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來的時候無知無覺。

死侍是不能見與天日下的存在，從小,印四便被灌輸著一條信念。

那就是要絕對的忠誠於主任，以主人的命令為最高信仰。

印四漸漸長大，在一幹死侍中脫穎而出。成為了死侍隊伍中最鋒銳的一把暗夜之刃，十四歲那年，他等來了他的主人。

印將軍府上的嫡女，也是後來赫赫有名的夜修羅。而他，則是夜修羅手中最鋒銳的一把刀。

每次任務，他都必定圓滿完成。

主人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笑容，然後是沈默，日覆一日，他如同一只沈默的影子追隨在主人的身後。

後來，主人告訴他，她不再需要他了。暗夜之刃的威脅已經刺傷了上位者的神經，他不懂，他只知道主人的話，他必須照辦。

於是他徹底的將自己融在黑暗裏。

再後來，主人睜開了眼。她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叫他出現。

給了他新的身份，新的樣貌，讓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那時的他，感官依舊遲鈍，卻隱隱的覺得，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主人會眉眼含笑的喚他：小肆兒。

會經常說些稀奇古怪的話逗他，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看他臉紅，然後哈哈大笑。

他不懂，只覺得她欣喜，他便也快樂了。

主人帶他出了宮，她指著少年說，這以後便是你們的新主人。

可少年對主人戒備很深，他不解，卻不會說。

主人眼波流轉，似是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思，她笑，親昵的喚他小肆兒，她告訴他，他是一個人，而不是她的影子。

她要的是一個會說話，會思考的小肆兒，而不是印四。

於是他努力地學著去思考，說話，沈默時陪伴著她。

他覺得這已是他的地老天荒。

後來……後來，那一晚，他體會到了從未體會到的極致的快樂。

主人從不強迫他，只喜歡看他漲紅臉，不斷的逗弄他，看他的各種反應。然後心滿意足的抱著他親吻。

他從未想過原來幸福離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唾手可得。

主人的計劃很成功，蕭郯終是登上了帝王之位。

這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男人，經常叫她頭疼。這個時候，她就會笑著對他說：“還是我的小肆兒最貼心，來，給我親親。”

於是印四紅著臉被她抓來親了一口又一口。

沒過多久，前朝的局勢漸漸穩定，請求蕭郯納妃的奏折如雪花般飛湧到皇帝的書桌上。

起先，蕭郯還會試探的問印若的看法，見她完全不在意，又氣鼓鼓的沖出去，到晚上可憐巴巴的請求印若放他進來。

這樣的戲碼見多不怪，久而久之，宮裏的老人們都習慣了。

這段時間主人過的很快活，他能感受的到。

邊關燃起了戰火，冥冥之中，他覺得主人定要去邊關平息戰火。

戰事比他想的還要緊迫惡劣，印若的到來為大夜打下了響亮的一仗。

為帝國挽回了外強中幹的頹勢，他看到了當年在戰場上血色飛揚的夜修羅，容顏氣勢更勝當初。

有夜修羅在，軍心振奮，士氣一往無前。

可主人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

她身體裏本就有舊疾，在後宮之中也曾被袁瑩瑩餵過慢性毒-藥。如今數病齊發，好幾次差點兇險的要了她的命。

印若並不在意，她曾在帳中喝的大醉，醉語中，他聽見她迷迷糊糊的說：“要不是為了最後一個心願……”

他不懂，卻知道，她視生死為無物。

作為死侍，他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恐懼。

他自黑暗中走出來，緩緩地上前半跪在了印若身前，清輝如水照拂在秀麗絕倫的臉上，他低下頭，渴望的，小心的吻了吻她的手背。

秀白的手指撫摸過他的下巴，印若擡起他的下巴，兩頰緋紅入眼，眼眸波光淋漓，映著朗朗明月，也映著他的臉。

“我的肆兒，竟會主動了。”她醉的不省人事，嘴邊卻蕩著欣喜的笑。

他想，這樣做會讓她很快樂。

心臟在胸膛裏瘋狂的鼓動，他恍恍惚惚的盯著印若的眉眼，做出了此生最沖動，也是最大膽的決定。

他雙手捧住女子的臉，不顧一切的吻了下去。

地面的溫度很涼，緊貼著的身軀卻如燃燒的火焰，將所有的理智燃燒殆盡。

三個月後，邊關的戰事平息下去。印若的身體越發的差，她經常會睡著，身體也越來越冷。

他毫無辦法，只能守候在她的身邊。終於有一天，她將他喚到身邊，眉目平淡清遠：“肆兒，我要走啦。去過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我走後，你不要傷心，也不要難過，好好的活下去，為我看遍這萬裏山河，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後他的人生又將重歸於寂靜無聲。

他隨著大軍回朝，蕭郯站在城門口迎接她。可是他卻比誰都清楚，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看到了帝王眼中的震驚，了然，接著就是無邊際的死寂。

對於印若的離去，蕭郯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傷痛。

他沈默地接受了她的死訊，沈默地處理著朝中事物，井井有序，猶如一架最強大冷靜的機器在孜孜不倦的運轉著。

只有他能看出來，這個男人已經活的如同行屍走肉。

如同他要永生呆在黑暗裏一般，沒有了生機和活著的熱情。

開春時分，蕭郯破天荒的去了一次囚禁前皇帝的宮殿。

蕭景明披頭散發的坐在院中，見人來便癡癡傻傻的笑，昔日皇帝的尊嚴與驕傲消散的無影無蹤。

蕭郯站在院中，看著自己昔日的情敵，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阿若死了。”

蕭景明笑容僵在臉上，他擡起頭，眸光不知落在何處。

蕭郯勾出抹自嘲的笑容，“她死了，為了江山。蕭景明，原來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若江山在她心裏的分量重。”

“不，不是這樣的。”蕭景明聲音嘶啞，他搖了搖頭，眼眶凹陷，癡癡笑道：“她愛我，她也恨我。你在她心裏，是永遠都比不過我的！”

“我是她此生唯一摯愛，也深深恨過的人。”他咧開嘴，笑的癲狂而不自知：“我才是……我才是！”

蕭郯並未反駁他，他獨自一人走過冗長幽深的隧道，滿身的落拓與蕭瑟。

蕭郯再次來到城墻之上，自印若死後，他便再也沒有來過了。這一次，他在城墻上眺望了許久。

“朕知道你在，是她讓你呆在朕的身邊的，是不是。”

蕭郯的聲音隨風飄進他的耳蝸裏，“朕本應該殺了你，可是朕怕她會不開心，會生朕的氣，到了下面也不願意見朕。”

他默了默，道：“你走吧，我相信這也是她希望的。”

印四便走了。

天地之大，已經沒了他想要守護的人，那麽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後來他在人間流浪了許久。

他聽聞蕭景明死於印和九年。

蕭郯也於幾年後駕崩，人間改朝換代，他仍是繼續著他的流浪。

他走遍山，走遍水，走遍世間的山河湖海。

因為他始終記得，她要他，為她看遍大好山河。

他希望有朝一日見到她，能告訴她，她要他做的事情，他全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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