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深的話，讓葉浮白心神大震。

前世種種，瞬間在他的腦海裏浮現，那人一臉桀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俯視這塵世間最低賤的汙穢之物。

紀淵總是高高在上的，雲淡風輕地解決一切阻礙。

他，則是在淤泥中至死掙紮，也夠不到一點希望，直到越陷越深，最終被淹沒。

而紀淵，則踩著無數屍骨，攀上了至高無上的位置。

雲泥之別，不過如此。

“你是……紀淵！”

葉浮白看著眼前此人，呼吸急促，心神不穩，似是隨時會崩潰。

“大師兄還記得我，師弟真是高興。”季深笑意盈盈地走到了葉浮白的身邊，伸出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這麽久不見，你還是如此地，誘人。”

這麽誘人的東西，會成為他的心魔，所以，他必須要除去這個人！

葉浮白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此人在他的面前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大師兄，‘我’這段時間，伺候得你，伺候得還舒服嗎？”季深喟嘆一聲，“可惜了，看起來你還沒有心動。”

葉浮白聽得心亂如麻，這人嘴裏的“我”，該不會是現在的紀淵吧。

眼前這個人，也是從前世回來的嗎？

“大師兄，我只想見你一面而已，你不用露出這麽害怕的表情。”季深勾著葉浮白的頭發，輕輕一用力，一縷青絲從中間截斷，落入了他的手裏。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葉浮白咬牙，“你到底是誰？”

季深詫異地看著葉浮白，“大師兄，我以為你知道我是誰了，不然，我再打一套七竅琉璃釘進入你的身體？這樣的話，你總該能想起來吧。”

這個人用最無辜的語氣，說著令他最恐懼的話。

葉浮白閉上了眼睛，面露痛苦，“你想做什麽，就做吧。”

就算死在了這裏，也是他命不好。

本以為重活一次，是上天終於對他憐憫了一次。

他想錯了。

上天的寵兒，從來都不是他。

這一世他並沒有遭遇到太多的嫌惡，可是，卻活不了多久。

看著葉浮白的神情，季深嗤笑一聲，“大師兄，我都說了，我只是跟你打個招呼而已，回去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葉浮白還不明白此人是何意，就感到猛地一沈。

如墜深淵，眼前漆黑一片，他昏死了過去。

“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麽樣了？”

再一次醒來時，葉浮白是在一個精致的房中，暖爐生煙，靈氣彌漫。

一睜眼，就看到了紀淵焦急的臉。

紀淵的臉，季深的表情，慢慢地在他面前重合，組成了上輩子那張他最厭惡，也最恐懼的臉。

察覺到大師兄抗拒的眼神，紀淵楞了一下，慢慢退開了一些。

葉浮白垂眸，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還是北境城，”紀淵悶悶地道，“兩天前，師尊趕來把我們都救了。”

兩天前？

葉浮白怔楞了一下，看向了紀淵，“我昏迷了多久？”

發現大師兄終於願意正眼看自己了，紀淵的心情只好了一點點，“已經半個月了，大師兄，我們找到你的時候，你在小奴的房裏，一直昏迷不醒，那小奴什麽都不肯說，師尊已經讓人把他帶走了。”

“那季深呢？”葉浮白急切地問道，“他在哪裏？”

大師兄為何這麽激動？

紀淵不解，卻還是怪怪回答，“季深已經死了。”

說到這個，紀淵很不高興地道，“大師兄，你知道嗎？其實季深早就是個活死人了，那季明弄死了前任守門人，用守門人的金丹給季深續命，他們這次，是想奪舍我的身體。”

該說不說，這季明還挺能耐的。

但是能做到這一步，他的背後肯定有人！

“你確定季深真的死了嗎？”葉浮白直勾勾地看著紀淵，“你親眼看著他死的？”

紀淵被大師兄這麽直白地看著，害羞地挪開了視線，吶吶地道，“我也不知，是他們說的。”

“大師兄，我還以為再也見不你了，”紀淵忍不住抽噎了一下，“我好害怕。”

葉浮白聽著心裏毫無波瀾，他不信紀淵。

“季深”說的話，猶在耳邊，字字句句，一點都不敢忘。

怪不得不夜境有如此大的幻境，是因為有“紀淵”在。

那個人，是清越大世界，三大幻術師之一。

一時間，葉浮白都不能明白，現在此處，究竟是幻境，還是現實。

“浮白，你如何了？”

景華真人的聲音，直接把葉浮白從虛妄中拉了回來。

他看著面容嚴峻的景華真人，不由自主地問道，“師尊，慕容呢？”

不知大徒弟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提到二徒弟，景華真人還是回答了，“他被宗主留在宗門了，浮白，你若是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

慕容連擎，竟然不在。

葉浮白總覺得，他不應該在這裏。

他現在的這個位置，是慕容連擎。

“師尊，你為何來了？”葉浮白喉結滾動了幾下，艱難地問道，“你一直跟著我們嗎？”

景華真人本來還在看著浮白的喉結想入非非，忽然聽到這麽一問，耳垂有些發紅。

他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道，“為師托人把連擎送回了昆侖派，都怪為師去處理了點事耽擱了一下，若是知道北境城換了個模樣，為師必定不會讓你們自己過來。”

聽著景華真人一口一個“為師”，葉浮白的內心毫無波瀾。

景華真人果然一直跟著紀淵，這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景華真人在進入秘境前，就暴露了身份。

被無視了太久的紀淵有些不樂意了，“師尊，大師兄還有些不舒服，我先服侍大師兄吃藥吧。”

小徒弟親口趕人，景華真人有些不悅，“紀淵，你在不夜境可是見到了葉凝？”

“葉凝？”葉浮白瞪大了眼睛，“她為何會在此處？”

大師兄一聽到“葉凝”的名字就激動了，紀淵看得很不舒服，不情不願地說道，“是，我見到了，但是她看到我並不開心，她說她要見的人是大師兄。”

當時，紀淵還挺慶幸小奴把他和大師兄搞混了。

以至於讓他見了葉凝，而不是讓大師兄前來。

如此想著，紀淵小心地問道，“大師兄，你見到了誰啊？”

大師兄在昏迷的時候，眉頭就沒舒展過，就像是在做什麽噩夢那般。

他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大師兄的額頭，缺撫平不了大師兄的憂愁。

大師兄在擔心什麽，在害怕什麽？

“沒什麽，只是見到了一個故人而已。”葉浮白掙紮地要起床，“師尊，季深的屍體在哪裏，我去看一眼。”

景華真人摁住了大徒弟的肩膀，不解地道，“你去看他的屍體做什麽？我來晚了一步，季明已經帶著季深的屍體跑了，他們兄弟有點能耐，而你還在昏迷，為師不想多惹是非，所以並沒有去追。”

景華真人覺得大徒弟可能在不夜境和季深有什麽過節，勸慰道，“秘境快要開啟了，季明應該也要進去替季深尋一線生機，想要殺了季明，入了秘境即可。”

景華真人說得隨意，就像是在對待兩個陌生人。

若是景華真人知道季深究竟是誰，還會如此淡定嗎？

葉浮白不由地看向了紀淵，這個紀淵，又是誰？

前世的紀淵，會不會一直躲在紀淵的體內？

想到“季深”所說的那句話——“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就頭皮發麻。

這個“我”，指的就是眼前的紀淵。

紀淵被看得不知所措，“大師兄，你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嗎？”

一邊說著，紀淵還一邊看向了師尊。

他都暗示得那麽明顯了，師尊該走了吧。

景華真人看得一陣無語，他究竟是為什麽要收了這個小徒弟。

在小徒弟眼裏，只有大師兄，根本沒有他這個師尊吧。

“你大師兄什麽話都沒有要跟你說的，”景華真人點了點自己的左臉，“大概是因為你的臉上有半粒米粒。”

紀淵：“……”

啊啊啊！紀淵連忙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怪不得大師兄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他，原來是因為這樣？

葉浮白被景華真人的話噎了一下，紀淵的臉上哪有什麽東西？

不過，這大概是景華真人跟小徒弟在調情吧。

葉浮白面無表情地道，“師尊，你見到洛明鳳了嗎？他一直都很喜歡你。”

“你胡說八道什麽！”一直在門外偷聽的洛明鳳，終於控制不住地沖門而入，“我，我才沒有！”

這都羞恥得臉都紅了，還說沒有？

待洛明鳳發現，他究竟在景華真人面前幹了什麽之後，臉都綠了。

景華真人本就不樂意收他為徒，他現在還表現得如此不得體——

那就更沒有機會了！

葉浮白看了他們幾眼，動作迅速地披上外袍，直接拽上了洛明鳳的手，在他們師徒二人的目光中走到了門口。

“師尊，你們應該還有多少事要說，弟子就先走了。”

說罷也不等他們是什麽反應，葉浮白直截了當地關上了門。

紀淵看得不知所措，他還想著怎麽把師尊和外人轟出去呢，大師兄怎麽自己走了？

景華真人也滿臉陰郁，他為何覺得，浮白離他越來越遠了？

只剩洛明鳳滿臉懵逼，不是，這人怎麽回事啊？怎麽把他帶走了？不應該帶走紀淵的嗎？

方才紀淵那個眼神，似是要把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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