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妹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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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了,鐵窗外看不到一顆星星,有的只是大片的烏雲,可即便再大的烏雲也終有遮不住的時候,就在烏雲離開的那一剎那,一絲極淡的星光終於透過鐵窗進來了,照亮了屋內地上那些散亂的茅草。

“吱吱吱”

一只黑老鼠順著光在草堆裏四下尋找著,不多時,老鼠便發現了這裏不同於草堆的東西,那是一雙女子才有的纖細的腿,這也許是這裏能找到的唯一的肉了。

可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不遠處響起,黑老鼠直起身子聽了聽後立即掉頭躲入了陰影之中。隨著腳步聲由遠至近,臨近的燭臺也被點亮了,朦朧的燭光不僅漸漸照亮了來訪者,也照亮了牢籠中的人。

一個身著灰袍,約莫五十餘歲的男子靜靜地站在牢房前,臉上充滿了冰冷的憤怒,雙目如蛇一樣盯著牢房中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快起來,小叫花,吳師爺來了!”灰袍男子身後跟來的隨從猛地捶了捶牢門。

見牢中少女仍不為所動,另一名隨從走到牢房一邊,點亮了離牢房最近的那盞燭臺,隨後三個隨從走到牢門右邊,在欄桿上有一股鐵鏈,隨後一個人猛地扯了扯門上的鐵鏈。

“啊......”

伴隨著牢房中一聲痛苦的□□,少女終於醒了過來,同時,旁邊的燭臺也點亮了,眾人這才能看見牢房中的情形。這是一個約十七八歲的少女,渾身破爛,滿是傷痕的肌膚就這麽裸露在外面,讓人驚異地是這個少女身上捆滿了許多手腕那麽粗的鐵鏈,但最讓人震驚的還是鐵鏈上的尖刺,顯然只要少女在牢房中做出大的動作,便會立即“享受”到這千刀萬剮之苦,鐵鏈的尾部正好就拴在牢房外的欄桿上。

“吱呀”一聲,牢門開了,吳遠寒徐步走了進去。

“暮姑娘,在你那姐姐沒來之前,也只能先委屈下你了。”吳遠寒雙手一背,冷冷說道。

少女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顯然剛才那一陣刀割的疼痛還未散去,但對方既然都發話了,縱然身上再疼也不能輸了氣勢。

“哼......看來......你......你們的......門主......死......死後......你們就......黔驢技窮了......嗯?除了折......折磨我以外......就想不......不出什麽......高招了嗎?如果這......這就是......你們的辦......辦法......那我勸你......你們別......別枉費心機了......”少女咬著牙說道。

聽著對方這氣若游絲的回答,吳遠寒冷笑一聲,說道:“你本就是我們斷魂門的囚徒,碰巧讓蘭影救了你出去,在外面逍遙幾年後再回我斷魂門的牢房,豈非天意?不過你放心,蘭影肯定會第二次來救你的。”

“要......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吳遠寒“呵呵”一笑,說道:“暮姑娘,你姐姐害死我們那麽多人,你以為我們會就此作罷嗎?”

“呸......”

“媽的小丫頭片子,竟敢罵吳師爺!”隨從狠狠踢了少女一腳。

“哎,別動手動腳的,暮姑娘是我們的貴客,夜鶯門主尚且要尊重她幾分,你們怎麽這麽魯莽?”吳遠寒懶洋洋地說。

少女在草堆上痛苦地扭曲了一會兒後漸漸緩過氣來,擡起她那暗無光澤的雙眼,毫不屈服地看著面前的灰袍男子,滿是灰塵的臉上充滿了鄙夷與憤怒。

“你死了這......這條心吧!姐......姐姐是不會上當的!”少女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吼出了這句話,這話雖然連貫多了,但聽上去還是那麽有氣無力。

哪知吳遠寒沒有絲毫的生氣,反而拈須笑了笑,隨後右手一攤,隨從立即會意,拿出了一件物什。

“咣當”一聲,吳遠寒將這件武器拄在了地上。

“你看看,這是什麽!”

借著燭光,少女看到這是一柄長劍,劍刃斷了三分之一,劍身隱隱泛著紅光,顯然這是玄鐵才有的特質,而這柄劍,少女一眼就能認出來。

“你......你......你們這群賊!偷......偷走了我姐姐的......的......斷刃!”

“噢?你姐姐的劍麽?還有一把呢。”

又是一聲脆響,一柄鑲著紅寶石的紫色長劍也拄在了地上。

“幽......蘭劍......你們這群賊!啊......”

少女想撲過去搶劍,但怎奈身子一動,鐵鏈上的尖刺便毫不客氣地劃向了她本已傷痕累累的肌膚,少女不得不又把身子縮了回去。

吳遠寒冷冷一笑,在牢房裏來回踱起了步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暮姑娘不用擔心,老夫看得出你姐姐不僅在意你,更在意這兩柄劍,特別是這柄。”說著,吳遠寒指了指斷刃,續道:“所以老夫相信你姐姐一定會來的。”

“狗賊!”

“暮姑娘,你應該明白,在你姐姐做下那些事後,你還以為我們斷魂門會放她一馬?不過你放心,這一次我們不會再主動出擊了,守株待兔多好呀?你會見到你姐姐的,而且我們會為你們準備好最與眾不同的死法。”

吳遠寒“哈哈”一笑,提起地上的雙劍和隨從一起走出了牢房,走到門口時不禁又停下腳步,冷冷說道:“你自盡也沒用,無論你是死是活,你姐姐都會以為你還活著,所以......為了能再見到你那摯愛的姐姐......老夫還是勸你不要枉費心機去尋死了......”

“哈哈哈哈......”

吳遠寒狂笑著和隨從們離開了這裏,隨著他們的遠去,燭臺的燭火也依次熄滅了,直到剛才那沈寂的黑暗又一次充滿這裏,這一刻,窗外的烏雲也遮住了唯一的一點星光。

少女趴在草堆上默默哭泣著,雖然她早已發現自己的眼淚具有療傷的奇效,但此時的她根本無法將眼淚弄到傷口上,更何況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更不知道在這裏關了多久,在這黑暗之中,唯有對姐姐的思念才是她堅持著活到今天的動力,回想著她的容貌、她的微笑、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以及這麽多年來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

在鐵鏈上尖刺的折磨下,她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是不帶傷的了,但少女卻仍舊咬牙堅持著。

......

“今日,我暮檀桓宣布,暮雨惜姑娘正式入我暮家的族譜,以及暮霭村的村譜,從今往後,她不僅是我們的好鄰居,好夥伴,也是我和小蘭的好妹妹!”

“好啊!”

“好呀!”

“幹得漂亮!”

“歡迎雨惜姑娘入住我們暮霭村!”

“對,大家以後都是好鄰居!”

“恭喜啊,村長,小蘭,你們又有了這麽一個乖巧可愛的妹妹!”

“雨惜姑娘,以後有啥難處,盡管向我老朱開口!”

......

美好的回憶總能帶來絲絲和煦的溫暖,這一刻,少女的心中又燃氣了本快消逝的希望。

“大哥......姐姐......鄉親們......我不會......不會給你們丟臉的......”

......

“雨惜!雨惜!”

暮菖蘭猛地睜開眼,隨後閃電般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唔......”

或許因為用力過猛,暮菖蘭猛覺一陣頭痛,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頭,待頭痛漸漸過去時,暮菖蘭才漸漸冷靜下來。原來這只是一場噩夢,但這噩夢卻又如此真實,令人心神不寧。

暮菖蘭痛苦地□□了一聲,四下看了看,屋內空無一人,平日所用的家具物品也都靜靜地放在各自應在的位置上,想必慕容門主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靠近冰林苑。窗外的朝陽還沒有升起,但是黎明快來了。

“雨惜......”

暮菖蘭無奈地發現自淩音閣回來後,自己對妹妹的思念一日重似一日,竟已有了超越滄行的勢頭,而這也不是自己第一次做這種夢了,很顯然暮雨惜還活著,可這夢又在提醒自己,自己摯愛的妹妹正天天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

隨著日子漸漸過去,暮菖蘭的力量正在逐漸恢覆著,今日的她已能勉強自運冰清訣了,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相信不出兩月,自己的功力就能恢覆。

“可是......也得兩月呀......”

暮菖蘭反覆念叨著這句話,不禁心中又是一痛,兩月......雨惜還能等兩月麽......思來想去後,暮菖蘭還是認為應該盡快動身,離開慕容府,踏上自己的命運之路,可是......一想到慕容府,暮菖蘭的心中就又難受起來,一來自己若就這麽走了,怎麽對得起慕容家對自己的大恩?可二來,自己若說出離去之意,慕容門主第一個就不同意,而慕容門主是何等一言九鼎的人,她要真不讓自己走,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走不掉的。

想到這裏,暮菖蘭心中升起了一絲悔恨,暮菖蘭呀暮菖蘭,你真是個廢物,沒有保護好你的親妹妹暮雪卉,沒有保護好你熱愛的村子,連當個殺手都不能保護你熱愛的同事,伊君香、月淩風、葉行濤、楊靜......你也保護不了你心愛的人,他在鎖妖塔兵解的時候你在幹什麽!到頭來,你連他留給你的東西都保護不了!斷刃呢!?幽蘭劍呢!?而如今,雨惜在千裏之外受苦,你卻在這裏養尊處優,享受著別人的庇護,甚至是......另一個男子對你的愛......你這一生是何其的失敗!

終於,暮菖蘭沒能忍住眼中滾滾而下的淚水。

黎明就要來了,窗外也朦朧著今日即將出現的第一縷光明,暮菖蘭雙手抱膝坐在床上,心中充滿了悲傷、自責、悔恨與憤怒,思到情深處,竟全身不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小蘭呀,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沒有怕!”

“不怕,那你為何不敢去面對你自己的命運?”

“可......可是慕容門主說......”

“這分明是借口!不過是你賴在慕容府不走的借口!”

“我......”

“我所知道的小蘭,絕不是那個前怕狼後怕虎的人。”

“可惡!”

暮菖蘭痛苦地抱頭倒在了床上,這種恥辱的負罪感讓她全身都難受得要命。

“滄行......雨惜......”

“與其無窮無盡地呼喚,不如做些什麽!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你自己嗎?縱然你已不再是蘭影,可你這樣,對得起你的愛人、你的哥哥、你的妹妹、你的師父,以及這一路下來幫過你的每一個人嗎?”

“不!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是這樣的人!”

暮菖蘭再次從床上坐了起來,此刻的她一身冷汗,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但每當自己心中的火焰被點燃的時候,她又覺得全身有了些許力量。

黎明時分的第一縷陽光漸漸照亮的窗外,暮菖蘭的那久久沈寂的黑暗之心似乎也感到了一絲光明,暮菖蘭坐在床上,擡起了自己的右手,右腕處的蘭花仍舊嬌艷,這只手所握之劍不知做過多少事、救過多少人、殺過多少人,可現在,自己卻讓這只手再次握劍的勇氣都沒有。

......

淩音閣在夕陽的餘暉中變成了一片金黃,站在背靠邙山的天臺上,可以盡情欣賞這幅美中帶血的畫卷。

“謝謝您,閣主。”

“哼,你不用謝我,我不殺你並不代表我真的認可你。”

面對輪椅中秀麗女子一臉的不屑,暮菖蘭苦笑了一聲。

葉影華悠悠嘆了一口氣,將輪椅移動到了天臺邊,望著那金色的天邊,平靜地說道:“人......終究逃不過自己的命運......這是必須面對的宿命......”

“命運......”暮菖蘭喃喃回味著這個詞,心中百感交集。

“月姐姐告訴我,仇恨只會生出更多的仇恨......”葉影華平靜地說道:“但是人......卻不可以借口躲避仇恨而逃避自己的命運......”

“您的命運......就是這個麽......”暮菖蘭平靜地問。

“對!”葉影華忽然果斷地回道:“淩音閣......是父親一生的心血,雖然你們背叛了他,但他卻仍舊愛著這裏,那時我雙腿已廢,完全可以聽月姐姐的話,遠離這血腥的江湖,去過平靜的日子。”

“那您為何又沒有?”

“我必須回到這裏......除了報仇,更重要的就是重振淩音閣,可惜皇上已經不重視這裏了......而仇人們也都死了......除了你......”

聽到“除了你”這三個字時,暮菖蘭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但葉影華自顧自地續道:“重振淩音閣......哪怕要為此犧牲我一生的幸福,我也不會後悔害怕......”

“哪怕要犧牲我一生的幸福,我也不會後悔害怕......”

......

“哪怕要犧牲我一生的幸福,我也不會後悔害怕......”

暮菖蘭反覆念叨著這最後一句話,似乎這就是能打開自己心靈之門的鑰匙。

“滄行......雨惜......我若再逃避......那便不再是我了......”

忽然,暮菖蘭驚異地發現自己右腕上的蘭花似乎變得更加顯眼了,蘭花之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綠光。

“師父......”暮菖蘭心中大慟:“徒兒用您的武功已經殺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無辜之人......但這一次,徒兒要用它去救人!”

終於,清晨的陽光不再遮遮掩掩,徹底照亮了這間房,也終於照亮了她久已沈寂的心。

......

春來風光好,郊游正當時。四明山的梨花已經久久沒有開得這麽茂盛了,漫山遍野盡皆雪白,猶如那意猶未盡的隆冬,山林之間,小橋流水,鳥語花香。

就是在這裏,曾經每年都會有一男一女來這裏欣賞美麗的白花,可不記得什麽時候,只有那個女子獨自來到這裏,可再到後來,連那個女子也沒再來過了。梨花仍舊在,也仍舊那麽美,可物是人非,曾經的回憶也早如潮聲向東流。

灰袍男子站在這梨花之間,望著一望無盡的雪白,略顯蒼老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終於,灰袍男子在旁邊的石椅上坐了下來,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有一本書,但從灰袍男子略顯失望的眼神來看,顯然書中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兩道黑影閃過,兩個黑衣人出在了灰袍男子的面前。

“吳師爺!”

“你們拿到了?”吳遠寒興奮地站了起來。

“拿到了!”

“快!快!快給老夫!”此時吳遠寒忽然表現出的渴望與剛那個淡定賞花的樣子比起來,已經完全判若兩人。

兩個黑衣人不敢怠慢,連忙將各自手中的包裹交給了吳遠寒,同時口中解釋道:“多虧陸相給王知州打了招呼,利用官府的壓力,咱們才能從夏侯家弄到這個。”

“對,對,對,四大世家的藏書就以夏侯家最多,好,好,好,終於到手了。”吳遠寒興奮地打開了兩個包裹,露出了裏面的四本書。

“《江湖志》卷六和卷七,《陰陽風水秘術》卷三,還有《魏略》卷一......太好了!這都是寶貝呀!”吳遠寒興奮地說。

“師爺......您想靠這些來找到紫月靈臺麽?”其中一個黑衣人問。

吳遠寒一邊興奮地翻著書,一邊答道:“《江湖志》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紫月靈臺乃是三皇之一的羲皇贈與其女宓妃之物,而宓妃就是洛神,很顯然,要想尋到紫月靈臺,我們就必須從洛神入手。”

“可是大人,此乃神器,我等皆是凡人,只怕......”另一個黑衣人說道。

“蠢材!你不知道人神皆有共性嗎!”

此時的吳遠寒正興奮地翻著書,仿佛他只需看一眼,就能明白書頁中所有的內容,果然,不一會兒,吳遠寒已是眼中放光,縱然他都這個歲數了卻也難掩興奮之情,而兩個黑衣人也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也好久沒有看見自己的師爺這樣了。

“哈哈......後以漢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生,每寢寐,家中仿佛見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者,常共怪之......哈哈哈哈......果然是她!”吳遠寒興奮地看著手中的《魏略》。

兩個黑衣人再次面面相覷,完全不懂他們的師爺在說什麽。

“果然......神與人是共通的......”吳遠寒興奮地雙眼放光:“果然......她來這世間走過一遭......”

“誰?誰來過世間?”兩個黑衣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蠢材!當然是洛神了!她雖為洛水之神,但她或許也向往人間的愛情,亦或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她下凡過一次......”吳遠寒興奮地說著:“而她化身為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昔日魏文帝之妻,文昭皇後甄氏!”

“什麽?!”

“這......”

“妙極,妙極......”吳遠寒興奮地踱著步子:“這些拼圖的最後幾塊終於到手了......難怪昔日曹子建要為她寫下千古名篇《洛神賦》!難怪《魏略》中記載了關於她的那麽多異象!難怪她死後朝陽陵內空無一物!這下全部解釋通了,這下全解釋得通了!”

“可是大人,這和紫月靈臺有什麽關系?”

“蠢貨!紫月靈臺既為洛神之物,而甄皇後亦為洛神之靈,那紫月靈臺必定與甄皇後有關。老夫斷言,紫月靈臺就在洛水的某個地方!甚至很有可能就在甄皇後魂歸洛水的地方!紫月靈臺中既然蘊藏著生死輪回之力,那甄皇後通過它,由人重歸為神,也就理所當然了。”

聽了吳遠寒這番言語,兩個黑衣人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與此同時,剛才還興奮地吳遠寒卻漸漸冷靜了下來,直到恢覆他平常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樣子。

“那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需要將龍門主的棺槨也帶過去嗎?”

哪知剛才還興奮,現在又平靜的吳遠寒露出了一絲難以理解的笑容,開口說道:“龍兄弟的棺槨?誰說要帶上這個了?”

“可是師爺,您不是說有了紫月靈臺的生死輪回之力,龍門主就可以......”

“蠢材!生死之力豈能是你們兩個可以妄加議論的!聽老夫的命令,全門上下都做好準備,這將是一次無比艱辛的旅途!不需要帶龍兄弟的棺槨,要帶的只有那個小姑娘!”

“是!”兩人立即不再多問,連忙果斷地接受了命令。

待兩人走後,看著桌上的四本書,吳遠寒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自言自語道:“可悲的凡人......紫月靈臺的力量......豈是你們能夠明白的......”

......

冰林苑的沈寂已久久未被人破壞了,除了霜淩外,這裏很少再來別的人,即便是慕容飛雪與慕容彥雲,也有一陣沒有來過了。這裏的每一日,不過是小橋流水,鳥語花香,竹影婆娑,雖是逍遙自在,但時間久了就會覺得無趣,更何況這時的暮菖蘭已不同於前幾日了。

看著連綿的竹林,暮菖蘭輕嘆了一口氣,來到了竹林旁邊的石椅上坐下。幾日前,旁邊的石桌上就有了一架木琴,估計是慕容彥雲認為自己養傷養得很無聊,因而讓霜淩帶這個東西來給自己解悶。

“錚錚......”

暮菖蘭隨意擡起手一挑琴弦,琴弦便發出了兩聲空靈的聲音,竟與自己所鐘愛的那架木琴聲音極為相似。暮菖蘭心中一慟,仰頭望了望漸漸入夜的夜空,這平靜的一天又快過去了。

自那一夜後,暮菖蘭一直在思考自己該怎麽離開慕容府,以什麽樣的方式離開慕容府,可到如今,自己連慕容門主的面都還沒有見過。想到這裏,暮菖蘭心中升起一股憂愁,可轉念一想到雨惜與滄行,她又覺得自己應該堅強起來。

思由所生,琴由所生,暮菖蘭不自禁地將雙手放在了琴弦之上,竹影連動,絲絲空靈,清婉的樂音回響在竹林之中,映照著身後那雪白的冰林苑,甚是令人沈醉。

曲至一半,暮菖蘭本是平覆的心卻又再次翻滾起來,琴由心生,暮菖蘭雙手一顫,琴音自此而斷,空留下婆娑的竹影與孤零零的閣樓。

暮菖蘭幽幽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心終究是難以平覆下來了。

可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串動人的音符,如高山、如流水,清揚婉轉,連綿不絕,回響在四面八方的竹林之間。

暮菖蘭猛然心中一慟,這是瑟音,音符隨風飛揚之時,暮菖蘭剎那間回想起了司雲崖上的種種。那一年,司雲崖上,一男一女,一白一綠,一瑟一琴......

“琴瑟相和......慕容公子......”

聽著瑟音,暮菖蘭站起身來,這冰林苑並非與世隔絕,這竹林間的小路是連通各地的通道,尋著瑟音,暮菖蘭踏上了這林間小道,而她的懷裏,正抱著那架木琴。

瑟音婉轉,竹林之間,花竹交融,影動竹上,剎那間便可讓浮躁的心沈精下來。

或許是很久沒有聽到這麽綿長的音樂了,暮菖蘭只覺全身都很放松,仿佛自己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為音符所引。

瑟音連綿,似乎沒有盡頭,而暮菖蘭也不知道自己在竹林中走了多久,音雖無限,但竹林終究有限。

雪白的白亭之旁,風吹得白衣飛揚,空中的一輪明月揮灑下一層薄紗,輕柔地籠罩在這白亭之上,將周圍的清泉、花草、竹林、石山,盡皆圍繞,而在此時,那清雅絕俗的瑟音也越發明亮了起來,環繞在這美麗畫卷的每一個角落,清幽雅適,閑情舒心,再加上亭中之人白衣如雪,風姿如仙,一切如夢似幻,恍若仙境。

暮菖蘭靜靜地聽著,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美麗的司雲崖上,采花為食,取泉為飲,鼻尖充斥著山林中的芳香,不經意間,人已融入了自然。

終於,連綿的瑟音漸漸沈寂了下去,音符止歇之時,暮菖蘭睜開雙眼,心中悠然而嘆,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用瑟發出如此清麗絕俗的聲音。

“這支曲子叫什麽?”暮菖蘭平靜地問。

慕容彥雲擡首註目於暮菖蘭,眼前的女子到底有著一顆怎樣的心呢......時而玲瓏、時而堅毅、時而脆弱、時而又陰暗......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引起人們無盡的好奇,既好奇她的過往,也好奇她的未來。

“沒有名字......”慕容彥雲轉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說道:“如同在司雲崖上那樣,這支曲不過是我此時此刻的感受而已......琴由心生,心之所向,則音之所向......”

暮菖蘭緩緩走上了這池中的小亭,看了看亭子的小牌匾:白山亭,又看了看慕容彥雲指下的飛瀑流泉瑟,心中感慨萬千。

“沒有名字......呵......有名之瑟奏無名之曲......”暮菖蘭平靜地說:“隨心而彈便不是凡曲,想不到慕容公子的琴心已到了這種地步。”

“無名之琴奏無名之曲,方得最高境界。”慕容彥雲淡淡一笑,輕揚左手,做出了一個“請坐”的姿勢。

暮菖蘭恭敬地在亭中坐了下來,將手中的木琴也放在了桌上。飛瀑流泉瑟遍體雪白,其間交織著美麗的藍色,而這木琴卻已微微泛黃。暮菖蘭知道不是慕容府故意用舊琴敷衍自己,而是慕容公子存心想覆原自己所愛的那架木琴。暮菖蘭感動的同時也知道,無論對方再怎麽覆原,這木琴也不是自己平日所用之琴,這裏也不是司雲崖,而自己的身旁也沒有那麽活潑可愛的黃色身影。

“公子是料到會有今天,才將這木琴放在冰林苑的嗎?”暮菖蘭感動地問。

“呵......”慕容彥雲淡淡一笑,說道:“其實......我也很久沒有去司雲崖了......”

暮菖蘭心中一顫,雖然不完全知道他在暗示什麽,但也猜到了七八分,只得微微一笑,說道:“我也許久未去了......”

慕容彥雲淡淡一笑,平靜地說:“難得在這世間,在這江湖之中,能有這片刻的安寧,不可不惜。”

“是呀......原本這世間,就不會給人多少平靜的時刻......”暮菖蘭悠悠嘆道。

“既如此,此時此刻,我們再奏一曲吧......”

暮菖蘭一楞,隨即會心一笑,看來對方也明白自己為何抱琴而來了。

“琴既通心,慕容公子,那小女子就獻醜了。”

“暮姑娘請。”

一黃一白,琴瑟相依,兩人卻未動指,似乎也在等待著某種神秘的機緣,琴機不至,空有琴心,卻也難以將其在音符上表現出來。此時的兩人,指尖雖已在琴弦上撫了許久,但都還未撥動半分。

明月緩緩在空中挪動著,白亭上的檐角已然被月光照得透亮,銀色的輕紗一面一面地遮掩了這座小亭的四周。

終於,當月光映射在飛瀑流泉瑟上,隨即又映入了慕容彥雲的眼睛時,在他的對面,暮菖蘭的眼中也閃過一抹和煦的銀色,頃刻之間,兩人的手指同時在琴弦上跳動了起來。

慕容彥雲靜靜地彈著,瑟音悠遠,仿佛是清夜如銀,猶如今晚,月色如銀,兩人相視而坐,於山林之間縱談天下,酒酌時,須是十分滿,兩人相視一飲,隨即相視一笑,浮華功名,虛苦勞神,盡皆忘懷,自此樂在逍遙。

而暮菖蘭的琴音裏則是另一番光景,琴音時而高亢,時而低鳴,燭火之間,一少年抱膝長吟,樂盡天真,終於棄周身之書,功名利祿,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獨自歸去。

慕容彥雲劍眉微蹙,似心有所慟,指尖一撥,瑟音急轉直下,既而變得淩厲了起來。夜黑之間,劍客獨闖孤山,劍鳴之處,血盈山澗,卻也終究是救不下牢籠中的佳人。

暮菖蘭聽罷,淡淡一笑,但這一笑中的苦卻也來不及掩飾了。就在對方目光投過來的那一刻,暮菖蘭指尖輕顫,琴音立馬變得溫柔、綿長了起來,壁火之旁,一家人其樂融融,老人們寬慰地笑、成人們會心地笑、孩子們天真地笑,在一股股暖意之中交互交融。

慕容彥雲心中似有一顫,因為有那麽一剎間,他的手指也似乎輕顫了一下。

這一切沒有逃過暮菖蘭的眼睛,就在她為此傷神時,慕容彥雲指尖一撥,瑟音似乎又歡快了起來。大都之中,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處處金碧輝煌,世間驚艷之花、絕美之食、動人之舞,盡皆匯聚於此,堂皇之中那是永世不竭的繁華。

暮菖蘭淡淡一笑,纖指微揚,琴音既轉,卻又是一男一女於青山綠水之間相伴而行,女子身輕如燕,男子健步如飛,無憂無慮,相守一生,縱然世間有再多的苦難,也永遠不會拆散他們。

“歸去......小蘭......這就是你心中所想?”

慕容彥雲心中一慟,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傷,而指尖的跳動也漸漸緩和了下來。

琴由心生,暮菖蘭顯然也明白了對方瑟音的變化。

“只可惜......慕容公子......我真的......”

心中之所想,匯聚於琴,連綿於音符之中,也只有您能明白了吧......

慕容彥雲淡淡一笑,這一笑中也難掩那一絲悲苦,轉瞬之間,瑟音已變,瑤草珂碧,山林入春,溪水流澗,黃鸝四鳴,年輕的少女意欲穿花尋路,直達山頂那白雲深處,浩氣展霓虹,花露濕人衣。

暮菖蘭聽罷,心中閃過一絲黯然,但面色卻不表露,只是纖指輕撫,琴音既轉,浩瀚無邊,千裏獨行,仗劍江湖,禦風而吟,縱然心中有千萬不舍也只得放下。我既為靈芝仙草,又何需金杯玉盞。嗟嘆紅顏淚,英雄歿,人世苦多,山河永寂,怎堪聚歡顏......

“怎堪聚歡顏......怎堪聚歡顏......”

“小蘭,想不到你我此生竟也是那兩個字......”

杏雲燕雨蘭初上,寂寞研姿開霧崖。

明月曾經川岸去,怎知碎影竟朱砂。

終於,琴音漸漸由高入低,由高亢而至低鳴,最終歸於連綿、歸於沈寂、歸於無聲。

綠影閃動,婀娜萬千,身形激蕩,若禦冷風,眨眼之間,白亭中已獨剩白影。

琴瑟雖和,卻不得不離。慕容彥雲怔怔望著石桌上那架孤零零的木琴,自己的手指優雅但卻無力地搭在了自己的瑟弦之上,他心中明白,此時此夜,琴音不鳴,自己的瑟音也不再有存在的意義了。

“無緣......”

慕容彥雲反覆品味著這個詞,心中掠過一絲淒苦,恍然、怨恨、惆悵不經意間再次匯聚到了指尖。

瑟音獨鳴,合著此音,慕容彥雲唱起了一首古歌。

春意短,秋寒長,

奈何一夜花竟落。

淚眼望,相思難,

幾年離索,此情與誰說?

歡聚少,離愁多,

天涯路途交相錯。

忽回首,失阡陌,

夢魂牽處,西風堪寥落。

終究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多情卻似總無情。

竹林深處,暮菖蘭依竹而立,聽著這再無琴音相伴的瑟音,喃喃輕念著那句:“幾年離索,此情與誰說。”

“此情與誰說......慕容公子......原諒我心中不能再容下第二個人......原諒我心中久久忘不掉滄行......原諒我心中這無法與你講明的感情......此情與誰說......公子......你我心中之情應該都無法說出來吧,因而才能相附於音符......”

兩行清淚滑下,暮菖蘭雙目一閉,悲然一嘆,終於擡腿走向了竹林盡頭。

白亭之中,慕容彥雲站起身,輕步走出了白亭,擡首望著空中仍舊皎潔的明月,那不知人間悲歡離合的明月。

閉上眼,萬物皆歸於沈寂,琴瑟之後,此處再無琴音,似乎連風都不忍心來打破這安詳的寧靜。

她終於還是放下了,而自己,也終於放下了......這一生唯一想抓住的,如燭光一樣,近在眼前,充斥在自己周圍,可卻又如明月那樣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司雲崖上,昔日的琴瑟永和真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可望不可及,我多麽希望化身為瑟,相伴於琴,可......

“小蘭......你心中終究還是放不下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很長很長,大家請耐心等待!!看完喜歡的話記得評論下喲!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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