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6 飲苦酒與江河 (2)

關燈
半個月都不營業。

這個地方,像是方言修內心深處的最後一個港灣。

因為曾經有人憧憬地說,未來最大的願望是能開一家文藝的咖啡小店,那人當時還羞怯地說這個想法像天方夜譚,他卻記在了心上。

能望到天的玻璃頂設計,裝修偏地中海風格,以淺色木質作為基調,角落裏精致的插花暗香浮動,音樂舒緩,靜靜地流淌。

“這是我自己煮的咖啡,不比名家的那些招牌貨,周二少不要嫌棄。”

各懷心思的兩個年輕男人,長相氣質都是極出挑的,兩個人啜了幾口咖啡,寒暄過幾輪,打太極似的,從生意聊到度假,絕口不提喬初意那檔事。

周遲深到底小他幾歲,還沒從大學的門裏出來,城府不深,哪裏是方言修的對手,再加上擔心喬初意,又過片刻,他終於沈不住氣,笑著挑起話題:“方哥,聽說我的一個朋友昨天給你惹了點小麻煩,她啊,一向大大咧咧,率真而直接,畢竟年紀還小,即使有什麽沖撞到你也是無心之過。”

方言修但笑不語,並不接話。

周遲深頓了頓,語氣更緩:“方哥今天先讓我把人帶回清淮,等過幾天我攢個局,讓她給你賠禮,你看行嗎?”

琺瑯瓷的杯子叮地碰在碟子上,方言修輕叩桌面,眉心微動,眼裏閃過一絲訝然。這幾年周遲深的跋扈囂張之名遠揚,一旦來了脾氣,任誰都不賣三分薄面,今天居然給他服了軟。

話說到這個分上,方言修也不再繞圈子:“喬小姐算是舊識,我把她請過來敘敘舊而已,畢竟周氏前兩天剛截了我一樁生意,最近正好落個清閑。”

明白人無須點透,周遲深立刻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手裏還有個單子,方哥應該會感興趣。”周遲深沈默半晌,目光沈靜,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一再讓步,“但是,我現在就要把人帶走。”

見目的達到,笑意終於抵達方言修的眼底,他撥弄了兩下手機,讚嘆道:“周少是個痛快人,我自然也不能為難你,阿南會帶你去接喬小姐。”

周遲深不再停留,立刻起身欲走,卻聽背後的方言修淡淡地問:“值得嗎?”

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也鐵石心腸慣了,他一直以為周遲深和他是同一種人,所以才忍不住問。

方言修清楚,喬初意跟薄昭潯走得很近,她每次看向薄昭潯的眼神,任誰都能看出幾分不一般來。

連他都知道的事,想必周遲深不會被蒙在鼓裏。

而且按照周遲深的性格,絕對不會告訴喬初意他為她做出怎樣的讓步,方言修是個無利不起早的商人,他的確不明白,這種毫無回應的付出真的值得嗎?

聽到這一問,周遲深立在原地,沒有回頭,他的指尖輕敲手杖,似在思考,而後慢慢說:“如果有一天,即使明知道前面有個火坑,但為了某個人安然無恙,你也心甘情願地以身投火,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有些感情,衡量不了。”

方言修獨坐很久,將這句話細細品味了一番,下意識地又想起一個人,有些懂了,可又似乎沒懂。他心情覆雜,面露苦笑。

阿南按照吩咐,把周遲深帶到城北公寓。他面色凝重,快步走進客廳,很快找到喬初意。

電視的音量很大,屏幕上正在播一條手機廣告,喬初意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縮成一小團。

“小喬,”周遲深原本緊提著的心稍微松了松,蹲在她身邊,聲音溫柔,“你還好嗎?”

喬初意終於擡頭,那張總是笑容飛揚的臉上掛著茫然無措。她眼圈通紅,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周遲深,楞怔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她抓得那樣緊,像塌了半邊天一樣,抖著嗓子說:“薄昭潯輸了。”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滴在他的手上,恍然間,周遲深竟覺得那顆淚能生生地在手背燙出一個疤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為了薄昭潯。

“薄昭潯,他輸了。”

喬初意心裏非常痛,喃喃地重覆道。

旁人以為薄昭潯不過是輸了一場比賽,但喬初意知道,他輸掉的其實是一種人生。

隨心所欲、不被牽制的人生。

半個月前,她無意中聽到薄昭潯打電話。

“叔叔,我無意和他爭,薄家的家業我不感興趣,更沒有從商的想法。”

“有些心結是打不開的,也不想再和他有沖突,高考後我準備出國。”

不知電話那端的人說了什麽,他沈默許久,終於做出讓步:“如果這次速算大賽我能拿到冠軍,請您尊重我的選擇。”

“如果輸了,我會好好考慮您的安排。”

他太驕傲,對他來說,輸了一場便等於全盤皆輸,所以在關鍵的一局薄昭潯選擇了放棄時,喬初意感同身受地替他難過。

周遲深的眸光一暗,面上仍笑著,去給她擦眼淚,見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又哄著她穿上鞋:“別哭了小喬,我先帶你回去。”

“不行。”喬初意似恍然醒悟般,推開他的手,站起來,“我要去找薄昭潯。”

周遲深拗不過她,只得按照喬初意的指示,帶她回到酒店,喬初意連等電梯都來不及,一鼓作氣爬上四樓,周遲深沒法跟著她,只能看著喬初意的背影一閃,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薄昭潯躺在房間裏正在輸液,他昨晚淋了兩個小時的雨,黎明時分突然高燒不退,今天在臺上的那四十分鐘已是勉強支撐,從臺上下來,一直神志不清地昏睡著。

在周遲深和方言修見面後不久,徐旸也得到了喬初意的消息。他之前和周遲深通過電話,確定了她的安全,所以見到喬初意並不驚訝。

喬初意也來不及關心徐旸怎麽會在這裏,她心怦怦跳得很急,小聲問道:“薄昭潯怎麽樣?”

“沒什麽大問題,估計吊完兩瓶藥水差不多能退燒。”徐旸舒了一口氣,看向她,“他快急瘋了,我認識他十幾年,第一次見他這樣。”

“我……”喬初意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後只能說,“都怪我,我不該陪他來的。”

徐旸不知道怎麽安慰,只能嘆一口氣。

“喬初意……”忽然她聽到沙啞的聲音,極輕,似呢喃。

喬初意以為他醒了,趕緊往他身邊靠,只見薄昭潯依舊雙目緊閉,眼皮微動,還混沌著,沈在夢裏,沒有徹底清醒過來。

“小喬,”薄昭潯的聲音模模糊糊,靠得近了才能勉強聽清楚,“我本來……是想帶你去英國的……”

徐旸離得遠,不知道薄昭潯說了些什麽,只看到喬初意沒有丁點聲音,卻在剎那間,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