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答案竟然是肯定。

她懷疑他是故意的。想起身就走，可偏偏草叢外面那兩人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她若是突然從草叢裏跳出去，嚇壞了這兩人是小，若傳出沈家小姐和一個陌生少年躲在草叢的閑話，那就大大不妙了。

雲珂咬牙，忽然有種想打人的沖動。

這一下，他心情大好。

天也藍了，山也青了，草也不亂了，風，也不疾，一切都剛剛好。心裏的扇子也不撓了，手中的扇子也不紮手了。

少年看著小姑娘忍著怒氣的樣子，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杏眼桃腮，微微撅起的嘴巴粉嘟嘟的，雖然極力想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可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兇，只覺既好玩又好笑。

這樣想著，他真的忍不住“撲”一聲笑了出來。

雲珂立即像一只炸毛的貓一樣撲過來，死死捂住他的嘴。

四周在一瞬間安靜了。

只聽得到彼此“噗通噗通”的心跳。

雲珂警告地剜了他一眼。

他指指她的手，正想要比畫些什麽。

耳邊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音，是男子粗重的喘息，以及女子細細的一聲“嚶嚀”，聲音軟而輕，像是極力克制，卻終是忍不住。

少年頓時僵住，指著雲珂的手指頓在空中。

或許是因為嘴巴剛好被捂住，他憋得滿臉通紅，面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雲珂亦楞住了，饒是她再遲鈍，到底也是重活一世，兩世的經歷加起來，若她還不明白草叢外面的兩個人在做什麽，那她就算白活兩場了。

她不明白的是，她現在和這少年在做什麽？

聽壁角？

世上還有比這個更讓人難堪，更尷尬的事情麽？

她只覺腦子轟地一聲，血色漫上了雙頰，甚至，連耳朵根都紅透了。可偏偏外面的兩人激情正酣，全不知躲在草叢裏面的聽眾早已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

男子狠狠銜住女子尖尖的下頜，手從水紅色襖兒裏伸了進去，雨點般的吻一路滑下來，伴著含糊不清的囈語。“貞娘，貞娘，等我拿到了錢，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裏吧。”

“錢？”女子小小聲地發出了一句疑問，但很快便湮沒於男子粗烈的喘息裏。“哎，柱哥……”無意識的呢喃代替了女子未來得及出口的話語。

聽到這些對話，原本心慌失措的雲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神慢慢鎮定下來。

現在不是羞澀緊張的時候，和尚既然提到了錢，說明她們的方向並沒有錯，只要跟著他，他總歸是要去找主使人索要報酬的，到時，自然知道是誰布的局，要被拉入局中的人又該是誰？

雲珂低頭沈思，沒提防被她捂住嘴巴的少年忽然暴起，將她摔在一邊。

雲珂一臉愕然，身下就是亂草堆，摔得並不重，當然也不痛。她只是不明白，少年何以突然動怒？

難道是，她方才沒有註意，捂住他的時候下手重了些？

“對不起。”雲珂以口型示意，對著少年歉然地笑了笑。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少年心頭狂亂。

好好一閨閣女子，好吧，她不算女子，還是一小破孩，他挑剔地看了她一眼。她也不算閨秀，就是一鄉下農莊撒著歡長大的野丫頭，可再怎麽說，也是個女的吧。

居然堂而皇之地跟他在這裏聽壁角，還聽得津津有味。

真太……太太有辱斯文了！

他心裏那個氣呀，剛要發作。

忽見雲珂面色緋紅，咬著唇轉過臉去，他一怔之際，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過來，中間夾雜著女子妙曼的低吟。

血色沖上頭頂，他一時又氣又惱又好笑，外面那兩人是怎麽回事？這裏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他們還能旁若無人、幕天席地？

這到底是要有多專註？

可氣惱之餘，想到若是讓京城裏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夫子們知道他蹲在荒郊野地裏聽了這麽一出和尚的壁角，不知會氣成什麽樣子。

他頓覺心情舒暢，自然而然地便大笑起來。

人也跟著從草叢裏站了起來。

雲珂沒提防他會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想要伸手阻止，可手伸出一半，他人已經站了起來，她知道阻攔不及，手便怏怏地收了回來。

瑩白如玉的小手一晃而過，擦著他的衣袖，他心頭一跳，像被貓爪子輕輕撓過，笑容收了起來，他用力瞪了她一眼，嫌棄地甩了甩衣袖。

雲珂有些莫名。

他突然出聲引起和尚警覺，打亂她追查幕後指使人的步驟，她還沒有生氣，他到底在氣惱什麽？

所以說，所謂的書生貴公子就是這麽莫名其妙，自作自為。

她便扭過頭，也站了起來。

突然從草叢裏大笑著站起來一個少年，已經讓草叢外面的女子大驚失色，等到雲珂站起來的時候，她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尖聲叫喊起來。

可是，已經遲了……

在她放聲尖叫的時候，少年才意識到了和尚的不對勁。

他趴在女子的肩頭，一動也沒有動。

女子又羞又窘，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可無論她怎麽推搡怎麽哭叫，都不能撼動和尚半分。

雲珂也發覺到異常。

可她的眼睛才朝那邊瞥了一眼，便迅速扭過頭去，再也不敢多看一下。

她只能背著身子，問那少年，“出什麽事了？”

少年心底一驚，和尚光潔的後背上不知何時被插上一枚八角流星鏢，鏢呈褐色，顯然早就淬了毒。

和尚死得無聲無息，毫無痛苦，他還沈浸在欲仙欲死的快樂之中。

可那女子便沒那麽幸運了，一聲聲叫得聲嘶力竭，狀若瘋癲。

他毫不客氣地拿扇柄將女子敲暈，世界才陡然恢覆了安靜。

他嫌棄地扔掉手中的折扇，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走吧，和尚已經死了。”他走到雲珂身邊。

線索再次斷了，那女子受了這樣的刺激，方才已有些瘋癲，料來也問不出什麽。

她們留在這裏，只會讓她醒來後更加難堪。

雲珂蹙起秀眉，朝四周的荒林裏望了望。

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身邊的少年也並非是真正的文弱書生，可那支鏢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射入和尚的後背，他們卻全無所覺。

背後那人要殺人滅口，卻連稍作隱藏都不屑於。

那人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他們也不是殺手的對手。

即便此刻將殺手找了出來，他們也拿他毫無辦法。

少年自然也想到這一點，所以走得十分幹脆。

她也只能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臉上微微露出失望的表情，卻什麽話都沒有說，跟在少年身後，一步一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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