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嫀心中重重一沈，回望入他雙眸，輕聲開口，道：“你還是要殺我，一次，又一次。”言罷，她忽然笑了，笑意悲涼。

她笑的雙眸通紅，卻是將晶瑩迫回了眼眶，似是自言自語道：“那日的京郊，也是如今日一般炎熱，你以車裂極刑殺我，以震懾群臣、立新君威儀。楚錚，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心肝？我一次、又一次的救你，卻落得如此下場，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楚錚一怔，手上頓時卸了力道，他道：“你說什麽？京郊刑場？車裂極刑？”

秦嫀趁他手勁松懈之際，突然抽回雙臂，起身旋於他之後，以匕首格在其頸上。這一切發生的太快，遠處的沈從安等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箍他，匕首嵌入皮肉，血慢慢滑落於素色衣衫之上，殷紅一片。

他並不反抗，仍是追問，道：“你記得？你都記得？”

秦嫀手上一緊，血忽的湧了出來，她難抑輕抖，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接近我，要利用我...楚錚，前世你以情做謀，今生手段重施，秦某何德何能，叫你算計至此！”

楚錚握住她冰冷的手，道：“阿秦...”話未出口，已是哽咽。

秦嫀右手輕轉，將自己解了開來，左手以披風糾纏，將他擒在了腳下。她踩著他，目光森然，半晌，手起刀落刺向他四肢。

沈從安、沈文彥等人沖了過來，卻被楚錚呵止。秦嫀便在這半片重圍中，用力旋轉刺入他皮肉中的匕首，道：“這是你欠我的。”

楚錚身下血跡漸漸蔓延，他卻好似沒有發覺一般，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緩緩下落，至心口，至腰腹...薄唇幾抖，語不成句。

他的左手已被匕首旋刺的血肉模糊，卻是倔強的伸著向上，落在了她圓滿的小腹處。那一刻，晶瑩瘋狂的溢出雙目，他甚至不敢闔眼，生怕這是一場夢，眨眼便會失去。

秦嫀回手相護，匕首落在他心口處。只需刺入三寸，她的夢魘就會盡除，一寸...兩...她仰天長嘯，喉間血腥翻湧，匕首滑落於青石之上，當啷一聲，再不見鋒利。

雙手護住腹部，她一瘸一拐的向河邊退去。楚錚趔趄著去拉，卻只抓住了她袖間的一縷輕紗。

近日雨疾，葉水河波濤洶湧，狂嘶怒吼，只一瞬，秦嫀便沒入了其中。楚錚撲上去撈，卻被狂奔而來的沈文彥死死的摁在了河邊。

他瘋了一樣的掙紮，修長的五指在青石上抓出斑斑血跡，終是把沈文彥甩了開來，跳入河中。然，為時已晚...秦嫀早已沒了蹤影。

他浸在微溫的河水之中，只覺冰冷，五臟六腑都好似結了一層冰碴，輕輕一碰便碎裂開來，鮮血四濺，不得善終。

沈從安不敢勸，也不知如何勸，只得陪在他身邊，一遍一遍，一裏一裏，將葉水河翻了個遍。

一日，兩日，一旬，一月。他不知日夜，不知年月，不知疲憊。最後，是張清領著滿朝文武在河畔跪了五日，才將他逼出來葉水河。那日，他終於直起腰身，鬢間花白在血色殘陽中，似極了寒冬霜雪。

當夜，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前世的京城東街。那是秦嫀死後的第六個年頭，他於沐休之日，去往東街體察民情。

他帶著葉白走過街邊藥鋪，見幾個老叟圍成一圈，低聲議論，道：“就是她，我沒看錯。”

另一老叟駁道：“絕對不可能，那就是個煞星，你敢看？我不敢！”

又有老叟道：“不信，不信，周老頭，你就吹牛吧！”

周老頭吹須瞪眼，拍著胸脯道：“我絕對沒看錯！她跟著廢帝入城那日，救過我！再說了，秦...秦指揮使臉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疤，我記得！因為當時診出的是喜脈，還特意看了幾眼確認。”

喜脈？秦指揮使？他不顧身旁人群擁擠，急急沖了過去抓著那老叟質問。老叟被他一呵，哆嗦半天才說了個明白，道是秦嫀有孕了。

已過而立的帝王失態的沖出藥鋪回到宮中，在深且冷的冰窖中待了一日一夜，出來時青絲盡染。那之後，他身子就不怎麽好了，有時上朝，有時幹脆縮在冰窖中幾日不肯出來。

蘇君璧去尋過一回，進去片刻便尖叫著跑了出來，聲嘶力竭的喊道：“她都死了，你將她縫起來她也活不了，她死了！就算凍在冰中還是會爛掉！你寧肯抱著她的屍首都不願意來見我！她到底有什麽好！她死了，你究竟明不明白！是你親書聖旨賜她極刑！”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吩咐葉白將冰窖大門鎖死，不許人進來打擾。

舊夢重回，溫暖盡失。夢醒之時，正逢午夜。他透過窗欞看外間湖泊，忽道：“從安，我們去撈魚，阿秦想喝魚湯了。”

沈從安應了一聲，回身悄悄擦去了眼角淚痕。

自那日起，楚錚就好似恢覆了往常一般。若說有不妥，那便是每日都要費時費力的熬煮上一鍋魚湯，從滾燙放至冰涼。

秦北功成身退，卸任梟衛指揮使，沈文彥出任此職，同年悄然結親，三年後得了一女，捧若手中珍寶。施穎婚後長居江南，生了一雙兒女，亦是和樂。連楚修都與陳家姑娘結了親，唯高高在上的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元興七年，大魏初顯盛世之兆，群臣閑暇之餘，便操心起了君主後宮。然，楚錚早已清心寡欲的連慈濟高僧都自嘆弗如，他們便是操心也不得其法。

太上皇實在看不過眼，趕回京城來勸，翌日，楚錚下旨封秦嫀為後，封號文德。

且不說秦嫀早已失蹤多年，生死未蔔。單論其和離之身，就沒有資格入主中宮。為此，朝中很是喧嚷了幾日，連帶秦嫀的父親秦中丞，都上了奏章，稱自家女兒乃和離之身，論起來還是他的嫂嫂，正位中宮實在不妥。

而楚錚卻是一意孤行，將旨意頒到了秦府。

旨意到府那日，一只灰色蜂鳥，掠過窗欞往漠北而去。

幾日後，宣平城民宅中，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娃娃仰頭觀星，奶聲奶氣道：“紫微北移，娘親，我們要有貴客到訪了。”

秦嫀自房中緩步行出，屈指叩他額頭，道：“臭小子，又裝老成！回去睡覺！”

奶娃娃抱住秦嫀的腿，撒嬌道：“娘親、娘親，玄兒不要睡覺，要聽故事！您昨日給玄兒講的故事，還有下文嗎？誤會到底解開了沒有？”

秦嫀正要開口，便被叩門聲打斷開來。那聲音，不疾不徐，不輕不重，正落入她心間。

玄兒顛顛的跑到門口，問：“誰呀？”

叩門聲戛然而止，半晌，傳來熟悉之聲，有些低沈，夾雜著微顫。他道：“我曾有白首之約，萬山不能阻。我來了，不請我喝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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