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劍山莊 (1)

關燈
開封城北有一片樹林,而樹林的西邊正是著名的汴渠,但就拋開汴渠而言,這片樹林也是大有來頭。每年秋天,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會披上金黃色的外衣,枯黃的楊樹葉並著鮮紅的楓葉四散飛舞,樹林中的小水潭星羅棋布,將整個樹林的水系連為一體。北面的山丘中湧出的清泉正沿著這些溪流與水潭盡情地滋養著這片安靜的樹林。在這片金黃色的世界裏,人們迎著涼爽的秋風,漫步在林間的小路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在秋風的引導下,樹葉們用各種各樣的舞蹈來迎合每一位走在小路上的行人,讓他們心曠神怡的同時不由得留連忘返。也許秋姑娘只有在這裏才能盡情展現她全部的美麗吧。因此開封人贈與了這篇樹林一個十分貼切且富有意境的名字:丹楓谷。

如今已是十一月,若是在北方,恐怕早已處處銀裝素裹,可唯有丹楓谷,盎然的秋意還未完全褪盡,溪水依舊是那麽清,楓葉也依舊是那麽紅。除了林間的微風能不經意帶來一絲寒意外,其餘仍舊是一片金黃的世界。

花叢之中,一只嗅著花香的野兔突然豎起了它那毛茸茸的耳朵,隨即迅捷地跑開了。只聽得一陣樹葉聲從不遠處傳來,明顯是有人正踏著林間厚厚的落葉徐步而來。

這是一個黑衣女子,漆黑的緊身甲與長褲上已有不少血跡,暗紅色的淤血順著那大腿柔美的曲線緩緩滑落到腳上的高跟長靴上。黑衣女子一臉疲憊,看上去就像是三天三夜沒睡覺一樣,縱然她皮膚再白皙,五官再精致,到這時候也失色了不少。

自從在皇甫府與暮菖蘭、皇甫卓、黑衣男子交手後,夜鶯雖然全身而退,但畢竟自己在先中六劍的情況下又與這三大高手戰了那麽久,內力的損耗加上劍痕的痛癢不得不讓她抱憾而歸。

“可惡……要不是皇甫卓和那個黑衣家夥,那個賤人早被我弄死了……”

詛咒也好,抱怨也罷,此刻都已無用,數月間的努力而得來的機會便這麽付諸東流了。她不是傻子,既然知道自己鐵了心要取她性命,那往後的日子裏,她一定會嚴加防備,她再差也是五影之一呀,雖不是自己的對手,但依她的洞察力,要再抓她一回,恐怕沒那麽容易了。

想到這裏,夜鶯停下腳步,她面前是一個小水潭,上游清澈的溪水將這裏沖得透亮。看著自己在水中略顯狼狽的倒影,夜鶯雙膝一屈,如釋重負般地跪坐了下來,隨後撩開自己的兜帽,瀑布般的黑色長發立時垂了下來。

此時的樹林寧靜而又安詳,四周的樹木與花簇將這裏團團圍了起來,看著這一潭清泉,夜鶯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咣當”一聲,她的兩塊肩甲掉在了地上,繼而又是那雙漆黑的長手套,隨後是上身軟甲,腰帶,長褲、長靴,最後是那張華麗的夜鶯弓以及背後的箭袋,還有那破了十幾條口子的帶兜帽的黑披風。

“撲通”一聲,夜鶯跳進了水裏,右臂與左腿上的劍痕在清泉的刺激下又癢又痛,夜鶯細細看了看,雖是劍痕,但好在傷得不深,除了一些淺紅色的線條外,倒也沒什麽大礙。這泉水性寒,對於自己來說,非但不會感染傷口,反而會促進它的愈合。

“哼……好一個浮香掠影……不虧是蘭影,竟能傷我六劍……”夜鶯憤恨地想著,用手舀起潭中泉水慢慢淋在自己身上。

清泉細細地滋潤著夜鶯那白玉般的肌膚,對於剛剛經歷了生死大戰且疲憊不堪的人來說,美美洗上一個清泉澡那是再舒服不過了,畢竟傷口上的癢痛只是暫時的。這一刻,夜鶯仿佛忘記了剛才那血腥的拼鬥,在這裏,有的只是清澈的山泉與沈寂的楓林……

……

在開封的日子總有結束的一天,無論在此之前經歷過什麽,到了臨別之際,皇甫卓仍舊在那小亭中擺了一桌酒菜,準備為自己的故友送行。

“暮姑娘,你真的要獨自去折劍山莊嗎?血影完全可以埋伏在外面,就等著姑娘上鉤呢!亦或是與在下同行,這要安全得多。”皇甫卓沈聲道。

“多謝您的好意,打擾了那麽久,還引來了一個強橫無匹的刺客……我心中已是十分過意不去,不敢再擾煩您更多了。”暮菖蘭歉疚地說。

“這麽說就見外了吧。”皇甫卓劍眉一揚。

“皇甫門主,我本江湖中人,還是用我自己的辦法去折劍山莊吧……”

“那血影來了又當如何?”皇甫卓尖銳地問。

“她呀……”

暮菖蘭咬了咬牙,不禁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得疼,雖然上次傷了她,但自己傷得可比她重多了。

“暮姑娘,血影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皇甫卓續道。

暮菖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君香姐自然不會放過我……所以我與皇甫門主一起只會加重你們的負擔,您不需要為了我來淌這渾水。我雖不敵君香姐,但在她面前逃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況且這一次我會非常小心,不會讓她再那麽容易找到我了。”

見暮菖蘭這麽說,皇甫卓雖然還是覺得不妥,但也無可奈何。不過她也許說的對,如今的皇甫世家剛從當年的覆天頂之戰中恢覆過來,如今面對咄咄逼人且毫發無損的上官家,更需要韜光養晦,為了一個人而讓整個世家與血影為敵,實屬不智。想到這裏,皇甫卓心中升起一絲感激的同時也不禁再次為這個孤身一人的故人擔心,她絕不是血影的對手,如果真的再撞見,恐怕真是兇多吉少。

“好了,皇甫門主,茶也喝了,飯也吃了……我明日便行告辭,到時候咱們品劍大會上見。”暮菖蘭笑道。

“暮姑娘既然執意要走,在下若要強留,那便不對了,姑娘所需的快馬,在下早已備齊,可助姑娘早日到折劍山莊。還有,為了保證安全,暮姑娘可以在開封故意等幾日再走。”皇甫卓沈聲道。

“多謝皇甫門主了……但我早已有了決定……”

“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祝你一路順風了……”

“嗯……”

次日清晨,在皇甫府大門前,暮菖蘭與暮雨惜早已整裝待發,暮菖蘭仍舊是那一身綠衣,暮雨惜也仍舊是那一身黃衫,只是兩人今日都精神了不少,特別是暮菖蘭,背著背包,手握兩柄長劍,衣冠整潔,亭亭玉立,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歷了生死大戰的人,更看不出她還有傷在身。

“皇甫門主,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我們就此別過,折劍山莊見!”暮菖蘭盈盈行了一禮。

皇甫卓有一陣子一句話也沒說,在凝視了暮菖蘭那張開心的笑臉好一會兒後,方才開口道:“暮姑娘,一路上千萬小心,越快到折劍山莊也就越安全……血影再強,她也不敢在折劍山莊撒野。”

簡潔,幹練,這就是成為皇甫門主之後的皇甫卓,暮菖蘭笑著點了點頭,向眾人作了一個四方揖之後,帶著暮雨惜跳上了那匹皇甫卓為他們準備的快馬。暮雨惜不會騎馬,所以皇甫卓為她們準備了一匹千裏馬。

“皇甫門主,折劍山莊見。”

伴隨著一陣嘶鳴聲,這匹白馬邁開了強勁的四蹄,向開封城西而去。

望著暮菖蘭縱馬而去的背影,皇甫卓面無表情,雙目一直靜靜地註視著,知道她們消失在街道盡頭。

在神州大地的西部,有一條橫貫三千兩百餘裏的山脈,它西起甘肅東至漢水,既為大唐南北的分界線,也是黃河支流渭水與長江支流嘉陵江、漢水的分界線,北邊是肥沃的關中平原,拱衛著大唐的帝都長安,南邊則是狹窄的漢水谷地,連通著大唐的又一糧倉:漢中平原,主峰太白峰,常年白雪皚皚,天氣晴朗時,在百裏之外便可望見這銀色的山峰,山脈間橫谷四布,夏季濕潤的空氣與冬季冰冷的寒流俱會受陷於此,因而山嶺南面綠樹叢生,生意盎然,而北邊則石嶺很多,千奇百怪,整條山脈氣勢磅礴,蔚為壯觀,而且相傳此山脈連昆侖,王氣正盛,故而關中平原成為了好幾個王朝的龍興之地,歷史上的第一個大一統的王朝就誕生於此,故此山得名:秦嶺。

四大世家之首的歐陽世家便建在這秦嶺上,如今已是十二月,山嶺之上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條雪白而又厚重的毛毯子。在通往折劍山莊的必經之路:雪石路上,寒風“呼呼”地咆哮著,用它粗大的手指蠻橫地撕扯著行人的衣衫和頭發,然後再胡亂地刺向行人每一處裸露著的肌膚,縱然是些走南闖北的俠客,到了這裏也得把衣服裹得嚴嚴實實,把手揣在兜裏,縮著脖子緩步前行。偶爾有人會駐足欣賞下四周挺立的松柏,但凜冽的寒風很快就把他們趕走了。

如今離品劍大會召開已不足一月,來自天南地北的俠士們都匯聚在這條雪石路上,有坐車的、有走路的、有騎馬的,甚至還有坐八擡大轎的,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山頂上那巍峨雄壯的折劍山莊,以及它身後的品劍大會。

暮菖蘭是十二月初到達雪石路的,她與暮雨惜一路從開封趕來,途徑孟州、潼關、渭南、周至,直至折劍山莊所在的秦嶺主峰:太白山。因為要趕時間,暮菖蘭沒有取道東都洛陽或者西都長安,這讓暮雨惜著實遺憾了許久,但暮菖蘭答應她,等事情了結之後,一定帶她去見見大唐帝都的繁華。

“姐姐,折劍山莊就在這座山上?”暮雨惜望著那白雪皚皚的太白山,臉上充滿了對自然的震撼與敬畏。

“是呀,我們要去折劍山莊就得從雪石路上去,這是唯一上山的路。”暮菖蘭眺望著山峰說道。

“我們真的要到山頂上?”暮雨惜有些吃驚地問。

“不,你去過司雲崖的,和這太白山相比,司雲崖那高度簡直就拿不上臺面了,折劍山莊不可能建得那麽高,你放心吧,我們不會走太遠的。”暮菖蘭笑道。

“那他們也都是去參加品劍大會的嗎?”暮雨惜看著旁邊那三三兩兩往山上走的行人說道。

“也許吧,聽說這次品劍大會很熱鬧,那我們更得去看個究竟了。”

暮菖蘭說完從馬背上滑了下來,雪石路上滿是冰雪,如今十二月,冰雪更比平常厚了一倍,騎馬上去明顯困難重重,看著前面那些牽馬登山的行人,暮菖蘭悠悠嘆了一口氣。

“雨惜,好好在馬背上坐著,咱們上山嘍。”

“不!姐姐,您上來坐著吧,您在皇甫府大戰的傷還沒好呢,我下來給您牽馬。”暮雨惜說著就要從馬背上下來,但暮菖蘭阻止了她。

“好了,雨惜,我若上來,第一,你牽得動這匹馬嗎?第二,姐姐在上面坐著,妹妹下來牽馬,成何體統!別鬧了,好好給我坐著!”

見暮菖蘭一臉嚴肅,暮雨惜吐了吐舌頭,只得乖乖在馬背上坐著了。

雪石路是通往折劍山莊唯一的道路,在這冰雪交加的蜿蜒小路上,已有不少先到的路人,很顯然,他們也是來參加品劍大會的。看著這些跋山涉水的俠士,暮菖蘭不禁感慨萬千,這歐陽家覆出的第一屆品劍大會便吸引了那麽多人,一方面可見武林人才之盛,另一方面也表明歐陽世家的聲望並沒有因覆天頂之戰而受到影響。

雪石路全長十幾裏,自太白山北面起,繞山而上,期間跨過的山澗不計其數,而且相傳此路上曾經有精怪出沒,暮菖蘭明白,曾在這條路上的故事已是過往煙雲,雖然暮菖蘭路過雪女的舊屋時駐足了許久,但最終她還是一聲不吭地走了。

十裏冰路,人馬俱疲,兩人千難萬險,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舉世聞名的折劍山莊正是四大世家之歐陽家的所在地,但這可不是一個單純的山莊,山莊之外實乃一座小鎮,每年品劍大會,俠士們都會匯聚到這山中之鎮上,那時候小鎮便是人山人海了,雖四處銀裝素裹,但卻熱鬧非凡。小鎮上店鋪林立,不光有大量供住宿的客棧,還有鐵匠鋪、藥房、服飾店,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畢竟這個兩百多戶人家的小鎮要承擔幾乎一半的來客。

當暮菖蘭與暮雨惜來到這個小鎮時,暮菖蘭長噓了一口氣,總算走到了。

如今離品劍大會召開已不足一月,小鎮離它最熱鬧的樣子顯然還有些距離,但暮菖蘭明白,若不趕緊找到住的地方,等後面的“大部隊”趕到時,屆時上千號人如何住得下?不知有多少俠士得在小鎮的街上過夜了。想到這裏,暮菖蘭不禁心中讚了讚那匹白馬的腳力,讓自己趕了個早。

鎮北的陽春客棧是暮菖蘭最喜歡去的地方,雖然事後才知道最豪華的客棧在城南,但在陽春客棧有太多美好的回憶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這裏是瑕妹子第一次請自己和夏侯少爺吃飯的地方。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牌坊,熟悉的大廳,甚至是熟悉的小二,這一切都讓陽春客棧在暮菖蘭心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雨惜,我們就在這裏住下,然後等著品劍大會開幕吧。”暮菖蘭歡快地說。

“好的,姐姐。”

暮菖蘭笑著跨進大門,正要喊出“小二”這兩個字,卻猛覺空中飄來一絲淡淡的茶香,隨即順著茶香飄來的方向一眼望去,當她看到窗邊那個白色的身影時,她驚呆了。

晌午那明亮但卻不毒辣的日光透過那滿是冰花的窗戶,正如一件薄薄的銀衣披在了這位年輕公子的身上。雪白的長袍借著陽光似乎發出一陣陣和煦的白光,令人全身為之一顫,而若美玉雕琢的俊臉上,那一抹雍容閑適的淺笑還沒有褪去,明亮的雙眸正略帶慵懶地盯著手中一只小小的玉杯。茶香正是從這杯中飄出的。

“是你......”暮菖蘭只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個數月前還在司雲崖上獨坐撫琴,如今卻又在這裏悠然品茶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此時正將茶杯輕輕舉至唇邊,微微吹了口氣,正待要抿,但也不知不覺地停住了,充滿精光的深黑色眸子輕輕動了動,將目光投向了客棧的門口。當暮菖蘭的身姿映入他的雙眼時,他只是劍眉輕揚,低頭抿了一口杯中之茶。

伴隨著空氣中茶香與蘭香的交融,暮菖蘭已大步走了過來,坐在了白衣公子的對面。

“姑娘也是來參加品劍大會的?”白衣公子不緊不慢地說。

“公子不也是麽?自司雲崖一別,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裏見面。”暮菖蘭微笑道。

白衣公子劍眉輕揚,靜靜地說道:“鐘雨,給兩位姑娘看茶。”

“是,公子。”白衣公子身後的藍衣少年低頭應道。

暮菖蘭一楞,她這才發現白衣公子身後還有一人垂手而立,剛才自己的目光全在白衣公子身上,竟不曾註意他身後還有一人。這是一個俊俏的藍衣少年,眉清目秀的臉上掛著一絲豪門的貴族之氣,不愧是這白衣公子的仆人,兩人的氣質還真是如出一轍,不過顯然那少年的貴氣中還有一絲稚氣。

“兩位姑娘遠道而來,想必也走累了,不如先品兩杯清茶,洗洗風塵。”白衣公子淡淡道。

暮菖蘭這才註意到桌上還有一只精巧的紫砂茶壺,從瓶口白騰騰的霧氣來看,這壺中必是開水。僅憑這壺上精美的花紋,就知道這斷不是客棧之物。

少時,那個叫鐘雨的藍衣少年不動聲色地出現在了白衣公子身後,手中托著一個托盤,盤上放著兩只精巧的玉杯。

輕輕的水聲夾雜著白白的霧氣,似乎讓霧中之人變得更加模糊了。便在此時,兩只玉杯已到了暮菖蘭和暮雨惜面前,暮菖蘭凝目看了看,白衣公子手中是一只雲紋杯,精細的雲紋環繞著玉杯的四周,再低頭一看自己的玉杯,杯上竟然是數朵嬌艷的蘭花,而暮雨惜的杯子上則是朵朵沐雨後的青蓮,無論是論精巧還是論工藝,這三只玉杯都是世間少有的珍品。

白衣公子沒有理會暮菖蘭驚訝的表情,而是微微一笑,並沒說什麽。暮菖蘭再低頭一看,這茶水雖清,卻似乎泛著一絲淡淡的綠色,杯底乃是三片針狀的金黃色茶葉,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正透著茶水四散開來。

“兩位姑娘可識得此茶?”白衣公子終於開口了。

“不認識......”暮菖蘭與暮雨惜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答道。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說道:“這君山銀針產於洞庭湖的君山,形細如葉,乃是黃茶的一種,茶葉長短合度,大小均勻,茶芽內面呈金黃色,外裹白毫,極似一根根銀針,故名君山銀針。此茶每年只能在清明前後七天之內采摘,若有雨天、風傷、開口、發紫、空心、剜去、蟲蛀皆不可取,僅僅一斤茶葉便需要十萬五千個茶芽,采下後歷經殺青、攤曬、初烘、初包、再曬、覆烘、覆包、焙幹等工序,約三十九個時辰方可制成。想如今已是冬季,若非家中有久藏之法,次茶也必不能長久。”

暮菖蘭聽罷後再次低頭看了看杯中,之間茶芽豎懸於茶水之中,緩緩升到了茶水正中,後又徐徐下沈,誰知剛一觸到杯底,竟又升了起來。如此反覆三次,方才靜靜地躺在了杯底。

“請吧。”

此時,暮菖蘭已完全確定這杯中的君山銀針乃是不可多得的名茶了,從這套茶具再到這名茶,眼前這位公子顯得相當闊綽,真不知是哪裏的貴人。不過既然已有一面之緣,此時也用不著客氣,暮菖蘭因而笑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端起玉杯輕輕抿了一小口,茶水入口的那一瞬間,暮菖蘭頓覺滿口的甘醇甜爽,縱然茶水下肚,餘味卻也久久揮之不去。

“這君山銀針沖調工藝覆雜,若要現場演示,只怕兩位看得只想打瞌睡。”白衣公子輕笑道。

“多謝公子的妙茶。”暮菖蘭笑道。

“嗯,這位公子的茶真棒!我還從來沒喝過這麽好喝的茶呢!”暮雨惜開心地說。

此刻,客棧裏的人多了起來,想來從雪石路上來的人也有不少來到了這裏,但不知道為何,店小二三言兩語竟將所有入門的人全勸了出去。暮菖蘭一驚,想起自己還沒訂房間呢,誰知正要站起來,只聽白衣公子徐徐言道:“姑娘不用去了,這家客棧,在下昨日便已包下。”

暮菖蘭一驚,回過頭來,打趣著說:“公子既已包下了這裏,看來我得趕快換個新地方了。我可不想睡在街頭。”

白衣公子並不惱,仍舊若無其事地抿著茶水,隨即淡淡說道:“陽春客棧一共二十七間房,除了甲子一號房和三號房外,其餘二十五間兩位可任意挑選。”

“噢?那我還得謝謝公子了。”暮菖蘭訕笑道。

“姑娘不必打趣,在下只是喜歡清靜,因而才一個人包下了這間客棧,你我既然有一面之緣,又有琴瑟之合,姑娘要在這兒住,在下自然不會阻攔。可惜,在下已包了這裏,姑娘若真的生氣,那在下也只有把這裏讓出來,另尋一家客棧嘍。”白衣公子微笑著攤開雙手說道。

對方既然已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再較真那就真的失禮了,況且論先來後到,自己本在別人之後。只是經白衣公子這麽一說,自己不就成了蹭房間的麽。哼,管他的,自己又不是沒錢,等結賬之日,自己把房錢付與那公子便是。

“好了,姑娘,氣極傷身,我們還是坐下好好聊聊品劍大會吧。”白衣公子的話語仍舊平和,就像在和多年不見的茶友說話一樣。

清風從窗外徐徐吹來,白衣公子那一頭自然垂下的長發不禁跳出了幾縷隨風而起的發絲,白衣公子身子輕輕向後一仰,優雅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手指交叉在一起,用一種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面前這個哭笑不得的女子。

“那我倒要先問問公子,您怎麽看這次品劍大會?”暮菖蘭開口問道,口氣中仍有一絲剛才餘下的不滿。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說道:“品劍大會嘛......不過是歐陽世家用來炫耀他的神兵利器的展覽會罷了。”

“公子就這麽認為?”暮菖蘭秀眉一揚,這個回答顯然太膚淺了。

“覆天頂一戰後,四大世家除了上官家外,另外三家莫不元氣大傷,特別是夏侯家,與滅亡沒什麽區別。這次乃是覆天頂之戰後第一屆品劍大會,歐陽英若要重塑他在武林中的威望,防止狼子野心的上官家再搞什麽小動作,那這次品劍大會就一定要辦好。”白衣公子輕聲道。

暮菖蘭點了點頭,這些道理她已知道了,而且這個回答看上去才像模像樣啊。但她還有些問題要問,比如......

“公子,您聽聞過慕容世家麽?”

白衣公子剛剛端起的茶杯似乎忽然停住了,但隨即又擡了起來,在抿了一口茶水後,白衣公子輕描淡寫地說:“姑娘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只是聽聞這次品劍大會有慕容家的人來。”

“噢......”白衣公子略有所思地說:“慕容家......不是位於洛陽嗎?聽說只為朝廷效力,什麽時候又管起江湖之事了?”

“我去過洛陽,不過還真沒去見見這個神秘的世家,不過如公子所言,既然他們只為朝廷效力,為何又會來參加品劍大會呢?”

此時的白衣公子表情略顯覆雜,雖然看上去還是很平淡,但暮菖蘭總覺得他想的東西絕不止一點兩點。

“公子?”暮菖蘭輕聲呼喚了一聲。

“哼,不管是誰來,無疑這屆品劍大會都是極為熱鬧的,與其關心這些若有若無的世家,“神兵......”

“不錯,折劍山莊之所以敢以‘折劍’二字命名,完全依賴其高超的鑄劍技術,‘折劍’之意便是天下利器在我歐陽世家面前皆不堪一擊,正因為歐陽世家有著不為人知的鑄劍秘法,所以才為其武林盟主之位上又添了一顆璀璨的寶珠。多年來,不知有多少豪傑為得折劍山莊一柄利劍而四處奔波,甚至刀兵相向,歐陽世家如此執武林之牛耳,自然盟主之位也坐得穩多了。”

暮菖蘭一楞,她還真不知道這位公子竟然知道這麽多,只聽白衣公子又續道:“況且這每一屆品劍大會,還包涵著四大世家之間的角力。”

“角力?”暮菖蘭也知道有這一層意思,但她還是更願意聽聽這位公子的高見。

白衣公子輕揚劍眉,用一種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暮菖蘭,輕笑道:“姑娘認為呢?”

見對方沒有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反而問起了自己,暮菖蘭苦笑一聲,說道:“我只知道這一次上官家應該會有動作,其實......其實自覆天頂一戰後,其餘三家都大傷元氣,歐陽英迫不及待召開品劍大會,一方面是為了讓眾人明白自己元氣已經恢覆,另一方面恐怕就是為了與夏侯家,皇甫家續盟了,不管怎麽樣,我覺得經此之後,歐陽、皇甫、夏侯三家會聯合起來,再不濟,歐陽與皇甫也得聯合起來。”

白衣公子聽罷,又輕輕抿了一口子茶,嘴角浮起一絲淺笑,說道:“武林的血雨腥風與勾心鬥角實令人恐懼,姑娘肯定聽說過姜承吧?或許用他的另一個名字來稱呼比較妥當:姜世離。”

暮菖蘭果決地點了點頭,她起止聽說過,每次一聽到這個名字,她心中的怒火就會被喚起。

“昔日,若非皇甫一鳴勾結上官信,非要鬥敗歐陽英,奪取武林盟主之位,姜承怎麽可能會被提上武林公審,蕭長風之死,不過是他咎由自取,原也怨不得旁人,縱然姜承有一二般不是,也不至於要武林公審。皇甫一鳴為了給歐陽英抹黑,竟已到了如此不擇手段的地步。哼,還真是有趣。可嘆歐陽英最得意的弟子,搖身一變,成了凈天教教主,真是莫大的諷刺。”白衣公子輕笑道。

暮菖蘭聽罷,有一陣子默然無語,因為這一切她不僅知道,而且全部親身體會過,可以說她是親眼看著姜承怎麽從人一步步淪為半魔的,若光是這些,他自然令人同情,可他殺了滄行,便這一條,他永遠都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如今,皇甫一鳴與夏侯彰都已身死,對於皇甫家,元氣雖然大傷,畢竟後繼有人。哼,可嘆夏侯家門主與少主雙亡,一個北方支親的夏侯琳,如何能鎮得住場子?未來武林,必是歐陽、上官、皇甫三分天下。”

聽到“夏侯少主”這四個字,暮菖蘭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但她還是很佩服白衣公子這幾番話。想到這裏,她更加好奇這位公子是誰,來自何方,為何對武林中的事情了如指掌。

“姑娘,如若有緣,一切自會揭曉,你現在苦思冥想卻無必要。”

暮菖蘭又是一驚,自己的心思竟然這麽快就被對方猜中,驚異之間不禁發現這白衣公子的雙眸深邃但卻明亮,猶如黑暗中孕育著一絲光明,仿佛轉瞬之間,自己的心思便被對方看了大半,縱然自己的目光也很敏銳,但每每四目相對,自己卻總是先把眼睛拿開的那一方。

“好了,姑娘,今日暫且在這裏歇息一晚,明日我們一起去折劍山莊逛逛,如何?”

“好吧......”

剛一說完,暮菖蘭不禁一楞,隨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自己自今日見到這人起,自己後面的路仿佛就被這公子安排好了一樣。說在哪兒住就在哪兒住,說喝什麽就喝什麽,說明天幹什麽就幹什麽,而偏偏自己還毫無反抗地同意了。這最後一個要求竟然也不例外......

當晚,陽春客棧一片寧靜,整個客棧果然被白衣公子包了下來,縱然有人要來住店,而且不乏滿臉橫肉,窮兇極惡之人,但不知怎麽的,店小二或者掌櫃的總能把他們打發走。

整個樓二十七間房,正如白衣公子所言,除甲子一號和三號外,其餘全是空房,暮菖蘭不禁感慨這位公子的生活真是奢華,出門在外,動不動就要包下整座客棧,縱然是當年的夏侯少爺,也沒這排場呀。

如今已是子時,白衣公子早進了自己的甲子一號房,並且進去後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若非甲子一號房房門緊閉,外人還真以為裏面無人呢。而且暮雨惜也早早入了房間,她選了一間靠邊的乙字三號房,小而精致,在經歷了雪石路的顛簸後她早早就歇下了。大廳之中,只剩下了暮菖蘭一人。

“姑娘怎麽還不睡?”

暮菖蘭一轉身,只見掌櫃的正在細細擦著自己的大酒壇,頭也沒擡地說了第二句話:“早點休息,這兒的夜晚可不比別處,冷得要死。”

“多謝掌櫃的掛念。”

“其實老朽也很好奇,為何那個公子獨獨允許姑娘借宿於此,現在看來,姑娘玉肌冰質,果然是傾國之色,那位公子好眼力喲。”掌櫃的笑著抱起一個酒壇,哼著小曲轉到後堂去了。

“玉肌冰質,傾國之色,好眼力......”把這幾個詞聯系在一起後,暮菖蘭又好氣又好笑,天下美人多得是,那位公子不會這麽沒檔次吧!自己不過一介布衣,縱然臉長得好看點,也斷不可能入這些豪門公子的眼,不過這反而更令人好奇了,他為何同意自己留宿於此呢?是僅僅為了司雲崖上的一面之緣?還是別的什麽......暮菖蘭呀暮菖蘭,你平日看人自是極準,為何面對這位公子時卻一籌莫展,不僅看不穿對方分毫,反而把自己的人讓對方摸了個透,這還真是莫大的諷刺......

清晨的陽光懶洋洋地從陽春客棧那小窗戶中照了進來。

“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窗戶太小了......”暮菖蘭嘟囔著從床上坐起來。

按照約定,今日她要和那個神秘的白衣公子去折劍山莊,所以她今日起了個早。

當暮菖蘭下樓時,她驚訝地發現暮雨惜已經在大堂裏了,而且和那個白衣公子的跟班鐘雨聊得正歡。暮菖蘭放眼一看,門口早已有了一個高聳的白色身影,俊雅的側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淺笑,若電光般的目光正掃視著街上晨起的行人。

“公子早呀。”暮菖蘭雖然成了“最後一名”,但她並無不好意思,四個人裏總有一個最後一名嘛。

“姑娘可在桌旁用些早點,然後再走也不遲。”白衣公子仍舊看著外面,頭也不回地說道。

暮菖蘭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徑直走到桌邊,方桌之上擺著一盤綠豆糕點,旁邊還有一壺熱氣騰騰的紅茶,暮菖蘭一看便知道這份早餐定出自掌櫃的之手,客棧之主親自下廚,真是特別有面子。

“有勞公子了......”暮菖蘭坐下來開始用早點,然後聽著暮雨惜和鐘雨聊明州美食的故事,越聽越覺得還是明州的東西好吃。

不多時,暮菖蘭用完早點,一臉享受的神色,而白衣公子仍舊靜靜地看著屋外,風起風落,他飄逸的黑發與雪白的衣衫也跟著忽上忽下,但他自己卻安如泰山。

“公子?”暮菖蘭不安地呼喚了一聲。

“我們走吧,鐘雨。”

“是,少爺。”

“我們也走吧,雨惜。”

“好的,姐姐!”

於是四人一起出了陽春客棧,踏上了去折劍山莊的路。

折劍山莊位於鎮子的東方,背靠太白峰,乃是歐陽世家的所在地,也是歷屆品劍大會的舉辦地。山莊在太白峰山腰依山傍水而建,占地近百畝,可謂巍峨雄壯。四人走在街上,已可遠遠望見山莊內建於一座山麓之上的鑄劍閣了,這座高大的劍形建築仿佛在向每一個來這兒的人述說著折劍山莊在武林中的至尊地位。

此刻,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而且都在往折劍山莊方向走,想來大會臨近之際,去踩點通風的人也不在少數吧。

“公子這次參加品劍大會,可是想奪得一柄神兵利器?”暮菖蘭笑問。

“歐陽家的劍固然不錯,但在下不一定需要。”白衣公子面無表情地說。

“噢?難道公子僅僅是來看熱鬧?”暮菖蘭笑問。

白衣公子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絲淺笑,但並未回答。見對方不答,暮菖蘭也就不必再問下去自討沒趣了。

四人又走了一會兒,在拐過一個彎後,在寬近六丈的大路盡頭,便是折劍山莊那雄壯的大門了。這座山莊大門足有五六個成人那麽高,三十個成人並肩站那麽寬,可謂氣勢十足,而守門的歐陽弟子看上去也是個個神采飛揚,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一副世家弟子的優越感。

這片土地暮菖蘭已經來過許多回,曾經發生在這裏的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有愉快的,也有痛苦的。但凡來到這裏,暮菖蘭總會壓住心中那些回憶,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像是第一次來這兒的人。

白衣公子靜靜地掃視了一眼折劍山莊的大門,臉上閃過一絲讚許之意,隨即大踏步走了進去。

如今品劍大會還沒有召開,但整個折劍山莊已在忙裏忙外,山莊裏隨處可見四處奔波的弟子、工人,甚至是各處的管家。剛進門看到的是折劍山莊的前廳,這裏曾經是歐陽英會客的地方,前廳一左一右分了兩條路,暮菖蘭知道右邊那條路通向廂房,昔日夏侯瑾軒就住在那裏,同時那裏還有山莊最大的住宿區,無數房間與小閣樓林立,畢竟那裏供養著山莊裏上千精英。往左走,就是品劍大會會場了,只不過擂臺那裏還在翻修,上百人正在那裏緊張地工作著,在大會召開前,會場的一切設施都要到位,來不得半點馬虎。

“我們今日便游一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