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師終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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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宜風坊堪稱洛陽諸坊中第一華貴之坊,這與坐落在其中的慕容府有著密切的關系。身為東都第一豪門,慕容世家的存在無疑讓坊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驕傲。

從城南的定鼎門到皇城南門的大街乃是洛陽最寬闊壯麗的大街。在這條寬達七八丈的大街旁,盡是洛陽城中最高大壯麗的建築。這裏的每一草、每一木、每一樓、每一閣,盡顯昔日神都時期的雄偉壯麗,這也是每一個到洛陽的人都會流連忘返的地方。

大道之上,一馬一車招搖而過,引得路上之人扭頭觀看,但見這車華麗非凡,想必又是某達官貴人的專車。

“這馬車又往宜風坊去了呀。”路邊茶攤上喝茶的一位老漢說道。

“老人家,這慕容家家大業大,這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了。您是沒見過一個上午去了四十多輛華麗馬車的時候呢。”攤主正專心洗著碗筷,連頭都懶得擡。

“這慕容世家之主看來還真是忙呢。”老漢笑道。

那輛華麗的馬車沿著定鼎門大道一路向北,當大道的左邊出現一棟棟高聳的閣樓時,車內傳出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我們到了。”

“大人,您這次就這麽來,恐怕......”

“無妨,老夫自有辦法。”

......

幾個月過去了,在藥王徒弟的調理下,慕容彥雲背上的傷口已然愈合了大半,幾近全毀的後背能只留下一條長約兩寸的瘢痕已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白袍之下,他仍舊是一位俊雅的公子。

“公子,今日就是最後一次服藥了!明日便不用再忍下去了!”鐘雨端著碗開心得說。

慕容彥雲伸手接過藥碗,劍眉微蹙,嘆道:“我今天就不想喝了......”

“可是裴大夫說這療程的藥用不夠,會......”

“不會有什麽的。”

鐘雨面露苦色,勸導:“公子,就一碗,最後一碗了。”

慕容彥雲靜靜地看著藥碗裏那堆棕色的液體,劍眉都要擰成一條直線了。說這是天下最難喝的藥一點也不為過。就算它的療效顯而易見,但下肚後的那種痛苦也遠不是普通中藥可以比擬的,真不知藥王的徒弟學了些什麽旁門左道的藥。

“鐘雨......你覺得......當初我那麽做對麽?”慕容彥雲忽然問了一句。

“公子指的什麽?”鐘雨一楞,隨即恍然道:“公子是指品劍大會的事嗎?”

“嗯。”

鐘雨抿嘴想了好一會兒,方才說道:“額......公子......其實大小姐那日的話很對,公子是慕容家的少主,將來要執掌慕容家家業的,為了......嗯......為了一個不相識,額,不能叫不相識吧,叫不相熟,不相熟的姑娘,連命都不要了。這實在是......也難怪大小姐那日會那麽生氣了。”

慕容彥雲輕聲一笑,繼續問道:“那我問你,若暮雨惜姑娘有個三長兩短,你會舍命相救嗎?”

鐘雨聽罷,臉唰得一下便紅了。

“這......公子......我......額......這個......”

慕容彥雲輕輕“哼”了一聲,微笑道:“世間之人都只會指責旁人的不是麽?”

“這......公子......不是啦......”

鐘雨忽然不說話了,同時慕容彥雲也立即感到了空中彌散開來的一股寧淡的清香,就如夏日的清泉一般。

“姐姐......”慕容彥雲鎮定地看著門外的白衣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額......大小姐。”鐘雨連忙垂手站在了一旁。

白衣女子冷冷看了一眼慕容彥雲與手中的藥碗後說道:“怎麽,怕苦?”

慕容彥雲淡然迎上白衣女子眼中那鋼針般的寒光,兩人相視了一眼,慕容彥雲隨即一笑,將碗中之藥一飲而盡,飲下後除了略蹙的劍眉外,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現。

白衣女子見他將藥一飲而盡後並無太多表示,只是徐步走到圓桌旁,右手輕輕拎起了桌上的紫砂茶壺。

“你到了今天都還不後悔?”

伴隨著白衣女子清冷的聲音,茶水匯聚成一條小水柱,無聲無息得落進了紫砂茶杯裏。

慕容彥雲輕聲一笑,說道:“我當然不後悔,您再怎麽打我,我仍舊是這個回答。”

白衣女子冷冷一笑,將茶杯往自己弟弟面前一推,隨後轉過身背對著慕容彥雲說道:“你以為愛只需要生死相許就可以了嗎......未免也想得太簡單了。”

慕容彥雲正要反駁,只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一位穿著侍從服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屋內,在門口行禮道:“大小姐,右仆射陸大人來了。”

白衣女子聽罷,秀眉一揚,略有驚異之色,而慕容彥雲則是劍眉緊蹙,嚴肅之中也難掩驚異。

“陸修?”白衣女子秀眉揚得更高了:“他不該在長安嗎?!”

“確實是陸大人。”

白衣女子輕輕一揮手,侍從自覺得退了出去。

“陸修,他來幹什麽?”慕容彥雲略微吃驚道。

白衣女子冷冷瞥了慕容彥雲一眼,只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後便如風一般離開了。

待白衣女子走後,鐘雨與慕容彥雲相視一眼,各自面露詫異。

“陸修......他找姐姐會有什麽事呢......”慕容彥雲靜靜道。

“不知道,公子,這陸大人和大小姐似乎在朝中一直不怎麽對付,這次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吧。”鐘雨驚道

“嘿,你小子怎麽知道姐姐和他在朝中不對付?”

“額......這個......”

此時,在慕容府的前廳,白衣女子早已如風般走過旁邊的長廊,快速來到了前廳大門,隨即推門而入。

果然,前廳之中,一位老者背手而立。他身上的衣錦雖然華貴,但也並非耀眼出眾,顯然他這一路已經盡可能保持了低調。但見這男子約六十多歲,看上去雖然顯老,但卻精力旺盛,那狼一般的眼睛中似乎還有一絲高傲與冷厲,仿佛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喲,大將軍。”老者似笑非笑地迎上來小行了一禮。

“陸大人。”白衣女子略一楞後還了一禮。

“大將軍,許久不見,在洛陽過得可好?”老者似笑非笑地說道。

白衣女子沒有正面回答,反是平靜地說道:“陸大人從長安遠道而來,著實令人吃驚,大人若有要事,還請冬淩園一敘。”

“大將軍請。”

“陸大人請。”

兩人一同出了前廳,繞過前殿,沿著旁邊的長廊向慕容府後園走去,老者沿途都在讚嘆這慕容府的瓊樓玉宇,但在白衣女子看來,這些讚嘆簡直是詞不達意。

“大將軍這府邸,果不負洛陽第一豪門之稱呀。”老者笑道。

“陸大人言重了,寒舍和陸大人的金華府相比,還有些差距。”白衣女子靜靜地說。

慕容府的冬淩園是府內一處別樣之地,占地約十五畝,這裏覆饋土為臺,聚拳石為山,環鬥水為池。全園分為四部分,中間以水景見長,是整個冬淩園的精華所在,主要建築有碧山房、明翠樓、清風館等,東部乃以曲院回廊為主,最有名的就是映雪廳了,廳後三座假山石峰,居中者名曰淩雲峰,旁邊兩座依次為秀雲,祥雲兩峰。北部則是農園光景,慕容府一些名貴的花草便是在這裏種植。西部是全園最高處,這裏假山為奇,石木相間,堆砌自然,整個冬淩園正是仿蘇州園林而建。亭臺樓閣,鵲橋飛仙,山水相映,坐落有致,乃是園林藝術中的精品。

在明翠樓外的荷花池上,白衣女子找了一處漂亮的水上涼亭,兩人分賓主坐定後老者先開口道:“大將軍好享受呀,這冬淩園精巧細致,令人佩服,就是老夫的萬華園也略遜一籌了。”

清水蕩漾,伴隨著陣陣茶香,似在夢裏一般。在這小橋流水,茶意盎然的氣氛中,白衣女子開口道:“陸大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何指教,還請明示。”

“哈哈哈哈,這個......”

“陸大人有事直說便是。”白衣女子抿了一口茶,平靜地說道。

老者笑了笑,問道:“令弟傷勢如何了?”

白衣女子秀眉微揚,靜靜地回道:“多謝陸大人掛心,已經痊愈了。”

“好好好,痊愈就好,哈哈哈哈,這些江湖門派實在險惡,慕容公子還是不要再去混跡江湖了,至於那折劍山莊,竟敢傷了大將軍的愛弟,老夫哪天定會叫他們付出代價。”

白衣女子聽罷,輕聲一笑,說道:“這件事不勞陸大人費心,敝府自會處理。陸大人,你我之間就不用拐彎抹角了吧,有事還請直說。”

“哈哈哈哈,大將軍果然是個直性子,也好,老夫直說便是。”

“請。”白衣女子擡起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老者抿了口茶,徐徐言道:“是這樣,額......聽聞令弟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卻未曾婚娶,小女青蓮才色非陋,量也不至辱沒。大將軍,您與老夫都是一家之長,您看,這秦晉之好,對兩家都有好處。”

白衣女子聽罷,一向平靜的她也不禁面露少許驚異之色,對面居然就這樣單槍匹馬來提親?

“久聞陸小姐乃京中奇女,師從樂聖,一曲《睡蓮吟》可謂名動天下,無人能出其右,真乃當世之才女。反觀我家彥雲常年混跡江湖,身無寸功,一身的江湖俗氣怕是難入陸小姐的眼。”

“哈哈哈哈”老者仰面笑道:“大將軍,這婚配都講究門當戶對,大將軍乃當朝肱骨,老夫也是一朝之相,兩家若能借此結秦晉之好,對於兩家,對於聖上,都有莫大的裨益。”

“陸大人千裏而來,就為了這個?”白衣女子揚眉道。

“可憐天下父母心嘛,這可是大事。”老者拈須笑道。

白衣女子註視著杯中的茶水,久久沒有回話,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這婚配之事,即便門主也不能擅自決定,成與不成,還得問問彥雲的意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這樣吧,陸大人,您先在敝府上歇息幾日如何?”

老者似乎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說道:“也罷,也罷,老夫雖想等著大將軍的好消息,可怎奈老夫還有要事在身,五日之內必須回京。還望大將軍......”

“五日之內,定給大人一個交代,如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

門“吱呀”一聲開了,白衣女子緩步從外面走了進來,面色略顯凝重。

“姐姐?”慕容彥雲連忙從圓桌邊站了起來。

白衣女子略一頷首,也走到了圓桌旁。

“陸修到底有什麽事?這麽著急從京城趕過來。”慕容彥雲問道。

“你猜猜?”白衣女子似笑非笑地說。

“朝中之事?聽聞西北不太平,安史之亂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西域都護那邊......不過也不對呀,陸修在朝中一手遮天,這點破事他直接上奏皇上就行了呀,還來找姐姐幹嘛。若要姐姐率兵出征,只需要......”

“夠了。不是朝中之事。”

“那......”

“怎麽,猜不出?”

慕容彥雲凝眉想了好一會兒,最終無奈得搖了搖頭,輕聲道:“既非朝中之事,那還會有什麽......”

“他來送女兒的。”白衣女子平靜地說出了答案。

“什麽?!”慕容彥雲劍眉一揚。

“如何,要不要抱得美人歸呀?”白衣女子冷嘲道。

“姐,您不就是這全洛陽,噢不,全大唐最美的美人麽?”

“貧嘴!”

慕容彥雲淡淡一笑,說道:“什麽秦晉之好,陸修作惡多端,早晚必遭報應。他分明是想將我們的命運和他綁在一起。他找其他人結黨營私也就罷了,這一次竟然找到我們頭上來了!”

白衣女子嘴角略微上揚,平靜地說:“陸修與皇後關系密切,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事。”

“那又如何?多行不義必自斃,況且他這麽做分明就是毀了陸小姐一生的幸福。”

“不過我倒是覺得你與陸小姐挺般配的。”白衣女子冷嘲道。

“姐!”

“哼......”白衣女子冷冷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心中惦記著那個凡女。那個姓暮的女子有什麽好,陸青蓮姑娘哪裏比不上她了?”

慕容彥雲面露些許不悅,但不過是一閃而過。隨後他說道:“姐姐,您是知道我的答案的,我只想知道您怎麽推掉這門婚事。”

“哼,這有什麽難的,不過是無用的政治婚姻。我若執意,他能奈我何?”

“姐,這可不行,直接回絕的話就和陸修結下梁子了。日後在朝中,他定不會與我們幹休。”

“我知道,但借口我一時還想不出,不過......哼......三日之內我必定會找一個好理由回絕他。”白衣女子說罷,冷冷看了慕容彥雲一眼,說道:“你好好歇息吧,陸修我自會打發他。”

白衣女子走後,慕容彥雲仍舊望著她離去的大門,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略蹙的劍眉似乎顯出他的一絲不安,可不一會兒,他的臉上又浮現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公子?”

“鐘雨......你就沒有覺得,她已經不生我的氣了......”

......

終南山又名太乙山,地肺山,簡稱南山,昔日陶淵明曾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便是指這裏了。終南山脈連昆侖,西起寶雞,東至藍田,千峰疊翠,景色優美,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天下第一福地”等美譽,其主峰所在,正是大唐帝都長安境內。山內地形險阻,道路崎嶇,大谷有五,小谷過百,連綿數百裏。《左轉》曾言“終南山,九州之險”,同時在司馬遷的《史記》裏也稱終南山乃“天下之阻”,但就是這樣一座險峻雄偉之山,卻是千峰碧屏,深谷幽雅,令人沈醉。李白曾言“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卷。心中與之然,托興每不淺。”

如今已至五月初,正是春意未盡,夏炎將至之時。在終南山清幽的林蔭小道上,一綠一黃兩位女子正沿著蜿蜒的小路向上攀登著。綠衣女子秀美艷麗,飄然若雲,只是神色間多了一絲憂傷,旁邊的黃衣女子也是清麗脫俗,白皙若雪,只不過她略是稚嫩的臉上更多的是對這裏美景的好奇與讚賞。

“姐姐,自昆侖出來已有兩月了,我們到終南山來,只是為了看看您師父嗎?”黃衣女子問道。

綠衣女子望著這林間美色,輕聲道:“是呀......雨惜,既然柳姑娘說紫月靈臺乃是洛神之物,那我們去洛陽肯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在去洛陽拜謁洛水之前,我是該回這裏見見我的師父了。這一別......實在是太久了......我實在很想念她。”

“嘿嘿,我們可以把這一路的奇聞趣事都告訴她老人家,也讓她開開心!”暮雨惜開心地說。

暮菖蘭聽罷,臉色略沈,輕嘆道:“你可以講給她聽聽......”

“姐姐,記得您以前提到過您的師父是一位女子,我在想呀......她肯定和昆侖上的柳姑娘,月姑娘一樣漂亮!肯定也是一位仙女般的人物!”暮雨惜笑道。

暮菖蘭聽罷,會心一笑,說道:“不錯......她和柳姑娘,月姑娘一樣美......”

聽到這話,暮雨惜臉上立馬升起一副崇敬和神往的表情,自己姐姐的師父,那該是何等的超凡入聖之人,能與昆侖之巔的那兩位爭衡,又該是何等的傾國傾城。

“姐姐!帶我去!快帶我去!”暮雨惜神往之情溢於言表。

“得到明天了,此去雲華池的路還很長,今晚定要在這裏過一夜了。”暮菖蘭喃喃道。

終南山雖然山勢險峻,但從北面上來則是一路順暢,碎石小徑兩旁鳥語花香,林木交翠,春意盎然。暮雨惜心中不禁感嘆道:“要能在這裏過上一輩子,那也值了。”

就這樣,兩人走走停停行了一天。暮雨惜從山上向山下望去,山下的道路村落早不見蹤影,想必也是登得高了。

暮菖蘭四下望了望,見戊時已至,只得嘆道:“雨惜,今晚我們就在這兒歇息一晚,養足精神,明日正好趕路。”

“姐姐,那我們可只有睡在樹上了。”暮雨惜望著兩旁的高大林木笑道。

“在野外啊,睡樹上可比睡地上安全多了。畢竟會爬樹的野獸不多,縱然是強盜山賊,只要枝葉繁茂些,他也未必看得見你。”

暮雨惜四下看了看,夜幕正緩緩降臨,白天還陽光明媚的一切,如今正在漸漸遁入黑暗,林野之中的黑暗似乎更加令人害怕。

這時,暮菖蘭一把抓住暮雨惜,飛身躍上了一棵大樹。

“好了雨惜,早點睡吧。”暮菖蘭說著從包裹中抽出一卷薄布。

“那姐姐您呢?”

“我自有辦法。”

見暮雨惜一臉疑惑,暮菖蘭又說道:“雨惜,姐姐我行走江湖那麽多年了,在野外過一夜,難道你還要擔心嗎?”

暮雨惜微微一笑,接過對方遞來的薄毯,同時也從包裹中抽出第二條薄毯,說道:“姐姐,您也早點睡吧”,說著將它也放在了暮菖蘭手裏。

暮菖蘭笑了笑,點了點頭。

夜漸漸深了,月色下的終南山充滿了寧靜和安詳,林間的絲絲月光讓這裏不禁充斥著一股朦朧的夢幻美。旁邊的暮雨惜早已沈沈睡去,暮菖蘭獨自望著這林間月色,不禁想起昔日自己在終南山上的種種,可惜物是人非,不免徒增一份傷感罷了。

這一夜,暮雨惜睡得又沈又香,而暮菖蘭卻難以入眠,自上一次來終南山到今天,已有至少五年了。這五年間的風風雨雨又豈是言語能說清的。明日又該怎麽向師父講明呢。翻來覆去想了半夜,直到醜時,暮菖蘭方才昏昏睡去。

一夜無事。

次日清晨,暮菖蘭早早便醒來了,見暮雨惜還在熟睡便不忍吵醒她,哪知剛過卯時,暮雨惜猛地睜開了雙眼。

“你不再睡一會兒?”暮菖蘭一驚。

“姐姐不是也醒了麽?”暮雨惜笑道。

暮菖蘭淡淡一笑,說道:“既然咱倆都睡不著,那就繼續趕路吧。”

“好!”

兩人收拾妥當後,迎著黎明的曙光,又一次踏上了那條林蔭小道。

清晨的終南山仍舊是美艷動人,宛如一位正在梳妝的少女,山林之間四散彌散著一股薄薄的晨霧。山間花草上掛滿了晶亮的露珠,林間的空氣也仿佛被凈化了一般,聞之令人神爽。

暮雨惜滿足地享受著這山林之晨所帶來的放松感,一年來四處奔波,從明州至昆侖,很難有時間真正閑下心來享受這些美景。

“雨惜,你覺得這兒漂亮還是司雲崖漂亮?”暮菖蘭問道。

暮雨惜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說道:“司雲崖嘛......仙氣十足,確如仙境一般,這裏嘛,古樸厚重,在這裏修道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暮菖蘭微微一笑,說道:“修道,與蜀山相比,這裏也許適合修凡道,不適合修仙道。”

兩人行了一會兒,正前方路旁漸漸有一塊巨石出現在兩人視野中,巨石形態特異,宛如一位婦人懷抱嬰兒坐於石椅之上。

“抱嬰石!”暮菖蘭立即喜形於色。

“怎麽了,姐姐!”暮雨惜被暮菖蘭忽然的這聲大叫嚇著了。

“找到抱嬰石,我們就離目的地不遠了!”

暮雨惜一聽,也喜形於色,連忙走到抱嬰石旁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塊石頭。但見此石高一丈有餘,渾然天成,灰暗的石質上毫無人工雕琢的痕跡。在此情況下,婦人與嬰兒的五官竟然還清晰可辨,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果然不是世人可以比擬的。

“雨惜,再走一個時辰,應該就可以到雲華池了。”暮菖蘭高興地說。

“那就可以很快見到您師父了!”暮雨惜也十分興奮。

暮菖蘭一楞,秀麗的臉上立即閃過一絲黯然,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兩人沿著石徑一路向上,行了約半個時辰,暮雨惜被暮菖蘭叫住了。

“怎麽了,姐姐?”

暮菖蘭放眼向前望去,說道:“再往前便是通向山頂的路了,很多人都容易走岔。我們必須從旁邊的樹林穿過去。”

順著暮菖蘭所指的方向,暮雨惜放眼望去,這裏的樹林郁郁蔥蔥,與山下的林木似乎並無太多區別。實不知姐姐為何決定從這裏穿林而過。

“我不懂,姐姐......”

“你聽。”暮菖蘭說著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暮雨惜一楞,閉目清心,細細地聽著。四周除了鳥鳴外似乎並無其他聲音,偶爾傳來的“沙沙”聲那不過是風吹樹葉的響動罷了。就在暮雨惜準備張口說“我什麽也沒聽見”時,林中傳出了另外一種聲音,輕細綿長,聞之悅耳。

“流水聲?姐姐,附近有條小溪!”暮雨惜猛然睜眼道。

“還好你耳朵沒出毛病,對!就是這條小溪,我們沿著溪水就可以找到雲華池了!”暮菖蘭笑道。

“噢!原來雲華池沒有在大路上啊。”暮雨惜恍然道。

“師父獨居空林那麽多年,她不喜歡熱鬧。”暮菖蘭簡單地說完便帶頭向林中走去。暮雨惜連忙跟了上去。

隨著兩人在林間穿梭,前方的潺潺水聲似乎越來越響。終於,在回頭已望不見那條石徑。暮菖蘭蹲下身,用手撥了撥溪中之水,輕嘆道:“想不到這麽多年了,溪水仍舊清澈如初......”

“姐姐,您師父她老人家肯定要住在一個十分十分漂亮的地方,這水嘛,自然是第一關嘍。”暮雨惜笑道。

“這是下游,我們沿溪而上就可以了。”暮菖蘭說道。

兩人沿溪水而上,又行了約半個時辰,空氣漸漸飄來一股寧淡的花香,剎那間,林地中花香思溢,令人神爽。

“是......荷花?”暮雨惜一楞。

“不錯,雲華池就要到了......”暮菖蘭平靜地說。

微風陣陣,清香縷縷,令人沈醉,令人忘我。兩人尋著這空氣中寧淡的清香,撥開一簇簇美麗的花叢,當一望無垠的荷塘展現在兩人面前時,暮雨惜早已驚得呆了。

這是暮雨惜見過的最大,最美麗的荷塘,碧綠無暇的荷葉輕托著珍珠般晶瑩的露水,在隨風蕩漾之中鋪滿了大半個荷塘,那亭亭玉立的荷花便是在這荷葉的簇擁下顯得更加妖嬈動人,有時仿若天邊燦爛的雲霞,輕輕落入那波光粼粼的水中,又仿若天宮仙女梳妝時所落下的粉色胭脂。有的小荷花只露出一個可愛的小花苞,有的荷花則藏著頭,害羞得不肯露出來,有的則是盡情舒展著自己艷麗的花朵。果是接天荷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就在兩人安享著這美麗的寧淡之時,幾只紅白花色的小魚打破靜謐,它們在清水中歡快地跳動著,揚起的水珠在天空中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晶瑩的水珠播撒於天空,即便是觀者似乎也願意化為這池中的小魚。

“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荷塘了!”暮雨惜由衷讚嘆道。

“是呀......村裏的那片荷塘也不及這裏美麗寧靜。”暮菖蘭頷首道。

“雲華池,這是師父她老人家取的名字嗎?”暮雨惜開心地問。

“雨惜,別老人家老人家地叫,我師父可一點都不老......”

“噢.....嘿嘿......那我也叫師父好了......或者叫前輩?”

暮菖蘭無奈地笑笑,說道:“確實是師父將這片荷塘命名為雲華池,昔日,師父就是在這裏悟出的踏蓮腿法。”

暮雨惜一聽,不禁又悠然神往,扭頭看了看這池中之水,與暮霭村的荷塘不同,這裏的水清澈見底,塘底的河泥與鵝卵石都清晰可見,水中穿梭的魚兒更是清楚得隨手一撈都能撈到。偶爾有小魚“嗖”得一聲鉆入泥中,但揚起的泥末很快便又沈了下去,水仍舊清澈透亮,真如那天宮中的荷花池一般,永不汙染。

“走吧,雨惜,我們去見師父。”暮菖蘭靜靜說罷,便向右繞著荷塘走了。

暮雨惜一聽,立即喜形於色,連忙跟了上去,口中不斷興奮地說著:“快點,姐姐,我好像見見前輩是何等絕倫逸群的人。”但她無論怎麽催,暮菖蘭還是沒有加快步子。

雲華池很大,兩人繞了半天,終於繞到了剛才入口處的對面。但見兩條小溪在上游不斷地將清水註入後面的荷塘中,便是在這小溪旁,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在這裏均勻地展開,林木下遍布花草,五顏六色,爭奇鬥艷。在美麗樹林的另一側,仿佛可見另一片花的海洋,無數五顏六色的鮮花鋪滿了至少二十丈見方的地方。在周圍林木的拱衛下,真是花木宜人,宛如仙境。

暮雨惜早已被四周的美景迷住了,但暮菖蘭只是靜靜走上一條林蔭小道,向溪水的更上游走去。

“姐姐!等等我!”

兩人沿著溪水向上走了幾十步,又一片小荷塘展現在兩人面前,這片荷塘與雲華池一般無二,一樣的清水,一樣美麗的花,一樣綠的荷葉,一樣歡快的魚群,只是面積小了許多。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暮雨惜的目光早被荷塘邊另一樣東西吸引了過去。

“撲通”一聲,暮菖蘭早已雙膝跪倒。

“師父,不肖徒小蘭,回來看您了......”

就在暮菖蘭磕頭的時候,暮雨惜也在旁邊跪了下來。

“姐姐......您為什麽不告訴我......”此言一畢,暮雨惜臉上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在這美麗的荷塘邊,正是一座雪白色的墳墓。雪白的大理石制成的渾圓而又簡潔的墳包前,一座白玉碑已矗立了不知多少個春秋。在白玉碑旁,還插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整座墳墓通體雪白,並無任何華麗的紋飾,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白色,卻令人感到這裏是一片無比聖潔的地方。白得耀眼,白得心碎。

暮菖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等她擡起頭來時,她的眼眶也紅了,淚水正在眼眶中回旋,主人正拼命不讓它們流下來。

“我十九歲那年離開師門......我二十三歲再回到終南山時,看到的......就是這座白色墳墓......”暮菖蘭憂傷地說罷,雙目靜靜地望著面前的白玉碑。

暮雨惜抹了抹眼淚,也細細看了看這白玉碑。但見這白玉碑與身後的墳包一樣簡潔,白得惹人憐愛,碑上並沒有刻著某某之墓,也沒有落款,只有一首詞:

野徑斜入終南山,冷吟秋色白墓寒。雪為肌膚冰為魄,月華淡,白錦翩。舞風回雪淑女劍,孤高傲世人如蘭。清曠遠泊比雲煙,相見如夢佳期短。三春秋,相思染,瑤臺歸去再無緣。

暮雨惜細細品讀著這碑上之詞,詞後面沒有落款,而且這些字似乎是用劍刻上去的。於是暮雨惜轉頭問道:“姐姐,這詞是您刻的麽?”

暮菖蘭搖了搖頭,輕聲嘆道:“這不是我刻的,我那年回來的時候,這座白色墳墓便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暮雨惜聽罷,暗自傷神,想不到前輩去世的時候,姐姐都未能見上她一面。當她再次抹了抹淚水後,目光停在了旁邊的長劍上。

如今不知多少年過去了,這柄長劍仍舊穩穩插在這裏,劍入鞘中,端莊穩重。暮雨惜一看便明白了,因為問道:“這柄劍就是前輩平日所用之劍吧......”

暮菖蘭輕輕點了點頭,膝行到那柄長劍旁,用手輕撫著劍柄和劍鞘,隨後猛地將劍拔了出來。

暮雨惜又一次大吃一驚,這是一柄烏黑的長劍,沒有半點光澤,就似一段黑木。和平常的寶劍不同,此劍既無劍尖,亦無劍鋒,圓頭鈍邊,倒有些似一條薄薄的木鞭。但便是這炳無鋒鈍劍,劍身上下卻滲著一絲絲凜人的寒氣。

“淑女......”暮雨惜喃喃念著劍身上的那兩個字。

暮菖蘭輕撫著烏黑的劍身,極力忍著心中的悲痛說道:“師父曾說,這淑女劍並不是單劍,必是和另一把劍配對。只可惜......師父這一生......都未找到拿著另一柄劍之人。師父說,這淑女劍若將來有幸到了有緣人手裏,就可以找到它的另一半,從而雙劍合璧了。”

暮菖蘭悠悠嘆了口氣,將劍重新插回了劍鞘。

林中的微風輕輕從樹梢間掠過,荷塘裏的荷葉泛起一陣陣綠色的波浪。暮菖蘭與暮雨惜雙雙跪在白墓之前,特別是暮菖蘭,此時的她臉上是感嘆、憂傷的混合物,此情此景,用物是人非來形容是再合適不過了。

暮菖蘭此時又一次輕嘆一口氣,柔聲對著墓碑說道:“師父......小蘭不孝......您走時也沒能在您膝前盡最後一次孝道,小蘭知錯了......這十餘年,每每想到師父,小蘭心中都痛如刀絞......有時候......小蘭真的不知道該......該......”說到這裏,暮菖蘭終究也未能忍住,一行清淚也掛在了她臉上。

“師父......自上次小蘭來看您......已有多年了,這些年,您在天國必定是過得安樂,無拘無束,無憂無慮。至少......呵呵......沒有那個令人頭疼的小蘭再來煩您......”暮菖蘭掛著眼淚輕輕一笑,續道:“這些年,小蘭可也沒閑著呢......走過了許多地方,做了許多事......而且還找到了一個新妹妹。小蘭的家也搬到了一個漂亮的地方......大家在那裏快樂得生活著......您不用再為小蘭操心什麽了......”

暮菖蘭說罷,轉身拿過包裹,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盒子。

“師父,小蘭知道您愛花兒......這是小蘭專程在苗疆為您帶回來的大理木蘭。希望此後......此花能開遍終南山......永遠相伴在師父身旁。”暮菖蘭說罷,輕輕打開了小盒子。

暮雨惜眼前一亮,但見這盒中是一盆白花,花兒為乳白色,晶瑩透亮,其花又大又美,雌蕊突出,雄蕊為深紫色,混著彌散開來的清香,果是清新宜人,令人神爽。

“姐姐!我竟不知道您包裹裏還有這個!”

暮菖蘭淡淡一笑,小心地將花盆從盒中取出,暮雨惜見此花長時間不見陽光竟然也能白艷動人,也算得上花中一奇了。真不知姐姐從哪兒搞到這奇花的。

“其實這花我早就準備好了,本打算去年就獻給師父的,只是......那時血毒在身,由不得自己。”暮菖蘭說著小心得將盆中的三株花兒種在了白墓旁的土地上。隨後又對著墓碑說道:“師父......這大理木蘭還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龍女花,師父既然姓龍,讓這龍女花來陪伴師父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將花兒種畢,暮菖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雖然在淚光的映照下有些淒美,但暮雨惜也能看出這是姐姐心中真的高興。

“師父生前最愛花兒了,師父的花海裏至少有百餘種奇特的花兒,當初每次我來見師父的時候都會帶一種名花來.....”暮菖蘭含淚笑道。

“花海?就是來的路上那二十丈見方的花的海洋麽?”暮雨惜大驚。

“對呀......”

“集百花於一隅,前輩真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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