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甫世家 (1)

關燈
自那一夜後,月光的精華似乎讓暮菖蘭恢覆了往昔的力量。整整半個月,她身上的血毒都再沒有發作過。暮檀桓是百思不得其解,終於在第十五天的晚上,從暮菖蘭口中得到了真相。但暮菖蘭有一點隱瞞,那就是自己只剩下一年的壽命了。

“那麽小蘭,你決定要去昆侖?”暮檀桓問道。

暮菖蘭堅定地點了點頭,說:“那當然,無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我都要去!”

暮檀桓看了看妹妹手中的斷刃,輕聲嘆了口氣,他也知道這是她畢生的夢想,哪怕有一丁點兒的希望,她也絕對會抓住,而且自己是無力阻止她的。

“你要去我自是無法阻攔,但是你就一定認為那位前輩說的話是真的?或許你可以順道去蜀山先問問?”暮檀桓說道。

暮菖蘭搖了搖頭,說道:“我不願意再為這些事情麻煩蜀山的道長們了,而且這次是我自己的決定,昆侖……哥哥,我隱隱感到,我的命運,說不定就是和昆侖聯系在一起的……”

暮檀桓一驚,沒想到她會拒絕去蜀山這一最快捷的途徑,因而問道:“你要直接去昆侖?”

“不錯!”

“小蘭,此去昆侖,千萬裏路,可不比當年駕著雲來石飛樓蘭那樣啊。”暮檀桓大聲道。

暮菖蘭不屑地哼了一聲,淡淡說道:“大千山川,有什麽地方難得住我?別說昆侖,就是月氏,大食,吐火羅,甚至是波斯,拂菻,我也說去便去。”

暮檀桓聽了這話,反倒輕輕一笑,不愧是自己的妹妹,身子骨一恢覆,那股令人受不了的傲氣就全回來了。

“哥,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認真準備的。然後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去昆侖。”暮菖蘭笑道。

暮檀桓沈聲道:“那這次誰陪你去?如果你一個人的話,我是絕不會讓你出家門的。”

這話剛一說完,暮雨惜便搶著說道:“我陪姐姐去!”

“喵嗚!”旁邊的小黑也叫了一聲,表示願意同行。

暮菖蘭想都沒想便回答道:“雨惜陪我去就行了。”

“這一路兇險萬分,你竟然不帶小黑?”暮檀桓又驚又怒。

面對哥哥的怒火,暮菖蘭不為所動,平靜地說道:“小黑要留在村子裏,他是村子裏最後一道防線。如今花妖的事情剛過去,說不定還會有凝翠甸的怪物前來搗亂,我把小黑帶走了,那村子怎麽辦?”

“怎麽,你不相信我們?”暮檀桓劍眉一揚。

“哥,說句實話,只有把小黑留在村子裏,我才會走得安心,我的安全系數才會更高!”暮菖蘭說到這兒不禁也提高了音量。

面對盛氣淩人的暮菖蘭,暮檀桓也想據理力爭,但此刻似乎又拿不出什麽更合適的理由讓暮菖蘭只帶走小黑而不帶走暮雨惜。不等他開口,暮菖蘭又說道:“哥,您應該明白,去昆侖尋找答案絕不像去司雲崖那麽簡單,說不定這一去就是數年,正如當年我為你們尋找回魂藥物一樣。如果真的用了三年五載,小黑那麽長時間不在村子裏,你覺得我會安心嗎?明州官軍可以對抗小偷,強盜,我不認為那群飯桶能對付林中或者別處的妖魔鬼怪。”暮菖蘭說到這兒時,同時也想到了毒影,明州官軍和衙役哪裏是她的對手,她若要來報覆,只有小黑能阻止她。

“不管怎麽樣,小黑必須留在村子裏!”暮菖蘭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面的句句在理的暮菖蘭,暮檀桓一時特也無法反駁,這畢竟是大事,他還想再多想一下,以便有個萬全之策。

“哥,不用再想了,這就是最好的辦法。”暮菖蘭看穿了暮檀桓的心。

“那……那你什麽時候動身……”暮檀桓無奈問道。

“三天之後。”見哥哥已經妥協,暮菖蘭臉上又有了笑容。

“那麽快?”暮檀桓一驚。

“我早就準備得差不多了,再留三天不過是和大家道個別。”暮菖蘭笑道。

“這……那……好吧……”

暮檀桓走後,暮雨惜問道:“姐姐,昆侖可遠得很呢,我們要怎麽去?”

暮菖蘭略一沈吟,說道:“如果雲來石還在的話,我們就可以直接飛過去了,但現如今……恐怕我們只有騎馬過去了……”

“啊……這得走多久啊?”暮雨惜無奈地說。

暮菖蘭沒有立即回話,而是轉身走到一個小櫃子旁,低身找了一會兒,如變戲法似地抽出了一疊紙票子。

“這……這不是叁財聚寶的號票麽?”暮雨惜一楞。

暮菖蘭笑了笑,說道:“雨惜呀,和誰過不去都千萬別和錢過不去,我們這一路就全指望這個了……”

暮雨惜聳了聳肩,她對錢一直沒什麽感覺。不過這幾年,親眼見到姐姐那五花八門的撈錢手段,心中還是挺佩服的。黃金白銀的誘惑的確難以抵禦,而暮菖蘭就更難抵禦了。

“那姐姐,我和小黑先出去了,我也準備一下。”暮雨惜說著便轉身準備離開,而小黑則輕盈地跳到她的肩上,不再看暮菖蘭一眼,顯然他正在為暮菖蘭又把他落在村裏而生氣。

一人一貓走後,屋內便只剩下暮菖蘭一人。暮菖蘭看著桌上的斷刃,又陷入了沈思。按照弦月道人的觀點,自己應該直接去昆侖,可自己去昆侖之前要不要順道去下蜀山呢?昆侖遠在西域,自己也還沒有去過,一年之內,自己不僅要找到劍中的奧秘,還要治好血毒,一年,僅僅只有一年時間呀……暮菖蘭淡淡一笑,沒想到知道自己死期的感覺是如此奇妙,她很驚訝自己居然這麽淡定。一年,這一年之中,或許又會有許多變數。其實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柄斷刃中的那股神奇力量,它肯定和滄行有關系!難道……難道……

暮菖蘭沒有再想下去了,當興奮與絕望並存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再想。

窗外,夕陽西下,今天已到了尾聲。暮菖蘭動了動右臂,暗自運了一股力,全身並無半點疼痛,看來那月之精華真的是神藥,這血毒根本不會再發作了,一切都很好,自己的每一條經脈似乎都暢通無阻。只是如弦月道人所說,這毒不過是被月之精華壓制了,它仍舊存於自己體內,等它下次爆發的時候,說不定就是自己的死期……

“至少……我現在找到方向了…..知道我該幹什麽了,對吧,滄行……”

三天之後,一切都已齊備。暮菖蘭與暮雨惜披掛整齊,站在村西口的大門前,而為她二人送行的足有近三百人,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今日的暮菖蘭仍舊是那一襲綠衣,身上背著背包,腦後的長發不斷隨風飛舞著。她今天看上去氣色很不錯,半月前因中毒而導致的疲憊樣子已經完全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本色:沈著、冷靜、敏銳,當然,這還得益於她手中的兩柄長劍:斷刃和幽蘭劍,看來這次她是把全部的家當都帶上了。在她身旁的暮雨惜則是一襲黃衣,雖然個子比暮菖蘭矮了一頭,但也神氣十足地挎著一個背包,笑吟吟地面對著村中眾人。

暮檀桓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在他身旁是豹形態的小黑。這時候,只見暮檀桓上前說道:“小蘭……”

暮菖蘭擡眼與暮檀桓雙目對視,在暮檀桓眼中,充滿了關懷、憐愛與期盼,而暮菖蘭眼中則是果敢、銳利與自信。兩人相視了一會兒,暮檀桓先開口道:“小蘭,一切小心……我們等你回來。”

暮菖蘭感激地點了點頭,柔聲道:“放心吧,哥,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和雨惜的,不會亂來的。”

“對,哥哥,我和姐姐都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暮雨惜笑著附和道。

“那小蘭,路上一切小心,早早回來。”小黑搖著尾巴說道。

暮菖蘭笑著撫了撫小黑身上的黑毛,說道:“小黑,放心吧,我走之後,村子就交給你了。”

“你也放心吧,有我在,暮霭村安全得很。”小黑得意地說。

“小蘭,你這一去,可要早點回來呀。”沈曉艾附和道。

“有什麽新鮮事兒,可得記著,回來給大夥兒說說啊!”朱強牛笑道。

“是呀,小蘭,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

“早點回來啊。”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都知祝福和叮囑這兩個即將遠行的人,甚至還有不少人要送上準備的各種各樣的護身符。暮菖蘭一一婉拒並朗聲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和雨惜都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聽到暮菖蘭這中氣沛然的話語,眾人又驚又喜,喜的是暮菖蘭的身體看來是真的恢覆了,驚的是她半月前到底吃了什麽神藥,竟然一下就治好了那怪病。

這時,張氏夫婦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張大錘拉著暮菖蘭的手說道:“暮姑娘,救命之恩不敢言謝,只希望您一路平安,在下別無他物,用這些天為姑娘打造了一柄長劍,聊表謝意。”說著,張夫人連忙雙手遞上了一柄鐵劍,細細一看,寒光閃閃,鋒刃透亮,還真是鐵劍中的極品。然後張華安也跑到暮菖蘭身邊,遞上了一個自己做的小護身符,說道:“暮姐姐,戴好這個護身符,這樣壞人就不敢傷害您了!”

“張師傅,別這麽說,那是我應該做的,寶劍什麽的,您還是收回去吧,我有斷刃和幽蘭劍足矣,但是好意我心領了。”暮菖蘭婉拒道。隨後又彎下身摸著張華安胖嘟嘟的小臉,笑道:“小華安,姐姐可厲害了,這個小護身符你還是留著吧,姐姐不需要護身符也能打敗壞人,就像打敗那個花妖一樣。”

“這……”

“三位,放心吧,我和雨惜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到時候張大哥再送我一柄絕世寶劍也不遲呀。”暮菖蘭笑道。

“也好,也好,暮姑娘既然有安排,我等自然不敢勉強,那就等著姑娘平安歸來了。”張大錘說道。

“那諸位就不必再送了,小妹和雨惜就此告辭。”暮菖蘭朗聲說罷,雙手一抱拳,作了個四方揖。

“我們走嘍,大家再見啦。”暮雨惜也笑著沖眾人揮手道。

“再見,早日回來!”在場所有人一齊說道,這聲音儼然一副直沖雲霄之勢,讓暮菖蘭和暮雨惜心中不禁一陣感動。

暮霭村東西兩口都連著明州官道,兩人很快便從村口走在了寬大的官道上。這裏可是大路,地地道道的大路,不比當年從明州出發後還要穿越花草叢生的凝翠甸。看著官道上疾馳而過的馬車,暮雨惜開口了:“姐姐,我們要怎麽走?”

暮菖蘭回望著遠方已縮小到巴掌那麽大的暮霭村,自己出遠門的時候多了去了,可不知怎麽的,這次的離開竟然讓自己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憂傷,村民們集體向她二人道別的場景久久在她腦海中回蕩著。暮霭村,自己還有命回來麽?自己還有命回來見到哥哥,小黑,以及摯愛的村民們麽?

“姐姐,您怎麽了?”

暮雨惜的話打斷了暮菖蘭的思路,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眼竟有些濕潤,這在以前,也是不可想象的,但她很快恢覆了平靜,她也聽清楚了暮雨惜的話,因而答道:“我們先去開封,再取道洛陽,再去長安,出玉門關後便是西域都護府了,從河西走廊走的話,去昆侖並非難事,只是我們需要幾匹快馬。”

“那我們為何不在明州直接買馬?”暮雨惜一楞。

“明州的馬不好,不適應西域的氣候,要買也得在長安買啊。”暮菖蘭答道。

“可從這裏到長安,可遠得很呢。”暮雨惜說道。

“所以我們先去開封呀,速度快點的話二十天就可以到了,然後再去長安也不遲。我保守算了算,半年就能到昆侖。”

“半年……”暮雨惜喃喃道。

暮菖蘭無奈地點了點頭,對呀,半年,自己所剩生命的一半都用在趕路上了。其實自己完全可以直奔蜀山,然後借助他們的禦劍之術直接飛往昆侖,但不知為什麽,自己就是不願意去蜀山。或許……是因為那裏有自己最傷心的回憶吧……

……

每當秋天來臨之際,百花雕謝,可在四明山中,卻漫山遍野都是五顏六色的花兒。這片花海正是四明山北段最亮麗的風景。這些花兒一簇簇,一叢叢,有白的、黃的,還有紫的,有的花兒鋪在山坡上,有的立在山腳下,遠遠看去,如繁星,如瀑布,當陽光瀉下時,又如閃著一片片輝煌奪目的亮點兒,一直延伸到地上。那些綴滿花朵的修長枝條,紛亂地垂落交匯著,充滿了一種山林的“野味”。

一個黑衣女子便在這花海之中緩步走著。閃著微弱紅光的美麗雙眸靜靜地掃過這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秀麗絕俗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清風徐來,她腦後的長發與身後的黑披風盡皆隨風起舞。

自離開青荷鎮到現在,已近一個月了,自己破天荒第一次沒有殺人滅口。一來,亥滅逃離斷魂門和自己當年逃離淩音閣並無太大區別。二來,當自己親耳從他口中聽到“淩音閣蘭影”這五個字時,猶如挨了晴天霹靂一般,那個時候,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顏色,自己除了逃避外,似乎什麽也顧不上了。可如今,留著他的狗命,自己心中也略有一絲後悔,但轉念一想,蘭影要做什麽,亥滅又怎麽可能攔得住呢。

但這一個月,夜鶯已漸漸冷靜了下來,這或許就是天意吧,殺掉自己心愛之人的人恰恰就是自己曾經最關心的人。這一切看來都是天註定的,五個人,終究只能有一個活在世上……

夜鶯閉上眼,淡淡的花香隨風緩緩飄進了她的鼻子裏,而她的思緒也漸漸平和了下來。既然自己終將迎來這命運之戰,那麽自己也沒什麽好顧慮的了。有時候,這漫天的花香不禁讓自己想起她劍花合一的招式,四君子劍、飛花伴霞劍、千卉拂蘭,甚至是浮香掠影,這都是她愛用的劍招,但這一切都不重要,自己才是五影之首,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戰勝她。

“夜鶯……”身後一個沈穩的聲音傳來。

“有消息了麽?”夜鶯睜開眼,但沒有轉過身去。

“你真的要和她一決勝負?”身後的灰衫男子平靜地問。

“師爺,我沒聽錯吧,千山的仇不報了麽?”

“不,我只是覺得,能拉攏她過來才是上上之策。”面對夜鶯冰冷的語氣,吳遠寒始終不動聲色。

夜鶯冷冷哼了一聲,說道:“她不會過來的,我了解她,我和她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你真的決定了?”

夜鶯抿了抿嘴,有一陣子她似乎在猶豫,但最終她還是淡淡說道:“她必須死……”

吳遠寒凝視了夜鶯好一會兒,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說道:“老夫會全力支持你,既然蘭影不能為我們所用,那就除掉她。”

“但是今日您來,恐怕不是為了來表決心的吧……您肯定還想說什麽……”

吳遠寒一楞,隨即一笑,說道:“不錯,老夫這裏確實有一些消息要告訴你,所以老夫才問了剛才那個問題。”

夜鶯猛地轉過身,速度快到讓吳遠寒都小吃了一驚,只見夜鶯略微急切地說到:“怎麽!您有她的消息了?!”

吳遠寒略一頷首。

“她在哪兒!”

“碧溪村。”

夜鶯瞇了瞇眼,眼中的紅光時隱時現,略微不滿地說:“怎麽,就這些?”

吳遠寒此時一臉嚴肅,明顯他也認真起來了,只聽他說道:“夜鶯,如果沒有搞錯的話,她可是曾經的淩音閣五影之一,大千世界要想找她的行蹤又談何容易!若不是你還記著她的容貌,別說碧溪村,現在我們還在抓瞎呢!”

“我知道……我們一起逃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會選擇不同的路,我現在只想知道她在碧溪村幹什麽!”

“老夫的調查沒有錯的話,上一次的折劍山莊品劍大會蘭影恐怕是去過的,也是那一次的大會讓那些道貌岸然之輩把姜承逼成了姜世離,據傳言那時的蘭影已經和四大世家有了交往。我想這麽些年來,她也許還和那些人聯系著。如今她在碧溪村出現,老夫不妨賭上一賭。”

“賭什麽?”夜鶯一楞。

“賭她會去的地方。”

“這……會是哪兒呢……”

“夜鶯,老夫如果說出這個地兒,然後你還真撞見她了,那可算老夫贏了,以後門中大事,你不可以對老夫有絲毫隱瞞。如果老夫輸了,門中之事全憑你一人裁斷。”

“沒問題。”夜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畢竟論到謀略,自己可比這位師爺差遠了,即便他真輸了,自己也不可能瞞著大事不讓他知道。至於他贏了,無所謂,本來他就是門中元老。

“老夫賭的地方就是……皇甫世家,開封的仁義山莊!”

“皇甫世家……”夜鶯喃喃道,前幾年,四大世家與凈天教鬧得整個江湖血雨腥風,哪知道凈天教沒除凈,四大世家卻個個元氣大傷,想想就覺得膿包,如今的他們,不過是一群日暮西山的家夥罷了……

“老夫的答案已經告訴你了,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吳遠寒漫不經心地說。

“只要有她的大致方位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去解決。”夜鶯平靜地說。

吳遠寒雙手一背,徐徐言道:“也好,老夫會用飛鴿不斷給你消息,你放心去吧。”

“那就這樣吧……”

“最後,夜鶯……”

“怎麽?”正在離開的夜鶯背對著吳遠寒停下了腳步。

吳遠寒凝視著夜鶯美麗的背影良久,方才靜靜地問道:“你……有把握贏她嗎,亦或是你打敗了她後,你能下得去手嗎?”

這或許才是他最想問的問題吧,而答案夜鶯也早就有了。

“我會徹底毀滅她。”

……

從暮霭村出發後,暮菖蘭沿著昔日的路來到了美麗的碧溪村。這裏是當年故事的起點,而碧溪村的客棧,就是自己與他們第一次正式相見的地方,雖然已時隔多年,可曾經的一幕幕卻清晰地印在了暮菖蘭的腦海裏。

當年,自己為了完成枯木交付的任務,為了成功混入他們的團隊,特意選了這個村子,找了三個游手好閑的當地人扮作地痞流氓,以便上演一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戲,加上晚上的“偷盜”事件,這樣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打入他們內部了。

如今,暮菖蘭坐在那家客棧進門左手第三張桌子旁,坐在當年謝滄行所坐的位置上,回憶著這裏所發生的故事。美好的回憶歷歷在目,只可惜多年之後,卻是物是人非。昔日桌旁的好友,已無一人還活在世上。這巨大的反差讓暮菖蘭心中一陣心酸,險些掉下淚來。

客棧中的名酒是“百日醉”,當初自己在門外親眼看見瑕妹子一口氣喝下了整整一葫蘆,當時自己覺得不可思議,後來真相大白,才明白她不過是個縛魂之人。這酒就如晏海街的張記首飾一樣,點點滴滴都充滿著關於瑕妹子的寶貴記憶。在過去的幾年中,自己喝遍了天下名酒,而這“百日醉”早成了自己來碧溪村的必點之物。今日也不例外。

“姐姐,您喝太多了……”暮雨惜說著就要去奪下暮菖蘭手中的杯子。

此時的暮菖蘭面頰緋紅,一股酒勁讓她的心砰砰亂跳,在空喊了幾句“滄行,來,幹一杯!夏侯少爺,您也來一杯吧……瑕妹子……來……喝!喝……喝……”之後,暮菖蘭一頭栽倒在桌上,昏昏睡去。

暮菖蘭與暮雨惜在碧溪村待了足足五天,其中三天都用於給暮菖蘭醒酒了。雖然暮雨惜從不懷疑姐姐的豪情,但見她睹物思人後就如此亂來,還是感到有些惱火。但她也明白,姐姐是個極重情義的人,她之所以還能堅持到今天,靠的不就是這“情義”二字麽。

從碧溪村出發後,暮菖蘭去了千峰嶺,這裏又是故地重游。雖說厲巖與他的那夥山賊早就不在,但崎嶇的山路,紛亂的怪石,以及曾經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讓千峰嶺在暮菖蘭心中久久揮之不去。

“姐姐,我們為何不走大路呢?”暮雨惜喘著氣問。

“因為這裏是去開封的捷徑。”暮菖蘭簡單地答道。

開封,北周時名汴州,隋朝初年因戰亂而廢掉,唐武德四年覆置,後隸屬於陳留郡。但開封最重要的價值還是在汴渠上,自從隋朝開通此渠後,開封因此得以“北控燕趙,南通江淮。”扼漕運之要沖,繼而逐步發展成為了聯系南北漕運的樞紐,成為“資用富饒”的水陸都會。在唐代以來,隨著湛渠與白溝的開通,開封的重要水路樞紐地位進一步加強,因此成為了唐朝一條重要的生命線。同時,為了保障江南漕運的通暢,先後河南、淮西、永平、宣武節度使都駐紮在開封,故這裏又成為了一座軍事重鎮。四大世家之一的皇甫世家選擇在這裏建府,實為明智之舉。既位於天下之中,又扼守經濟軍事兩條命脈,故皇甫世家在這裏崛起,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千峰嶺出來,取道雎縣,杞縣,暮菖蘭與暮雨惜終於在八天之後到達了開封城下。這一路之所以沒被耽誤,這得益於開封周圍遍布的官道與驛站,交通如此發達,想不快都不行了。

開著開封城那雄偉的三門洞南門,暮雨惜又驚又喜,經歷近二十天的奔波,終於到了一座大都市了。

暮菖蘭此刻也覺得有些興奮,這一路從明州走來,可比去司雲崖的時候順利多了,路上連個山賊也沒有,照這速度,明年年初就可以出玉門關,出關之後,昆侖便就在眼前了。而更重要的是,已有相當時間沒有見過皇甫卓了,除了結蘿與厲巖,這是唯一一個還在世的故人。自己既然來了開封,怎麽說也該去拜訪一下他。

“姐姐,我們快進城吧!”暮雨惜興奮地說。

“好!”暮菖蘭果斷道,走了那麽久,是該進城去歇歇了。

開封畢竟不同於明州、杭州、揚州,街上雖然也熱鬧非凡,但畢竟這裏是軍事重鎮,除了絡繹不絕的市民、商隊、西域人外,更有不少列隊而行的軍士。可縱然有軍人存在,但還是絲毫不影響開封這座大都市的繁華。

穿過了擁擠的城門後,路邊的商店便隨處可見了,商店與小攤四處都有,周圍還不乏一些圍攏的市民,汴渠雖在城西,但西邊的繁榮毫無疑問也覆蓋到了南邊,甚至東邊。

看著路邊琳瑯滿目的商品,已經經歷過揚州、杭州、明州繁華的暮雨惜也禁不住再次激動了起來,畢竟中原風情又是另一種感受。

“雨惜,走,我們找個地方先吃一頓。”暮菖蘭開心地說。

“好!”肚子早就餓了的暮雨惜完全讚同這個建議。

暮菖蘭在街上尋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家人相對較少的客棧。這“福煦客棧”是一棟兩層高的閣樓,大廳中央有十來張方桌,但只坐了五桌人,相對還算清凈,一來暮菖蘭實在不想找了,二來這客棧看上去也還不錯,索性就在這兒住幾天吧。

“掌櫃的!店小二!”暮菖蘭進門後便高聲叫道。

“來啦,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一個小二模樣的年輕人笑著迎了上來。

“收拾兩間幹凈的客房,再備一桌酒菜,最後......我”

“我不喜歡葷腥的。”

這句“我不喜歡葷腥的”暮雨惜已經聽了無數次了,這次不等姐姐開口,自己索性先說了出來。見暮菖蘭猛然回頭,秀眉一揚,暮雨惜索性做出一個俏皮的微笑。

“你呀!”暮菖蘭笑著用手指在暮雨惜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好嘞。”小二笑著走了。

不多時,一桌素菜便擺在了桌上,確實色香味俱全,暮雨惜此刻已顧不得許多,直接就開動了。而暮菖蘭肚子也叫了起來,這一路,總算有個好點的吃飯的地方,於是她也低頭吃了起來。

兩人正吃間,只聽對面三位客人在喝了幾杯酒後,聊天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其中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說道:“張兄,李兄,傳言此次折劍山莊的品劍大會又會比往年熱鬧許多,除了四大世家,還有更多的名門正派人士要去參加呢。我們兄弟三人怎能落後?說不定還能撈一兩件兵器什麽的。”

“不錯,品劍大會乃武林盛會,我等不可錯過。”旁邊那個公子哥兒模樣的人附和道。

“說來也是,歐陽世家前幾年與凈天教惡戰之後,已是元氣大傷,品劍大會也因此擱置了好幾年,如今品劍大會重新舉行,可見歐陽家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實力了,歐陽盟主果然手段非凡呀。”書生旁邊的那個紋著紋身的大漢說道。

聽到這席話,暮菖蘭先是一楞,隨即細細打量了一下這三個人,見這三個人雖然穿著各異,但他們那懶散的神情倒是如出一轍,僅憑這一點,他們不過就是尋常的江湖客,翻不起大浪。

“哼......一群凡夫俗子,也敢在這裏討論品劍大會。”暮菖蘭肚子裏冷笑道。

“雨惜!”

“姐姐?”

“我們在開封住幾天,然後去折劍山莊。”暮菖蘭淡淡地說。

不等暮雨惜答話,只聽那三人中那個書生又說道:“張兄,李兄,這十一月的品劍大會如今算來也快了。我們可得去快些。聽說這次還專門邀請了洛陽的慕容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假的,這不可能,趙兄,慕容世家只為朝廷效力,從不問江湖之事,他們怎麽可能來參加品劍大會呢?”

“對呀,趙兄,在下聽說慕容世家之主乃是皇上欽封的天策大將軍,如此位高權重的人,怎麽可能來參加一個江湖盛會?”

“不管如何,今年的品劍大會乃是歐陽家重塑武林盟主之位的重要盛會,我等早些趕到折劍山莊才是正事。”

“十一月......”暮菖蘭喃喃道。

“姐姐,我剛就想問您,您不會也要去參見品劍大會吧?!”暮雨惜驚道。

暮菖蘭點了點頭,說:“不錯,反正我們西去昆侖遲早也要翻越秦嶺,為什麽不趁機去湊個熱鬧呢?”

“可是姐姐,您體內的毒......”

“不礙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暮菖蘭笑道。

“姐姐......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

“雨惜,因為凈天教的關系,品劍大會已經有五年沒有舉行了,如今品劍大會重新舉辦,必定是熱鬧非凡,我等江湖中人不可錯過。”

暮雨惜靜靜想了一會兒,確實,自己也沒去過品劍大會,都說這是武林中最盛大的活動,自己卻還沒見過呢。既然順路,那去看看也好。

“我們在開封停幾天,然後取道嵩縣、商洛、戶縣,直奔折劍山莊。你是去過司雲崖的,折劍山莊可離司雲崖不遠呢。”

“那......好吧。”暮雨惜勉強同意了。

晚上,暮雨惜已經睡下了,白天熱鬧的大廳也恢覆了平靜,但暮菖蘭卻沒有睡,她獨自從二樓走下,在大廳的角落裏找了條長凳,悠閑地坐下來。

外面的夜風“嗖嗖”地吹著,暮菖蘭的心漸漸靜了下來,她很慶幸今天自己提出去品劍大會時,暮雨惜沒有反對,而她更慶幸那一日暮雨惜不知道弦月道人說的最重要的那句話,那就是自己只剩下一年的壽命了,而現在還要不斷用生命去透支這些“繁雜的瑣事”,自己這麽做對嗎?

看著手中的斷刃,暮菖蘭不禁心跳又加快了起來。這劍中有他留下的力量,而且這股力量已經得到了證實,而搞清楚這股力量的來源,則是當下第一要務。既為當下第一要務,自己為何又不去蜀山,甚至還要把時間浪費在品劍大會身上呢?

“滄行......我......”

暮菖蘭欲言又止,終於,她不再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酒壇“咕嚕嚕”喝了起來,一股酒勁上來後,暮菖蘭只覺全身火辣辣的痛,而剛才的憂愁似乎也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暮菖蘭只覺指尖都已麻木,全身軟綿綿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風響,但醉酒之中的暮菖蘭並未在意,晨露酒,開封的名酒仍舊那麽令人沈醉,一年的性命,在美酒面前,或許也......嗝兒......

暮菖蘭沒有再往下想了,因為門外已經閃進來了一道人影,暮菖蘭一楞,但見寒光一閃,自己下意識地長劍出鞘,但畢竟她醉了,晨露酒的酒力讓她的反應足足慢了半拍,就在她剛要舉起已出鞘的長劍時,只覺脖子上一涼,一柄短小的匕首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別動,女人!”身後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傳來。

這時的暮菖蘭陡然回過神來,全身的冷汗讓她的酒已經醒了大半,但這已經晚了,面對已將自己控制住的這個歹人,暮菖蘭只得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斷刃,並將它橫放在桌上。

這時,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一群穿著藍白色衣服的人一擁而入,為首之人長身玉立,衣衫飄動,滿是正氣的臉上毫不掩飾地展現著對暮菖蘭身後之人的憤怒。雖然有幾年沒有見面了,但他全身那股正氣仿佛讓暮菖蘭心中安寧了不少,同時她也能感受到身後之人那一瞬間的畏懼。

費隱劍緩緩舉了起來,這是皇甫世家門主的佩劍,也是暮菖蘭腦海中承載著關於他的記憶的一柄劍。

“放開她,你跑不掉的。”皇甫卓冷冷道,同時,他身後的皇甫世家弟子也都拔出了各自的長劍。

“哼,堂堂皇甫世家門主,竟然以多欺少!傳出去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劫持暮菖蘭的那個人說道。

“呸!陳同海!皇甫門主不曾虧待你,你小子竟然願意為上官家賣命!真不知廉恥為何物嗎?!”一個皇甫弟子叫道。

“陳同海,抵抗下去沒有意義。”又一個皇甫弟子說道。

“皇甫卓!四大世家之中如今實力最強的可是上官家,這點你不會不知道吧!賢臣擇主而仕,我要走,你難道還要強留嗎!”劫持者怒道。

“陳同海,你以為上官家會留你?”皇甫卓冷冷道。

“上官家不會為了一個叛徒而與其餘三大世家翻臉的,你的小算盤打錯了!”另一個皇甫弟子怒道。

“放屁!皇甫卓,你的《天劍集》可在我手上,你皇甫世家的武學盡在於此,有這個作為交易,上官家不僅會收下我,而且還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癡人說夢!”

“你這個混賬!”

“反賊,你今日難逃一死!”

眾人發出一陣陣怒吼,各自就要揮劍沖上來。而樓下這麽大動靜,樓上的旅客全部緊閉著門,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誰敢在這個時候出去找死呢。但皇甫卓沒有動,眾人自然不敢妄動。

聽了這麽半天,暮菖蘭已然聽明白了,但那個人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是這個反賊最後的救命稻草。想到這裏,暮菖蘭心中只覺好笑,本來還想著風光得和皇甫卓會面,誰知道會是在這樣的窘境下見到他。不過看著皇甫卓那面無表情的臉,暮菖蘭心中升起一股讚許,他沒有認自己,而是表情淡漠,毫無故人相見時的興奮,看來這個小門主果然長大了。他這時如果認了自己,無疑劫持者會更加視自己為救命稻草,那他就更難辦了。

這時,暮菖蘭右肩上傳來一絲涼涼的感覺,一些鮮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肩,劃過胸前的紋身蘭,慢慢滴到了衣服上。暮菖蘭用眼角的餘暉發現了這個歹人右臂帶傷,一些血順著手臂滑到了手腕上,隨後又到了匕首上。

“陳同海,你還不放棄嗎!”

“你們別過來!再過來老子一刀宰了這個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