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一章塵埃落定

關燈
有一方手帕,被風自城樓垂落至馬車前。那上頭繡了一行小字,秦嫀看不清楚,只隱約辯得其中有一字“嫀”。

有淺淺藥香混著一縷冷冷青竹之氣,以迅雷之勢,驟然襲來,掠過馬車窗側,將馬驚得險些撞在一旁的城門之上。

他自車下搶過帕子,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方才開了口。許是久病之故,聲音略有些低沈沙啞,他道:“失禮之處,萬望見諒。”

秦嫀不便開口,好在車夫機靈。道了聲“無事”便將馬車趕出了城門。

今日秋風瑟瑟,雨絲纏綿。他在城門之下,她在馬車之中,近也遠,可終是擦肩。馬車漸漸遠走,他望其背影,神情落寞。沈從安抖了件衣裳與他蓋在肩頭,絮絮叨叨的說著,諸如大病初愈,要在意些身子。又如,城中已無事,不如拾掇一下早日回京。

楚錚低低應了一聲,緩步前行。行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他問:“她真的沒有來過嗎?”

沈從安得了秦嫀吩咐,只得搖頭。楚錚又道:“她與楚修定親了是不是?”

沈從安幾乎要將頭垂到地上的塵埃中去一般,戰戰兢兢道:“是,定親了。婚期也請欽天監給瞧了,後年的六月初九。”

楚錚晃了一晃,似是沒有站穩。沈從安連忙攙扶,繼續道:“不是聖上賜婚,殿下若是...那也是可行的。總歸婚期尚早,一切都來得及。”

楚錚用力摁住心口處,似是喘息困難一般,隨即重重的咳了出來,一聲,兩聲,直至口中被甜腥之氣充斥。他已竭盡全力,她卻還是不願。

她要一世長安,他給得。她要遠離紛爭,他亦給得。江州之災,他本可置身事外,可就是怕叫她失望,他才如此窮盡心力以至於染了疫病,可她...到底是選了楚修。

他有的是法子,叫她不敢不從,不得不從,可最終卻什麽也沒做,而是用一壇冷酒將自己灌的寒心徹骨。那一夜,無月無星,他坐在濕且涼的城樓青磚之上,似是在笑,眼中卻有揮之不去的晶瑩。沈從安、葉白、葉青三人陪了整整一夜。

天色微明時,他取了腰間牌子,扔給了城下的端木信鴻。他說,身外之物我已不再需要,你尋個機會,送與她,權當是我這個舊友為她添的一匣嫁妝。

端木信鴻曾問他為何如此。他慢慢咽下口中冷酒,輕道:“她不願,我舍不得叫她難受。”

千般情愫,萬種牽掛,都抵不過一句“舍不得。”她難過,他會更難過。而他難過,她卻不會了。往事不堪回首,情深難共白頭。

是年臘月,江州河堤竣工,津餘運河正式開鑿。楚錚在開鑿翌日,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去時匆匆,回時隆重。京中百官,於城外十裏相迎,璟瑄殿中一切收拾妥當,只待主人一回便盡數送往東宮。

玄色太子服,華麗鄭重,將本就俊美無濤的楚錚,襯的更是君子如玉,傾世無雙。他跪在宣政殿正中,文武大臣位列兩側。宣詔、加冠、讀冊、授璽...冊封完畢,百官在東宮拜見太子,他微微頷首,答拜百官。

那日種種,秦嫀無緣得見,是楚驍一字一句的說與了她聽。她聽完,漠然一笑,仿若與他真的是君子之交,淺淺淡淡。

楚錚入主東宮當月,恰她及笄。禮儀辦的很是隆重,正賓是德妃幫著請來的,明懿大長公主。而讚者,則是楚婭。

楚修牽著她的手,情誼拳拳,似有說不完的話。她卻是將目光落在這紛紛大雪之中,不知想看什麽,亦或想看到誰。

因著辦的場面頗大,禮物收來不知幾多。斂秋隨口吩咐幾個小丫頭點收入冊,便侍奉著秦嫀回了院落之中。

秦嫀看似高興,實則不知心中何種滋味。她想與斂秋調笑兩句,緩一緩,卻聽她似自言自語一般,道:“我不再急急拆禮物,是因為知道我盼著的那個人,再不會送物件來了。”

秦嫀微怔,繼而輕聲道:“你若是願意,我送你去東宮。”

斂秋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她後退數步,伏地叩首,道:“謝,大小姐成全。”

次日,一頂小轎自秦府擡出,自東宮側門而入,其內坐著的,是秦中丞的遠房侄女,秦秋。秦嫀少了一個知心人,而東宮之中多了一個丫頭。

蘇君璧聞此消息,瘋了一般的闖入東宮,將秦秋砍成了重傷。禁軍將其拿下時,她滿臉血跡,渾身狼藉,宛如自地獄中走出一般。

成帝叫楚錚自行處置,楚錚卻是將她送了回去。兩人說了些什麽無人知曉,但清芷殿卻似是真的平靜下來。

數月後,五皇子密謀加害東宮,蘇君璧告發有功,免受牽連,準予和離。楚泰則被圈於城郊別院,非死不得出。

同年,八月,成帝以眼疾為由,攜皇後歸隱於溫泉行宮,歸隱前,他叫欽天監擇了個宜登基的好日子,十月十六。

至此,秦嫀已經整整一年未見過楚錚了。她經常獨自一人去摘星閣,在最上層一坐便是一整夜。有時飲酒,有時連茶都不曾入口。濃重夜色中,她目光所系,唯有那遙遙一處。

深秋將盡,寒冬漸來。十月十五的那一夜,月色如銀,皎皎空靈。秦嫀出得府門,卻未去摘星閣,而是到了那家羊肉小館。

微寒之時,食些羊肉最是得宜。然不知為何,館中竟無一客人,清凈非常。

一鍋濃白羊肉,一壺溫熱烈酒。她飲了兩杯,腹中猶如刀絞、火燒一般,於是便撂了,專心捧著肉湯一口口喝。有淩冽青竹之氣,緩緩而至,今夕何夕,宛若夢中。她驟然起身,將店門用力抵住,似是耗盡了一生氣力。

他說“不請我喝一杯嗎?”

她將眼淚硬生生的迫回眼眶,半似玩笑半似真的回道:“殿下富有天下,一杯薄酒何須他人來請。”

熟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她猛然打開店門,只看到了他遠去的身影。

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來。癡心未改,故人不在。執一杯水酒,遙遙相祝,願君不墜青雲之志,不負盛世之名。

翌日,年僅十七歲的楚錚,在含元殿舉行登基大典,沿用成帝年號,次年啟新年號元興。

元興元年,六月初九,十六歲的秦嫀十裏紅妝嫁寧王世子為正妃。當夜,漠北外敵來犯,世子奉旨出征。

上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