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瑤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既然有人來找你，你就去瞧一瞧吧。反正我這裏還要等三叔來接，一時半會還走不了。”

雲珂得了指示，立刻跳起來，道了聲謝，匆匆忙忙往外走。

她的人還未出屋子，李嬤嬤已急道：“我的好小姐，你怎麽能讓五小姐就這樣去見外男呢？她從前在莊子上怎麽樣，我們管不著，可如今你已經答應了要帶她回府，她的一舉一動……”

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墜朱使勁兒沖她眨著眼。

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漸至無聞。

室內陡然安靜下來，獸角銅爐裏的香煙裊裊升起，盤旋而上，還未到屋頂，已消散在空中。

沈雲瑤整個人陡然如被抽空了一般，閉上眼睛，軟軟地靠坐在椅墊上。

墜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著二小姐的樣子，又不敢開口，忍了又忍，還是小聲道：“三老爺遣了福安家的來傳話，說是……”她擡眼飛快地覷了沈雲瑤一眼，見她連眼角都沒有動一下，這才大著膽子道，“說是雲琪少爺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李嬤嬤失聲道。

墜朱搖了搖頭。“不知道，福安家的只說請二小姐再等等，三老爺正帶人四處尋找雲琪少爺，他已經派人去書院請二少爺來接二小姐了。”

李嬤嬤默了一默。

方才五小姐在這裏，墜朱沒有說，外面那書生來得湊巧，不知道是不是與這件事有關。

她頓時覺得頭疼。

原本她家小姐是獨來獨往、萬事不理會的性子，可今日這五小姐一來，就帶來了這麽多麻煩事，不知道二小姐還會不會帶五小姐回家？

“既然三老爺親自去尋雲琪少爺了，咱們還是別管……”

“嬤嬤，”沈雲瑤睜開眼來，“把那支釵子再取來給我瞧瞧。”

李嬤嬤明白了，嘆了一口氣，轉身去已經歸置好的箱籠裏取釵子。

墜朱低了頭，自顧自地收了雲珂方才喝茶的杯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紅漆雕著並蒂蓮花的匣子被捧了出來，打開，裏頭並頭躺著兩支一模一樣的玉釵。

整塊碧玉，一支一支雕成玉簪花的式樣，碧綠如洗，瑩潤通透，沈家的女兒打從生下來便一人一支。

如今，她這裏倒有了兩支……

沈雲瑤從匣子裏拿起那支花蕊間有著淺淺劃痕的玉釵，沒有人知道，這支釵子原本是她的，因她摔了一跤，釵頭上的玉簪花磕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磚上，有了小小的裂痕。

她害怕得哭了起來。

大姐姐走過來，溫柔地抱著她，細細地為她擦拭臉上縱橫的淚水，然後微笑著將自己頭上的釵子插在了她的發間。

換走了她手中已然破損的發釵。

從此，她知道，只有大姐姐的玉釵是不完整的。而這支不完整的釵子本應隨著大姐姐入土，如今，卻赫然出現在她的手裏。

纖白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痕，沈雲瑤倏地坐直了身子，猶不可信，她又拿手指狠狠地擦了擦，花心上那道小小的裂痕竟然被抹去了，玉釵完好無損地握在她的手中。

“怎麽會這樣？”

她喃喃著，再去看另一支釵子，亦是完整無缺。

兩支碧玉釵，一模一樣，毫無瑕疵。

“李嬤嬤，你看見了嗎？”

李嬤嬤當然也看見了，她同樣震驚。

起初，沈雲珂拿著玉釵來求見，她只瞧了一眼，就看到了玉釵頂端花心上的小小裂痕，她佯做不知，細問情由，五小姐似乎什麽都不知道，只說棲霞庵的靜禾師太撿到了這支釵子，以為是她的，她也認不得，只好拿來請教二姐姐。

再問在何處撿到釵子，五小姐便支支吾吾，後來才知，釵子背後竟然還牽扯到棲霞庵的一樁風流韻事。

若不是那釵子，是已然去世的大小姐之物，二小姐也不會不問情由，非要留下釵子，才讓五小姐鉆了空子。

好在五小姐所求不多，也只是要二小姐帶周姨娘回府，李嬤嬤有心阻止，可敵不過姐妹天性。

到底，二小姐還是心太善。

可善心最後換來的依然還是欺騙。

“這釵子是假的？”

李嬤嬤心裏酸楚，這麽多年了，任何事情只要一牽扯上大小姐，二小姐便會失了方寸，黯然神傷。

沈雲瑤疲倦地搖了搖頭。

將兩支完好無損地釵子放回匣子裏，這支釵子既然不是大姐姐的，那又會是誰故意在釵子的花心處抹上染料，做出假的裂痕呢？

是五妹妹雲珂？

還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

沈家的這麽多姐妹裏，只有大姐姐，是真心實意地愛護她。

可大姐姐，卻再也回不來了。

精舍裏發生的這一切，對於沈雲珂來說，自然不得而知。

她匆匆走出精舍，那個站在棗樹下笑得無比俊雅的書生卻讓她大跌眼鏡。

“是你？”她張眼四處望了望，開雲寺不同於一般的寺廟，且後院精舍多為貴族女眷的居所，尋常男子決不能隨意進出。

可這少年膽子也忒大。

前夜才九死一生地從寺院裏逃出去，今日又借口找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那些所謂的護寺武僧都是眼瞎了嗎？

“不是我是誰？”大冬天的，書生搖著一把折扇，他順著雲珂的目光奇怪地看了看自己。今日出門，他特意穿了件石藍色素面夾袍，披了一件灰鼠皮大氅，頭發用一根黃楊木簪子束起，借著謝懷瑜的話說，那就是一隨處可見的書院學子，大街上走一圈，隨時可以丟進茶館裏面高談闊論的書生堆裏，絕對不紮眼。

可這會兒，他好容易騙過外面的那群和尚來到這裏，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透著滿眼不屑又是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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