沈雲琳擡起的腳尖上，姑娘們穿的繡鞋輕而軟，一瞬間，一點殷紅染從杏黃色的鞋尖處暈染開來。

入骨的疼痛驟然襲來，沈雲琳尖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仰，楊氏臉色煞白，一疊連聲喊：“小心！小心！”

幸而沈雲瑾眼明手快，從身後扶住沈雲琳，將她穩穩地扶坐在羅漢床上。

楊氏眼見得愛女受傷，又急又怒，對著身邊的丫鬟一掌摑了過去。“沒用的東西，磨磨蹭蹭的，害得主子受傷，要你們何用？”

丫鬟的臉瞬間腫了起來，她忍著淚，垂下頭，在滿地碎瓷片上跪了下來。

“夫人息怒。”

緊接著，一屋子丫鬟婆子都跪了下來。

楊氏定睛一看，原來挨打的是大丫鬟采蓉。

采蓉和采蘋不一樣，采萍的母親是她的乳嬤嬤，采萍打小就跟隨她，從長寧伯府一直到沈家，而采蓉是後來從陪房裏選出來的丫鬟，從三等做起，一路到一等大丫鬟。

雖說也聰明伶俐，甚得她心，但今日，她當值犯錯，打也打得。

卻沒料，打了一個采蓉，唬得滿屋子的丫鬟們為跪地求情，這讓楊氏十分不快。

“都跪著做什麽？還不快點去請大夫來？”

眾人唯唯諾諾，趕緊各歸各位忙碌起來。

沈雲琳先是被腳尖上泛起的鮮血給嚇住了，爾後，委屈得大聲哭了起來。

“母親……”

楊氏心疼得不行。

奈何一時半會大夫還請不來，楊氏一邊摟著沈雲琳不停安慰，一邊又疊聲吩咐，“快去老夫人院子裏請秦嬤嬤來。”

這邊正鬧得不可開交，那邊，早有小丫鬟去偏廳報了采萍。

采萍匆匆而來，到了正廳的門簾子外，卻見得二小姐沈雲瑤帶著丫鬟綠意站在夾棉簾子外面。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心裏一驚，趕緊搶上幾步，一邊親自打起簾子，一邊朝內高聲喊道：“夫人，二小姐來了。”

沈雲瑤和四姑娘雲瑾不同，每次來碧梧院，都是規規矩矩等著通報，楊氏讓進了，她才會進去請安。

今兒個碧梧院這邊鬧得一團糟，小丫鬟們都深知楊氏與二小姐之間不大對盤，正趕上楊氏心情不好，便沒有人充當這個出頭鳥，去報於楊氏知曉。

何況，哪一次二小姐來請安，楊氏不先故意晾一晾？

所以，她們見了二小姐主仆，也只當做不見。

可采萍卻不能視而不見。

采萍的聲音響了起來，屋子裏的吵鬧聲短暫地歇了一歇，緊接著，沈雲琳的哭泣聲又抽抽噎噎地響了起來。

楊氏心煩意亂，十分不耐地道：“進來吧。”

該來的還不來，不該來的來了一個又一個。

“采萍，你親自去一趟鶴延堂。”

鶴延堂的秦嬤嬤因當家的是藥鋪大掌櫃，耳濡目染之下，懂那麽一點醫理，所以，老夫人那邊是一時半刻也離不得她。

楊氏心疼女兒，唯恐秦嬤嬤以照顧老夫人為由，砌詞推辭，所以派了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親自去請。

采萍領命而去。

沈雲瑤姍姍然走了進去。

室內早已打掃幹凈，丫鬟婆子們也退了出去，只有采蓉，半邊臉頰又紅又腫，卻依然默立在一邊伺候。

沈雲瑤的目光從她的身上淡淡掠過，未作停留。

倒是沈雲珂，讓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面對這樣糟亂的局面，作為始作俑者的沈雲珂，倒是顯得過分安靜了。尤其是……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雲珂幾眼，穿著明顯小了一圈的棉衣，她記得沈雲珂初次在開雲寺見到自己時，尚還披著灰鼠皮大氅。

所以？沈雲瑤挑了挑眉，六妹妹雲琳口口聲聲說她是故意的，看來也並非空穴來風。

沈雲瑤垂下眸子，一股深深的倦意從心底裏湧了上來。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裏，可，聽著沈雲琳嬌弱的抽泣，楊氏心疼的低哄聲，她不得不忍耐著性子在采蓉搬來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了下來。

她並沒有等多久，不一會兒，采萍請了秦嬤嬤來。

秦嬤嬤四十多歲，生得圓潤，臉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雖說夫家已經是藥鋪的大掌櫃，兒女們也都已成了親，老夫人也有意讓她回家榮養，可她總是推辭，仍然陪在老夫人身邊盡職盡責，老夫人對她高看一眼，府裏的小輩們在她面前也不敢端著主子的架子，見了她都要規規矩矩地喊一聲，“秦嬤嬤。”

秦嬤嬤給楊氏行了禮，楊氏的目光微微一沈，轉瞬卻恢覆如初，面上都是慈母的焦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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