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皓華燕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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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鎮位於大唐東都洛陽的西面,北鄰滔滔黃河,與濟源縣隔河相望,南部則與宜陽縣相接,加上不遠處就是連綿的洛水,可謂處在東西幹道之上,故歷來就是洛陽西面的門戶。可謂“地扼幽谷,東連鄭汴,西通長安”,自古就是軍事要地與重鎮。

但不知何時,如此風化肅然的小鎮上來了一位特殊的外地人。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綠衣女子,長發飄飄,綠衣翩然,細看之下,美艷的容貌後是一副疲憊不堪的神態。新安鎮既地處要道,鎮上來了絕色姑娘本也不足為奇,想當初四大世家之一的上官家夫人玉嬌龍就因在這裏大戰西域各派高手而聞名。但這個綠衣姑娘卻讓人過目不忘,當她走在大街上時,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她背上背著的那巨大長條狀木箱。其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口包裝過的棺材,眾人既驚訝於如此美貌的女子為何身負棺材,更驚訝於她這纖弱的身軀是如何能承受這樣一口棺材的重量的。

經過相當時日的長途跋涉,暮菖蘭終於離開蜀山,回到了九州中心洛陽的地域上。在她心中,紫月靈臺已與洛神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欲尋神器,連綿的洛水就是自己必須來的地方。

行走在大街之上,暮菖蘭早已習慣了眾人異樣的目光,是呀,背著一口巨大的棺材,無論走到哪兒那絕對都是異類,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在蜀山,暮菖蘭將棺材外再加了一層木質的防護層,算上本來的棺材與裏面的水晶棺,這棺材將有三層,不可謂不重,暮菖蘭背著它必須走走停停,不然即便是習武之人也堅持不了多久的。眼見路旁有家小客棧,暮菖蘭再也堅持不住,連忙走了進去。

“這......這位客官?”店小二連忙迎上來,可一見到她背上的大家夥,還是有些吃驚得楞了一下。

“來兩個小菜吧,我不喜歡葷腥的。”暮菖蘭尋了一個角落,然後“咣當”一聲將棺槨立在了地上。

“要酒嗎?”店小二問道。

“唔......要一些......”暮菖蘭捂著已被繩子勒出血的雙肩,嘟囔道。

“好嘞,您歇著。”

店小二去後,暮菖蘭坐了下來,舉目四望,大堂之中還有幾個客人,看打扮要麽是過往的客商,要麽就是本地的貴族,雖然看上去像普通人,但暮菖蘭還是看出其中有幾個是會武功的。其中一個黑衣男子正坐在另一個角落默默得喝著酒,冰冷如鋼鐵的目光時不時會在暮菖蘭和她身後的棺槨上停留一會兒。

說實在的,紫月靈臺究竟在何處,暮菖蘭完全沒底,而且她是江湖中人,又不擅長讀書,那些古老的傳說幾乎都是別人說給她聽的,不過雖然如此,暮菖蘭心中也有了個初步計劃,洛水既然自西向東匯入黃河,那只需要沿著洛水走一遭就行了。

想到這裏,暮菖蘭心覺寬慰,回首望了一眼棺槨,剎那間雙眼中充滿了溫柔的回憶。

......

綠樹成蔭,花鳥相映,無論過千百年,司雲崖的美景也永遠不會改變。

當又一次站在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山崖上時,暮菖蘭的心中不自禁就會湧現出當年那些寶貴的回憶,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等待中的人卻從來都沒出現過。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我會一直等下去。”暮菖蘭沖著旁邊的棺槨和山崖下說道。

距離上一次來司雲崖至今已有近兩年了,而上一次......

“唉......”

回想到慕容彥雲以及目的地旁邊的洛陽城,暮菖蘭心中又是一痛,那夜的告別,自己終究還是表明了心意,做出了選擇,畢竟自己心中真的已經有一個人了,但慕容家的大恩畢竟是不能忘記的,待自己的事情了結後還必須設法報恩才是。

暮菖蘭正感慨間,身後傳來了一陣巨大的響動,暮菖蘭一楞,在山崖間回眸一望,只見一個巨大的石頭人緩慢地走了過來,沿途的樹木被那巨大的身軀撞倒了一大片,雖然這石巨人看上去十分危險,但巨人面部用顏料畫上的一張娃娃臉表明了來者的身份。

“泥土傀儡......”暮菖蘭略微一楞後笑道:“老兄,許久不見了。”

石巨人來到暮菖蘭身邊後一屁股坐了下來,當它坐下時,山體似乎都為此顫抖了一下,若非這山崖堅硬無比,只怕真的要坐塌一半。

“傀儡兄,這些年來過得好麽?”暮菖蘭笑問的同時,心中也感慨道:“這麽多年,只有你一直如當年那樣陪伴著我。”

石巨人呆滯地點了下頭,將它的娃娃臉對準了暮菖蘭旁邊的棺槨,顯然它十分好奇,可等它伸出那巨大的石頭手時,暮菖蘭連忙阻止了它。

“這是我的愛人,老兄,你可別給毀了。”暮菖蘭勸阻道。

石巨人也許聽不懂何為“愛人”,但見暮菖蘭一臉焦急,也就收回了自己的巨手,如果這手真的捏下去,恐怕棺槨的外層會被捏個粉碎。

“這次是我帶他來看你,你可別不懂禮貌呀。”暮菖蘭笑著在石巨人的巨腿上拍了拍,而後者則發出一陣“嗚嗚”的滾石聲,似乎在表示感謝。

終於,暮菖蘭打開了自己腰間的包袱,一尊煮酒,一杯愁緒,揮灑之間,祭奠的也不過是曾經的回憶。只不過這一次,暮菖蘭留了一杯,當祭完夏侯瑾軒、瑕、龍溟、淩波之後,她將這最後的一杯酒端到了棺槨旁。

當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就要開口時,暮菖蘭卻最終又閉上了即將張開的嘴,右手緩緩將酒倒了在了棺槨之上。

......

“客官,您的酒菜來了!”

店小二的高聲叫喊將暮菖蘭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畢竟她再回司雲崖不過是十來天前的事。

“小二!”暮菖蘭叫住了即將離開的店小二。

“客官還有事?”店小二疑惑道。

“有件事我想......”

“哎,客官,你可算問對人了,我雖然是遠近聞名的‘包打聽’,可這消息嘛......”

沒等暮菖蘭說完,店小二就打斷了她,同樣,也沒等店小二說完,暮菖蘭便將兩枚大錢拍在了桌子上。一見到錢,店小二便很自覺地坐在了桌對面的椅子上,等待客人發問。

“這新安臨近洛水,我想問問有沒有關於洛水的傳說?”暮菖蘭問道。

店小二一楞,隨即大笑道:“我當什麽呢,原來是這個,這還用問嗎?當然最著名的傳說就是三國甄皇後的傳說了!都說她是洛神轉世,這河呀,也就出了名了。”

“這個我知道......我只是想問......有沒有更進一步或者更詳細一點的。”暮菖蘭說著倒了一碗酒,放在了店小二面前。

“有呀。”

“什麽?!”暮菖蘭眼中一亮。

“這相傳呀。”店小二喝了一口酒,饒有興致地說道:“甄皇後歸神可不是白歸的,就在她歸神的地方有一座洛神廟,乃是她的兒子,魏明帝曹睿為她而建的。可是說來也奇怪,曹魏滅亡後,這廟竟然不在了,不是我吹,洛陽方圓兩百裏我可都去過,我就沒見過什麽洛神廟,別說我沒見過了,就是晉隋之人也沒見過。”

“什麽?這不可能,不就是一座廟嗎?怎麽會說不見就不見了呢!”暮菖蘭驚問。

“姑娘,我也納悶兒呢,相傳這廟裏有寶藏,世間有不少人慕名而去,不說遠了,就說我這店吧,每個月至少有一個來訪者是沖著那洛神廟去的,只不過去的人都是無功而返罷了。”店小二邊喝邊說著。

“這......那這廟會在哪兒呢?”暮菖蘭嘟囔道。

“哎,姑娘,我剛不是說了嗎。”店小二顯然也來了興致,講得唾沫星子飛濺:“沒人知道這廟在哪兒。”

暮菖蘭聽罷,神色閃過一絲憂傷,本以為可以就此問出點什麽,可最終的結果還是“不知道”三個字。

“姑娘,不瞞你說,我當年也是個尋寶者,我耗盡家財去尋找那座洛神廟,跑遍了幾乎整個洛河,可怎麽樣呢?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要不我也不會落到這兒當小二呀。”店小二悲情地說道。

“可......可是......甄皇後既然是曹魏的皇後,況且又風光地下了葬,而且你也說了曹睿為她立了廟,這些都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事物,怎麽會說沒就沒了呢?”暮菖蘭不甘心地問道。

“你可別說,姑娘要問甄皇後的事情,那可算是問對人了,當年我尋洛神廟之前可沒少讀書。”店小二驕傲地說。

“快說說!”暮菖蘭一聽又來了精神,連忙給店小二倒酒。

店小二一口飲下碗中之酒,臉上泛起點點紅暈,只見他搖頭晃腦地說道:“這甄皇後呀,乃是中山無極人,甄家一直就是當地的名門望族,甄皇後是家中最小的一個。不過相傳這甄皇後晚上睡覺呀,周身都有異光,猶如天女下凡,所以這後世之人認為她是洛神轉世,還是有些原因的,神變成人嘛,肯定從小就得與眾不同。”

“後來呢?”暮菖蘭又問。

“後來......袁紹的二兒子袁熙娶了她,不過讀過三國的人都知道,袁氏一族沒什麽出息,我不知道甄皇後是怎麽嫁給袁熙的,這簡直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店小二眉飛色舞地說道。

“那......甄皇後小時候除了睡覺的神光以外,還有什麽特殊的表現嗎?”暮菖蘭又問。

“這......記載的就沒什麽了。”店小二略有所思地說:“不過她人是很不錯的,小時候就因為將家中谷物分給饑民而名動一時呢。”

“這是自然,如果她真是神的轉世,自然一身正氣,那後來呢?”

“後來,這曹操打敗了袁紹,她就改嫁給了曹操的兒子曹丕,也就是後來魏國的建立者魏文帝。”店小二說著又喝了一口:“不過嘛,相傳喜歡甄皇後的可不止曹丕一人,人家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傾國傾城之色,當時有句俗語叫‘北有甄氏,南有二喬’,足見其姿容之美,所以曹操、曹丕、曹植都喜歡她。”

“什麽?!史書上有這個?”暮菖蘭聽罷頭一大,她不認為嚴謹的史家會寫這些情愛之事。

“沒有,不過野史上有呀。姑娘,有時候野史可比正史更真實。”店小二意味深長地說。

“那後來呢?”

“後來嘛,曹魏建國後,甄皇後被人陷害,被賜死了。書上是這樣寫的,但真實情況不知道。”店小二說著聳了聳肩。

“這......死法還有假嗎?”暮菖蘭疑惑道。

店小二“哈哈”一笑,說道:“姑娘,你模樣也算絕色了,可真沒想到你書卻沒讀過幾本。”

“有什麽問題嗎?”暮菖蘭臉紅了,確實,她讀過的書不算多。昔日有夏侯少爺這個書呆子作伴,有字句問題都是直接問他,又何需自己再看。

“這史書上的死法最靠不住,明明是他殺要寫成自殺,明明被害死要寫成老死,這種情況太多了。這甄皇後死後先是葬於鄴城,後來改葬朝陽陵,這兩處地方摸金校尉豈能不去?陵墓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什麽!這......”暮菖蘭吃了一驚。

“所以呀,這甄皇後必定是洛神的轉世,況且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親眼見到她魂歸洛水,重回神位。”

“誰?”暮菖蘭忽然興奮了起來。

“曹植呀,千古名篇《洛神賦》,這都不知道?”店小二頗為不屑地說:“《洛神賦》中寫得很清楚了,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暮菖蘭一楞,忽然之間她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足以讓她興奮得渾身發抖。

“如果知道曹植寫《洛神賦》的地點,是不是就可以知道洛神廟在哪兒了!”暮菖蘭興奮地說。

“這個我早就想到啦,相傳曹植是在鞏義寫的《洛神賦》,不過鞏義那地方我去過了,沒什麽洛神廟。”店小二說道。

“那有什麽關於這洛神廟的記載嗎?”暮菖蘭還是不甘心。

“當然有了。甄皇後的兒子曹睿當了皇帝後,在洛陽南邊挖出一塊玉璽,方一寸九分,上面刻著‘天子羨思慈親’這六個字,於是曹睿大會群臣,商議後決定立一座大廟,永享祭祀,這便是洛神廟的由來。其實這洛神廟本名文昭廟,反正兩人都是一個人,大家也就習慣稱為洛神廟了。”

“玉璽?”

“好了好了,姑娘,如果你也是去尋寶的,我勸你省省吧,我這麽有才的人都沒找到,你怎麽可能找得到。再說了,古往今來那麽多人比你聰明的大有人在,可一樣一無所獲,你去了也是白搭。”店小二揮了揮手,顯然不想再說下去了。

暮菖蘭嘆了一口氣,既然對方已經這個態度了,再問下去也沒多大意義了,況且玉書也告訴過自己一些關於洛神的知識,兩枚大錢買來那麽多消息,已經足夠了。

“姑娘,那我走了啊。”店小二說道。

暮菖蘭一楞,扭頭一看,桌上的錢已經沒了,顯然對方出手很快,既然拿了錢,那便走人嘍。

“多謝小二哥。”暮菖蘭頷首道。

“不過......”店小二走之前瞇著眼笑道:“問這些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前些日子有個灰衫老頭也來這兒問過,不過這也沒什麽,畢竟幾百年來尋寶的人總是絡繹不絕,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哈哈。”

不等暮菖蘭再回話,店小二已經端著盤子走開了。

見對方已經離開,暮菖蘭輕嘆了一口氣,雙指浸入酒中,然後將其塗抹在自己肩上的血痕處。

“唔......”暮菖蘭秀眉一蹙,酒入傷口,消毒之餘卻是鉆心地疼痛,但這一痛也讓暮菖蘭的思緒清晰了不少。

“鞏義......”暮菖蘭喃喃念著這個地名,既然那裏是相傳的甄皇後魂歸洛水之地,那自己正好沿河而下,直到走進那個地方。想到這裏,暮菖蘭仿佛又覺得自己全身有了力量,連肩上的傷口似乎也沒那麽痛了

......

自覆天頂大戰後,蜀山掌門引咎退位,同時建立全新的蜀山七宮,這蜀山七聖的名號就從那時起傳遍了大江南北,即便是當今聖上,也對這些修仙之人懷有敬意。

新建的蜀山七宮呈北鬥七星狀排列,七座宮殿各抱地勢,於群山之中相互連通但又互相環繞,七宮相聚,七聖便可由此施展出誅滅妖魔的七星伏魔陣,這是蜀山無上的陣法。

蜀山天璣宮是七宮的第三座宮殿,這裏是七聖之酒聖一貧的住處,與其餘六宮不同,此宮不僅面積最大,而且獨自建於一座懸山之上,十分宏偉,而且這裏地勢極高,立於此處可以將整個七宮收入眼底。當然,最與眾不同的還是這裏四處彌散著酒香,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這兒是蜀山的大酒窖呢。

蜀山的天空一直就很美,離天越近,那藍色就越發美得誘人。在天璣宮一角的涼亭裏,一個頭發胡子灰白的老道人正背靠亭柱臥於亭欄之上,酒葫蘆中的酒正源源不斷灌進他的嘴裏,而老道人自然是一副享受的表情,仿佛這天底下最美之事便是獨臥於山川之中,飲盡天下美酒。

“師兄。”忽然外面傳來一聲平靜的呼喚。

醉道人緩緩放下酒葫蘆,懶洋洋地扭過頭,英俊的臉上盡皆酒氣,仿佛來訪者也是一名酒客。

“噢......嗝兒......是你呀......”醉道人笑道。

“師兄,師弟我可是帶了好酒來見您呢。”來訪的藍衫男子優雅地走進了小亭。

一聽有酒,醉道人立即來了精神,麻利地從欄桿山滑下來,坐在了亭中圓桌旁的石椅上。

“嘿嘿,還是你對我好。”醉道人笑著將男子手中的酒壇拿了過來。

“師兄,這可是來自清河鎮的醉仙釀,蜀山的酒您也喝得夠多了,換個口味兒吧。”男子微微一笑。

醉道人醉醺醺地笑了笑,將酒倒在青瓷碗裏,笑道:“玉書師弟......你來這兒......恐怕......嗝兒......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送酒吧。”

“還真是瞞不過師兄,我這次前來是因為......”

玉書忽然停住不說了,亭中兩人不約而同都將頭扭向了小亭的入口處,一陣微風過後,一個人出現在了臺階上。

“噢......哈哈哈哈,看來關心此事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喲。”醉道人笑道。

“師姐,您也來了!”玉書笑著向這個長得像小姑娘,但頭發卻灰白的來訪者行了一禮。

“師妹,坐吧,這兒有好酒,嗝兒......”醉道人笑道。

“師兄,這酒喝多了傷身子。”草谷用略帶關切的口吻說道。

“你們女人家怎麽會知道......嗝兒......這酒的奧妙。”醉道人笑著將碗中之酒一飲而盡,擦著嘴讚道:“好酒,好酒!”

草谷無奈地搖了搖頭,在石桌旁坐下。

“師兄,想必您也猜到了,我們此行前來就是想和您說說暮菖蘭姑娘的事兒。”玉書說道。

醉道人“呵呵”一笑,說道:“是呀,這姜世離被血玉封印,得等上二十年,他的兒子也下落不明,雨柔呢......還是個小姑娘,南詔那邊也一切太平,能拿得出手的大事也就這件了。”

“師兄,您那日為何要傳她蜀山心法?”草谷問道。

“我可沒傳她什麽......嗝兒......蜀山心法。”醉道人搖頭道。

“可是......她身上明明有蜀山的靈力,您教她萬劍訣的時候或許就已經傳給她了。”

“哎呀,師妹,不要這麽小心眼兒嘛,傳點武功又沒什麽。況且......嗝兒......我那叫糾正,糾正懂麽?不是外傳功夫。再說了,我師父當年教我禦劍術的時候,我也不是蜀山中人呀,不僅不是,連蜀山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師兄,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草谷一楞,連忙說道:“我只是想問您傳她的功夫是否......額......是否足夠應對她即將遇見的危險呢?”

醉道人又飲了一口,醉笑道:“當年師父傳我禦劍術的時候怎麽說來著,‘禦劍術內其中的一招,就足夠你行走江湖,贏遍二流對手’,哈哈,那小姑娘學的可是萬劍訣呢......足夠她行走江湖,贏遍一流對手了。”

“師兄,七聖之中以您武功最高,由您親自傳授的萬劍訣自然是沒有什麽問題的。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她能否找到紫月靈臺。”旁邊的玉書說道。

“是呀,那孩子身上還有傷......”草谷說道。

“什麽?”玉書一驚,扭頭去看醉道人,可他仍舊飲酒,不為所動。

“不過那種傷不會影響她的身體,也許......也許只會......”草谷喃喃道。

“也許會讓她無法順利施展本門功夫。”醉道人懶洋洋地說道。

“師兄,原來您已經......”草谷一驚。

“那師兄當日為何不救她?”

“糾正萬劍訣就是救她呀,至於她的本門功夫嘛......嗝兒......不用也罷,哪兒比得上我們的萬劍訣呢......”醉道人笑道。

“師兄,這可不像您的為人喲。”草谷故意裝出不高興的樣子。

“師妹別生氣......嗝兒......她不過是經脈受阻而已,就算我不出手,也會有人出手的。況且有了蜀山靈力,不出三月,其脈自通,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呢?”醉道人笑道。

“好了,好了。”玉書示意大家不用再討論武功問題了,而是轉口道:“師兄,您說她能找到紫月靈臺嗎?”

“你不都把‘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八個字給她了嗎?那還說什麽......嗝兒......”醉道人說著又飲了一口酒。

“紫月靈臺雖不比三皇聖物,但好歹也是神器,以她凡人之力,或許......”草谷面露難色地說。

醉道人“哈哈”一笑,說道:“你們這都是杞人憂天,人家小姑娘都不怕,你們倆還擔心什麽......嗝兒......”

“雖然凡人尋得神器的例子不在少數,但是......”

醉道人再次將酒倒滿青瓷碗,將碗向玉書面前一推,說道:“放心吧,我不會看錯人的。同樣......罡斬師弟也不會看錯人的......”

“師兄,您原來什麽都知道!”草谷一驚。

“其實......”醉道人將酒壇中剩下的酒一股腦裝入了自己的酒葫蘆,用完全不同於醉酒時候的口吻說道:“師弟,師妹......每次看見這個小姑娘,看見罡斬師弟,看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呵呵......我就想到呀......”

“師兄,您不用再說了,我們都知道......”草谷連忙阻止了醉道人,她明白,每當他拋開酒氣,重新做回他自己的時候,他仍舊是那麽的......

“所以呀......”醉道人也沒有再說下去了,而是改口道:“你們要相信那個小姑娘,她一定會找到紫月靈臺的......鳳凰之心也不在話下。”

“既然師兄都那麽有信心,我與師姐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玉書笑道。

草谷也點了點頭,正欲再安慰下,但這時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三個人又不約而同地望向了來的路,只見一位年輕的藍衣少女快步走上了臺階,一見到亭中的三人,少女秀麗絕俗的臉上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吃驚,但右手卻不自禁地握緊了手中的玉簫。

“喲,淩音師妹也來啦,真是有趣。”玉書笑道。

“呵呵......大半個七宮的人都來了,一個小姑娘還真是把蜀山折騰得上下不寧呢。”醉道人笑道。

“師兄,師姐,不要怪我嘴快,你們就真的這樣把罡斬師兄的遺體交給那個女子嗎?”淩音質疑道。

“師妹,來坐。”玉書說著給淩音讓了一個位子。

“我知道大家商議後決定這麽做,我也不會反對什麽,我只是在想如果罡斬師兄的遺體遭到了毀壞該怎麽辦?”淩音快人快語道。

醉道人審視了淩音一眼,隨後又將目光放在了她手中的玉簫上,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

岳池繼上次沸騰後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這裏四下並無他人,只有兩個藍衫男子佇立在湖旁。

醉道人靜靜地望著遠方山崖上那句“飛龍失伴雲中探,遺恨天際隕靈珠”,臉上早沒有了常有的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驚人的平靜,劍眉入鬢,鳳眼生威,再蒼老的臉龐也掩蓋不住他那逼人的英氣。

“師弟,罡斬師弟的遺體可就這麽交出去了。”旁邊的白目男子靜靜地說道。

“難道師兄也信不過她?”醉道人平靜地反問。

“這便要看天數了。”青石負手說道。

“不用看什麽天數,也不用看什麽天命,這世間不能終成眷屬的有情人......已經夠多了......”醉道人說話的同時,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那十四個字。

“師弟......”青石看著那句詩,面色不禁緩和了不少,顯然他也明白這十四個字背後的故事。

“總之,我相信她。”醉道人說著終於轉過身,一把扭開自己的酒葫蘆,一口飲下,隨後跌跌撞撞離開了岳池,留下了面露微笑但又默然無言的青石。

......

“總之,我相信她。”

這便是醉道人回答淩音的話,也是最後一句話。淩音默然無言,最終悠悠嘆了一口氣,舉起自己手中的玉簫,將其放在嘴邊。空靈的音樂婉轉而又綿長,彌漫了整個小亭,也彌漫了整個天璣宮,曲中之情,仿佛是祝願世間相愛之人都能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

連綿洛水乃是東都洛陽附近最大的河,此河西起箭峪嶺,自西向東註入黃河,雖不比黃河長江滔滔雄偉,但其柔美卻是天下罕有,因此在這裏誕生了許多動人的傳說。

望著連綿不盡的洛河,河邊的一行人停下了他們的腳步。

“師爺,我們順河而下已經走了許久了,也沒見有洛神廟的影子呀。”一個黑衣男子向領隊的灰衫男子說道。

“慌什麽,這才走了一半的路。”灰衫男子冷冷道。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擔心這洛神廟不好找。”黑衣男子連忙拱手道。

灰衫男子冷冷一笑,說道:“此行我們斷魂門已經是傾盡全力了,所以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師爺說的是。”

“況且......”灰衫男子瞟了一眼隊伍中的馬車,冷冷道:“況且有那個姑娘在手,也不愁蘭影不會來。等她來了,老夫要親自用她的血去祭紫月靈臺!”

這話一出,隨從們也就不再多言了。

“癡......人......說......夢......”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傳來。

灰衫男子“呵呵”一笑,徐步走到馬車前,用手撩開窗簾後冷冷註視著車中的一個四肢都被鐵鏈拴住的遍體鱗傷的黃衣女子。

“暮姑娘,老夫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免得到時候你們姐妹相見,你連流淚的力氣都沒了,豈不是大大的不好?”

“呸......”

“不過......”灰衫男子瞇了瞇眼:“你一個小姑娘,居然撐到現在還有力氣說話,老夫已是非常的驚訝,見你如此有別於常人,那老夫就更要好好招待你了。”

黃衣女子非常憤怒,妄圖撲向灰衫男子,可怎奈四肢都被拴住,她盡全力的一次掙紮不過是傳來幾聲輕微的金屬碰撞音罷了。

“哈哈哈哈”灰衫男子一陣狂笑,放下了車簾。

“師爺,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怎麽辦?順河而下!老夫有預感......紫月靈臺已經很近了......”

“是!”

“傳令下去,繼續前進,天黑之前,我們要趕到洛陽城郊。”

“是!”眾人齊道。

......

鞏義位於洛水的盡頭,再向東,連綿的洛水便要匯入黃河了。鞏義小鎮比起先前的新安鎮自然是小了不少,但這城鎮卻格外幹凈整潔,步行於街道之上還能隱隱感到這裏的北魏文風之氣。

暮菖蘭離開新安後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方才趕到這裏,在路過洛陽的時候,暮菖蘭心中可謂七上八下,一想到慕容府,一想到慕容彥雲,百感交集的她只得以最快的速度沖過洛陽,以此來平覆心中的感情。

在鞏義鎮上,詢問大部分路人,他們基本上都知道關於洛神的傳說,傳言這裏就是當年陳思王曹植遇見洛神並寫下千古名篇《洛神賦》的地方。這一路上,暮菖蘭已聽了各種版本的傳說,有人說這裏就是曹植遇見洛神的地方,也有人說當年甄皇後根本沒有被曹丕賜死而是在這裏投河自盡,甚至有人說甄皇後真愛就是曹植,脫離曹丕魔爪後與曹植在此隱居,總之無論哪個版本,這裏與甄皇後有關那是必然了。

暮菖蘭沿河而下這一路,見證了連綿洛水的景色,兩岸山巒疊嶂、花紅柳綠、鳥語花香,許多美麗的村落與小鎮都沿河而建,河道兩岸四季常青,物產豐富,便是這肥沃美麗之地,才能孕育出洛陽這樣的千古名城,天下之中、天下之城、天下之水!

在鞏義的南面,美麗的洛水河畔,暮菖蘭已來到這裏多時了,隨著夕陽漸漸落山,這裏的一切很快就安靜了下來。不一會兒,夕陽落下,天地變色,不遠處鞏義鎮的燈火也漸漸亮了起來,但在河畔卻是一片寧靜。

暮菖蘭久久註視著水面,這裏安詳得讓她忽然之間有了一絲回家的感覺,回想暮霭村的夜色,其實也是這麽的寧靜美麗。

不知何時,平靜的河面泛起一點點白光,就像有人在河面上灑下了大片的水晶,白得可愛,亮得動人,水波流動之際,光影交織,分外美麗。

暮菖蘭心中大慟,仰頭一望,烏黑的空中飄著一些零零散散的雲,但還是未能影響到雲後的明月。暮菖蘭已記不得今日是什麽日子,為何空中會有圓月,但自己一看見這月亮,心中就升起一股親切感,回想當年自己身中血毒之時,便是這一輪圓月的精華救了自己。

柔和的月光透過層層綠樹灑在了地上,留下千奇百怪的樹影,微風拂過,影動石上,令人讚嘆。

“滄行......”暮菖蘭溫柔得撫了撫立在身旁的棺槨,臉上一片柔和地說道:“將來每個月圓之夜,我都會陪你一起過。”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亥時,遠方的鞏義鎮已有了不少燈火,當地相傳每個月圓之夜,就有機會見到洛水之神,故而小鎮上有個著名的月圓節,但每年月圓之日其實並不算少,但卻沒有一個人見到過洛神,久而久之,人們也就從以前的全鎮人傾巢而出到河邊觀月改為了在鎮上舉辦些燈火節,美食節,這樣不僅不用出遠門,還能從慕洛神之名而來的旅客身上大賺一筆。

見時候不早了,暮菖蘭輕嘆了一口氣,重新背起棺槨開始沿河而行,今夜,自己固然十分渴望見到洛神,但她也明白這不過是個傳說,如今遠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並未看見有什麽神跡呀。

終於,子時過半,皓月也升到了最高處,望著空中的孤月,在看著寧靜得讓人憐愛的水面與河畔,暮菖蘭不禁心中升起一絲悲涼,自己這不詳之人,喪親喪偶,本也沒什麽資格見到神,可自己真的是一片真心,若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回滄行的性命,自己絕不會皺半點眉頭。可嘆......自己這死不足惜之人,上蒼連給自己一個成全他人的機會都這麽猶猶豫豫。

想到此處,暮菖蘭悲從心來,這裏已是洛河的盡頭了,再向東不過數裏便是黃河了。這裏若再無洛神或者紫月靈臺的蹤跡,那這最後的希望也......

暮菖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的路,清幽的月色無非是讓人心中的悲傷顯得更有情調一些。想到這裏,暮菖蘭握緊了身上的韁繩,即便再背上,心中的希望也一定不能覆滅呀。

忽然間,河面上的水光似乎變亮了一些,光影交織之下,似乎有一縷亮麗的白色,如絲絮一樣在水中婀娜舞動著。暮菖蘭一楞,隨即心中一驚,繼而一喜,連忙駐足凝目,這難道就是洛神的神跡?!只見那縷白色似乎越發舞動得厲害,繼而又化為一團團白光,猶如一位白衣仙子在水中翩翩起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恍惚之間,仿佛真如洛神在世。

剎那間,月光似乎明亮了幾分,暮菖蘭凝目註視著水中白光,驚異之間發現那白光猶如倒影,但這不是月亮的倒影,而是......

暮菖蘭一驚,因為她已感到了一絲不凡的氣息向自己彌漫了過來,寧靜、淡雅、悠揚,這是一股熟悉的氣息,自己至死也忘不掉的氣息。那一年,琴瑟永和,那一夜,琴瑟分離,這絲波瀾不驚但又充滿溫暖的氣息陪自己走過了許多艱難的歲月,每當它存在的時候,再慌亂再傷心的自己也會聽話得安靜下來。

暮菖蘭緩緩扭過頭,轉過身子,綠蔭之間,河岸之旁,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是那麽的高大偉岸,一身白衣白得令人沈醉,令人憐愛,夜風徐過,白衣長發盡起,恍惚間真如仙人臨水,瑤臺赴會,此等風姿如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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