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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金獵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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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以西本是片荒涼地。可兩年前這裏來了一大群外人,他們日日夜夜勞作,開荒種地,漸漸地,在這美麗的丘陵之上出現了一個寧靜的小村。從此以後,暮霭村便與明州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此刻,在村中央南邊的一棟木屋內,一個灰衣男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桌上一張方方正正的字據,上面還按著四個手印。

“小蘭,你沒瘋吧!”暮檀桓大驚失色。

“怎麽了,哥?”暮菖蘭擺弄著另一張桌子上的一把剝皮小刀,輕描淡寫地說道。

暮檀桓低頭看了看字據,驚道:“小蘭,你敲竹杠都敲到知州府去了!一萬兩白銀,這簡直是□□裸的敲詐!“一看暮菖蘭若無其事的表情,無奈地說道:”小蘭!你去幫知州找兒子我不反對,可為何又要約定十五日期限呢!照你的說法,他兒子都失蹤七日了,而且你掌握的線索很有限。別說十五日,就是再來十五日也不濟事。“

“哥!“

“小蘭,你怎麽解釋!“

暮菖蘭放下手中的小刀,抄著手說道:“哥,您不明白當時的情況,他那個參政一步步緊逼我,我本不想插手這事兒的,但為了明州的百姓,為了明州的貿易。為了村裏的木頭,我有得選嗎?當時我也不想定時間,但那個參政反將了我一軍,我若拒絕,便有可能前功盡棄呀。我已經強迫賀子章吐出這一萬兩銀子了。真是沒想到,就這麽一猶豫,被他逼了一步。還好我答應了,十五日之內找不回,我也沒什麽損失。如果被他再強加幾條懲罰條款上去,我可真虧大了。至於這一萬兩白銀,哥,您不知道那個貪官平日搜刮了多少錢財。夏侯彰在世的時候,他還收斂一點,現在的夏侯門主哪裏還鎮得住他?我沒要價十萬兩,已經很客氣了。“

“可是,小蘭……”

“哥,您想一想,現在村中有困難的不光是芊芊姐,崔大哥還不是一樣。這筆錢如果到手,村中所有人的安家問題就都可以解決了。而且錢這種東西嘛……自然是多多益善啦……”說道後面,暮菖蘭一臉壞笑。

對於暮菖蘭的能力,暮檀桓是從不懷疑的。但那麽短的時間內要從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小孩,時間實在太緊了。而且這筆生意的報酬也是他見過最多的。如此棘手的事情,縱然她再厲害,卻也舉步維艱吧……

“哥,您還在擔心?”暮菖蘭問。

“我當然擔心,小蘭,這對你怕是太難了。”暮檀桓皺眉道。

暮菖蘭看著他哥一臉苦悶的表情,嘆道:“哥,我也不想逞英雄,但他兒子一日不找回來,他便一日不會安心。指不定什麽時候又會拿明州的百姓出氣。當時您沒看見那些窮兇極惡的兵丁根本就視人命如草芥。我那時要不出手,整條晏海街都毀了。就算不為明州人,為了村裏人,他一日不找回他兒子,明州一日不得安寧,那我們村子何時才能建好?”

“小蘭,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擔心……”

“哥,您別擔心,這次是我自己接下的單子,我自會盡力去完成,不會拖累村子的。”

“小蘭!你這什麽話!什麽叫不會拖累村子?你以為我們都是茍且怕事之人嗎?你這次接下的單子,但凡需要村中幫助的,只管告訴我,或者直接去找你想找的那個人也行。全村人絕不會說半個‘不’字。”暮檀桓一拍桌子大聲說道。

暮菖蘭一楞,是否拖累村子這個事她早想過了。她絕不會讓賀子章知道自己是暮霭村的人。但聽哥哥這麽說,她心中還是升起一股感動。

“小蘭,對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哥……“暮菖蘭已經很感激了。

“小蘭,這次與你以往接的單子都不同。我雖然不懷疑你的能力,但這次你要堅持不下來,就別再勉強自己了。就算沒有這一萬兩白銀,村子也一樣能建好。“暮檀桓柔聲說道。

“哥……“暮菖蘭眼中的堅毅融化了不少,每每聽到哥哥關懷的語言,自己心中總會升起一股安慰。因此她說道:”哥,我心中也是想完成這樁生意,我不光希望得到這一萬兩銀子,我也希望能借著這個事兒再挑戰一下我自己。你可別忘了,我在江湖上的稱號是什麽。“

“賞金獵人,我知道,這是杭州大鹽商蘇楓送你的外號。“暮檀桓微笑道。

去年六月,暮菖蘭幫杭州大鹽商蘇楓查清了他丟失的四千多石海鹽的下落,他才因此免去了坐牢的下場。在重重酬謝了暮菖蘭後,他贈與她一個稱號:賞金獵人。此後數月,暮菖蘭的這個外號傳遍江湖。其實在她未遇見夏侯瑾軒之前,她的名頭在江湖上已頗為響亮,現經蘇楓這麽一傳播,那慕名找她辦事的人就更多了。去年下半年,她幾乎全在跑單子,而賺來的錢,也基本全部用在了村子的建設上。

“既知道本姑娘名號,還敢阻擋本姑娘財路?“暮菖蘭故意抄著手,一本正經地說道。

“在下區區草民,哪兒敢阻擋女俠的財路。“暮檀桓也故意玩笑道。

兩人相視而笑,算是在這個問題上達成共識了。

“那小蘭,有一句話我還是要問,你有什麽打算?“

暮菖蘭搖了搖頭,說道:“我也沒什麽頭緒,當然,他兒子肯定是不會自己走丟的。而且他是明州的小少爺。百姓也不敢私藏,必是有歹人將他劫了去。“

“那怎麽劫的呢?“

“我只知道他被劫的地點應該在城西的楊柳街,時間大概在酉時左右。就在他從臨江樓回府的路上。至於在哪個路段,我還得再去查查。畢竟都酉時了,街上不少店都關門了。“

“就……這些?”見信息如此之少,暮檀桓有些無奈。

“哥,知州府的人一問三不知,我半天便查出這些已經很不錯了。”暮菖蘭不滿地說。

“小少爺的護衛你有問嗎?他總不能一個人在街上吧,特別是在晚上。”暮檀桓道。

“哥,你還別說,他和他的護衛一塊兒不在了。”暮菖蘭皺眉道。

“什麽?!”

“這並不奇怪,我問過府裏的人,出事那天他只帶了阿旺,阿方兩個隨從。想來明州民風還算淳樸,帶多了也沒用。而且歹人若是個高手,區區兩個護衛,又能奈他何呢?”

“一個人不可能劫走三個人。”暮檀桓說道。

暮菖蘭略一頷首,說道:“是呀,一個人不可能抱著三個人出城,所以要麽是一個團隊,要麽那個歹人會殺了阿方和阿旺,只帶賀旭走。”

“難道是被什麽組織帶走了?可是他們為什麽劫走明州知州的兒子呢?為了錢?”暮檀桓疑惑道。

“除了錢還能有什麽?可是……如果為了錢,賀子章也該收到勒索信了呀。”暮菖蘭也疑惑了起來。

“亦或是更深層的原因。”暮檀桓說道。

暮菖蘭默然,捂著額頭,一臉的不明白。

“算了,小蘭,別去想了。今晚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暮檀桓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屋外。

屋內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油燈還在桌子上寂寞地亮著,昏暗的微光輕輕籠罩著桌子上另一頭的兩柄長劍,偶爾燭光中會加雜幾絲殷紅,那是幽蘭劍上的寶石與斷刃玄鐵中的隕質所發出的。

“滄行,這下我可攤上大事兒了......怎麽辦?”暮菖蘭拿過那柄厚重古樸的斷刃,沖著它蹙眉道。

長劍一動不動。

“哼......死鬼,就知道睡覺......”暮菖蘭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劍放在了床頭,然後自己也躺到了床上。暮菖蘭枕著自己的玉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明州這事兒自己現在確實一點頭緒也沒有。僅憑目前掌握的信息,自是什麽都無法確定。明天還得繼續查。這一連串下來,自己離家已有九天了,這九天來,自己幾乎沒有一個晚上是睡踏實了的。前些日子在糾纏海鯊幫,這些日子又在找兒子。真是頭都大了。

“唉......滄行,你要是在該多好......”暮菖蘭扭頭看了看枕邊的長劍,心中再次感嘆這唯一一個懂自己的人就這麽去了。

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個多時辰,暮菖蘭再也抵不住湧起的倦意,她確實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因為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可過了近半個時辰,床上的玉人才昏昏睡去,而桌上的油燈也正好自己滅掉。

清晨,暮菖蘭起得很早,而晨光也還沒有完全籠罩小村子,村中的人自然也未起來。她身後的屋內靜悄悄,說明哥哥也還沒起來。這個時候離開村子是最好的了。主意打定,暮菖蘭快步走出了家門,向村東口走去。路過朱強牛的家時,暮菖蘭笑了笑,這房子雖然還沒有落成,但第一層的墻已經修好了。

“小蘭,你又要去哪兒?”就在暮菖蘭剛踏出村子大門,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暮菖蘭平靜地看著那只搖著尾巴向自己走來的巨型黑豹,平靜地說道:“小黑,我有要緊事要辦,恕不能奉陪了。”

小黑點著頭說道:“小蘭,我懂,一切小心。”

暮菖蘭微微一笑,便頭也不回地向明州去了。

賀子章沒有食言,明州的封鎖令已經解除,如今四個城門也都恢覆了往日的樣子,只是現在時候尚早,城門的兵丁有些竟還打著哈欠。來到晏海街,兩天前那一地碎物已然清幹凈了,但兩旁的商店卻還緊緊關閉著,賀子章自然是不會賠償這些百姓的損失的,晏海街這一下不知何時才能恢覆往昔的繁榮。想到這裏,暮菖蘭咬了咬牙,自己更該辦成這件事了,有了那一萬兩銀子,不僅村子可以建好,而這晏海街也可以借此恢覆繁華。

來到明州碼頭,她搜索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封城令解除後,碼頭上的貨船猶如脫韁的野馬,成群結隊向外駛。末了,她終於在棧橋上找到了那個忙碌的身影。

“尹小哥,帶我去見海幫主!”

尹大同一驚,連忙轉身,只見迎面飛過來一塊碎銀,他慌忙接住後這才看清來訪者。

“好說,好說。”見老雇主到了,尹大同眉開眼笑。

暮菖蘭跟著尹大同來到了那棟木屋外,不等暮菖蘭敲門,一個藍衣女子已開門走了出來。女子俊俏的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海風一過,藍衫長發盡起,甚至是她頭上的藍絲帶,也在海風中盡情飛舞著。就像一個禦風而起的海洋精靈。

“江姑娘?!”

“暮姑娘?!”

兩人同時一驚之後,相視而笑。藍衣女子先開口笑道:“暮姑娘,快請進,還沒好好謝謝您呢。”說罷,推開了身後的木門。

兩人進屋後,海富貴連忙迎上來笑道:“不愧是暮姑娘,果然把這事兒搞定了!你們村的木頭包在我身上啦!”

暮菖蘭苦笑一聲,回答道:“海幫主,我不是來邀功的。封城令只是暫時解除了。賀子章的兒子可沒那麽快找回來。”

聽完這話,海富貴和江平安面面相覷,臉上各自是一副驚異的神色。只聽江平安扭過頭看著暮菖蘭,用一種疑惑的口氣說道:“那......暮姑娘可接下這個特殊的單子了?”

“是呀......前兩天的大搜查你們應該知道,整條晏海街差不多都被毀了。我要是不接,難道就該看著明州毀在那個瘋子的手上?”暮菖蘭苦笑道。

“原來暮姑娘是為民請命!佩服,佩服。今日暮姑娘來此想必也是有什麽事要我們幫忙吧,如有難處,盡管吩咐。我海富貴雖不如暮姑娘和那個大個子那樣,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但我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海富貴抱拳道。

“有,這案子可棘手了。我現在只知道賀旭是九天前在城西的楊柳街失蹤的。時間大約在酉時,他和他的兩個侍從都不見了。”暮菖蘭靜靜地說。

“那暮姑娘可是想問這明州附近,除了海鯊幫,巨鯨幫外,還有沒有別的幫會?”江平安問道。

暮菖蘭略一頷首,說道:“我猜這肯定是某種組織的陰謀,至少看上去是。你們的交際面比我廣,因此才想問問明白。”

江平安思索了一會兒,擡頭看了一眼海富貴,於是徐步走到墻上的航海圖前。徐徐言道:“這明州的幫會與組織,暮姑娘肯定不比我們陌生,我也就不多說了。明州以北的蘇杭一帶,最有名的就該是黑龍會了。當然,還有一些小幫會,如蒼雪幫、落羽幫,還有和我們搶淞滬漁場的海鯽幫。明州西面,原來千峰嶺上有一夥強盜,帶頭的叫什麽厲巖,但被四大世家打壓後,也沒了動靜。再遠的話不太可能和本案有關。明州南面,嶺南有七劍會,兩廣一帶有南鯊會,都是大幫會,我們的生意基本上也就和這些大幫會以及各地的行腳商做了。”

暮菖蘭聽完後,默然無言。這些大幫會顯然和明州只是生意上的往來,而且局限於江湖幫會,不會和官府有什麽關系。

“暮姑娘,如果是一個神秘組織劫走了小少爺,為的是什麽?錢?”江平安疑惑道。

“我看不像,賀子章肯定是得罪誰了。”海富貴搖頭道。

“要這麽說,賀子章幹了那麽多缺德事兒,他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暮菖蘭輕笑道。

“既不是為了財,那只能是尋仇......”江平安無奈地說。

討論了半天,雖然沒有實質性結果,但暮菖蘭心中已有了主意。於是瀟灑地一抱拳,朗聲說道:“那就謝過二位了,今日暫且告辭。”

見暮菖蘭這麽快就要離開,兩人也不好阻攔,於是只得留下一句:“暮姑娘需要要幫忙可隨時過來。”後,任由她走了出去。

走在碼頭上的暮菖蘭迎著陣陣海風,思維也隨著風不斷跳躍著。尋仇這一說她前日便想過,但聽江平安那麽一說,似乎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結果。賀子章出任明州知州六年,得罪的百姓倒是不少,但他有沒有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呢?百姓應該不太可能幹這種事,賀子章雖然貪財,但明州還沒有因此民不聊生,相反還是很繁榮。百姓不至於恨他恨到非搶孩子的地步。說不定這其中另有隱情。

暮菖蘭邊走邊想,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一條柳樹成蔭的街道,街口一棟豪華的三層閣樓首先映入她的眼簾。臨江樓是繼金潮閣之後明州的第二大酒樓,賀旭平日最喜歡往這兒跑。這次他失蹤,賀子章第一個查封的就是這家酒樓。如今禁令雖然解除,但礙於官府的官威,酒樓裏已經沒多少人了。不光是臨江樓,整條楊柳街都顯得死氣沈沈,如今才只是未時,街上已是零零散散沒什麽人了。再看看街道兩旁盡皆是緊閉的店門,顯然這裏是賀子章重點搜查的地方,店主們還沒從那場浩劫般的“搜查”中緩過勁兒來。

沿著這條街向北走,到路口時向左行二百步,再向北五百步,就是明州州府。而暮菖蘭此刻正站在街道的中段,這一截大概就是賀旭被劫的地方。這裏沒有打鬥的痕跡。根據賀子章所說,阿旺和阿方雖然武功只屬三流級別,但也必須有一兩個一流高手或一群二流高手才能在不留任何痕跡的情況下劫走他們。周圍百姓也說了,他們沒有聽見任何打鬥聲。可見兇手不僅早有預謀,而且行動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酉時被劫,城門雖未封閉,但那個時候,四門已經開始戒嚴了。要躲過城門守衛的檢查就得把那三個大活人好好“包裝”一下,若如此實是大費時間。以他們的身手,越墻而出才是最方便的。此處靠近西墻,離最近的城墻不過半裏的直線距離。而且城墻後面就是四明山,出城後進山,便再也難覓蹤跡了。

想到這裏,暮菖蘭恍然一楞,這些自己早就應該想到的啊!當下飛身一躍,先跳上了對面的房頂。房頂還算平坦,舉目四望,四周的房屋高度都差不多,而且向西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些低矮的城墻。同時因為這裏緊鄰四明山,山上偶爾還會有碎石滾下來,所以這段城墻上也沒什麽駐軍,加上那殘破的垛子,更是為兇手大開方便之門。

暮菖蘭遠眺了一下西面的城墻,再扭頭看了看這條街,臉上不禁漸漸浮起一絲冷笑,而冷笑之中,還帶著一絲嘲諷。

綠影閃動,衣袂飄揚,暮菖蘭在屋頂上快速地穿梭著。從楊柳街到西城墻的房頂都很整齊,轉瞬之間,她已來到了那段城墻之下。近距離看,城墻上竟然還長有雜草,可見已失修多年。暮菖蘭輕嘆了一口氣,飛身一躍,身子已擡高一丈有餘,左腳踏在城墻上一蹬,身子借此又往上躥了一截。兩個來回後,她已在城墻上了。這門“墜天梯”的功夫是她從師父那裏學來的。

看著面前郁郁蔥蔥的四明山,暮菖蘭仿佛像著了魔一樣,飛身從城墻上躍下,一頭鉆進了茂密的叢林裏。果然,她剛一進去便發現了端倪,前方不遠處有些草叢明顯被人踩踏過。暮菖蘭連忙走過去,蹲下身來細細查看,可腳印僅有此間幾處,其餘地方便沒了。

輕功高的人足尖點地不留痕跡,而輕功至化境的人則可足不點地,自己的師父便是後者那樣的人,顯然兇手要麽水平不夠,要麽疏忽大意,竟留下了這麽幾個腳印。暮菖蘭嘲諷似地一笑,就好像自己已經聞到了兇手的味道一樣。笑容轉瞬即逝,綠影閃過,她提氣向北追去。

四明山是南北走向,南邊的盡頭就在明州,北方則延伸到了龍山鎮,觀城鎮等地,可是兇手又會把人質帶到哪兒呢。

向北趕了兩個時辰,就在暮菖蘭準備放棄,並且折返明州的時候,突然,眼角餘暉的一抹殷紅吸引住了她的眼球,那不是花草的紅色,絕不是,這種紅色她再熟悉不過了。

暮菖蘭心中大喜,當下不顧一切縱身躍入了旁邊的山澗。這個崖壁不算高,也就七八丈,下面全是齊腰高的草叢。當她撥開草叢時,一切果然如她所料,但看到這幅情景,卻也不免為之動容。

阿旺和阿方,賀子章兒子的忠實護衛,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叢堆裏。他們張著嘴,瞪著圓圓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天空。從他們那睜大的雙眼和臉上的表情來看,死前必定經歷過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恐懼。暮菖蘭目光向下移了一分,她立馬便明白了,只見兩人的上衣破爛不堪,已無法分辨,左胸的肉全部翻了出來,裏面正可以容下一個形如拳頭的器官,但如今那器官已不在了,空留下上下幾根手指粗的血管,一些乳白色的蟲子正在管口慢慢蠕動著。

等暮菖蘭徹底冷靜下來時,一股股刺鼻的屍臭立馬撲鼻而來,熏得她連忙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從這屍臭,從他們身上發灰的皮膚,以及從他們全身的蛆蟲來看,至少已經死了七八天了。暮菖蘭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是一出城就被帶到了這裏,剜出心臟後棄屍山澗。

“哢擦”,暮菖蘭折下一根長樹枝,開始撥弄那兩具屍體。他們除了被剜去心臟外,並未受什麽外傷。那他們是怎樣在沒反抗的情況下就被制服的呢?帶著這個問題,暮菖蘭搜得很仔細。可除了腐肉,血汙外,便是草叢中的雜質了。忽然,就在樹枝把一個人的頭撥弄過去後,暮菖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手上一用力,將那人的身子翻了過來。雖然四周都是血汙,但他頸後的那個小紅點瞞不過暮菖蘭的眼睛。顯然是有一枚銀針樣的暗器從這裏打入。

“天柱穴......”暮菖蘭冷冷一笑,那群人果然有點能耐,這個大穴被制,他們兩個當場就失去抵抗能力了。但此刻見到如此慘狀,暮菖蘭心中多少有些發毛,自己固然也殺過人,但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剜別人心臟這個地步。這群人的毒辣可見一斑。

幾個起伏後,暮菖蘭躍出了山澗。在遠離了屍臭後,暮菖蘭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回首一想,九天前酉時,賀旭一行三人遭到某人或者某一群人的襲擊,賀旭不會武功,自然被輕易制服,阿旺和阿方被高手用暗器打入天柱穴,隨即也被擒獲。兇手劫持人質後從城西舊墻逃走,沿著四明山向北而去。走到這裏,可能見兩個護衛沒什麽用,亦或純粹為了開心,再或者別的什麽目的,剜去了兩人的心臟,棄屍山澗。但側面也證明一點,賀旭現在應該是安全的。

......

晚上,本該熱鬧的明州城如今卻死氣沈沈,曾經那些喧鬧的夜市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燈光。現在,知州大人兒子被劫的事情已經不再是什麽秘密了。城中人人自危,生怕知州大人的怒火又會傾瀉到自己的頭上。在經歷了搶劫一樣的大搜查後,明州的商貿沒個一年,怕是難以覆原了。

此刻,城西的知州府也暗了下來,除了一些零星窗戶透出的光外,便只剩下巡夜人手上的提燈了。

這時的賀子章還沒有睡覺。自從愛子丟了以後,這九天,他都沒睡過一天安穩覺。他不是沒找過人幫忙,但沒一個頂用的,天幸兩天前遇見一個看上去能力非凡的女子。她所要的信息自己也全提供了,她能完成這個使命嗎?

見賀子章還在那裏煩躁地來回踱步,王書義看不下去了,勸道:“大人,再這樣下去受傷的還是您自己。”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丟兒子的又不是你!”賀子章沒好氣的說。

“可是大人......我們查了那麽多天,還是一無所獲呀。”王書義嘆道。

“哼!”賀子章瞪了他一言,大聲叫道:“那是因為你們無能!”

王書義聽罷,低下頭,不敢再多言了。

賀子章又繼續來回在屋裏踱了半個時辰,終於無可奈可地嘆了口氣,極為不安地問道:“你說......那個女子能把老夫的旭兒帶回來嗎?”

這問題不好回答,王書義顯然也不知道那女子的底細。她現在所展現的只有那一身高深的武功和談價錢時縝密的思維。這本身既符合一個名捕的條件,也符合一個一流殺手的條件。

就在王書義左右為難,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一陣敲門聲響了,門外侍從的聲音響了起來:“老爺,那個綠衣姑娘來了。”

“快!快請,快請!”賀子章喜出望外,正欲開門迎接,但綠衣姑娘已自己推門大踏步走了進來。

當看見只有她一個人來時,賀子章的興奮勁兒已然消了大半。只得悻悻說道:“女俠深夜來訪,不知又有何見教?”

暮菖蘭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冷眼看了看王書義,王書義立馬會意,於是說了聲“在下告退。”後便閉門出去了。

這下屋內只剩下了暮菖蘭與賀子章兩人。燭光映著暮菖蘭略微冰冷的臉龐和雙目中的些許寒光,讓賀子章猛覺背後又是一陣發涼。

“女俠,您有話好好說,別......”賀子章害怕地說。

“賀大人,我只是來問你些事兒的。”對方的話語很平靜。

“噢!女俠有進展了?”賀子章一下又來了精神。

暮菖蘭略一頷首,淡淡說道:“我今天沿著四明山向北追,在城北三裏遠的山澗裏發現了阿旺和阿方的屍體。”

“什麽!他們......”賀子章一驚。

“兩人的心臟皆被剜去,死得可夠慘的。”

“那旭兒呢!下官的旭兒呢!他怎麽樣了!”賀子章一下就急了,兩個隨從如此慘死,那自己的愛子必然兇多吉少。哪知暮菖蘭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賀大人寬心,我料你兒子現在並無生命危險,他們留著小少爺還有用呢。”

“女俠,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需要什麽您盡管說!”聽到暮菖蘭的分析,賀子章的心稍稍平靜了一些,但言辭仍舊很激動。

“東西倒是不用,我要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女俠盡管問,下官一定據實回答。”

暮菖蘭斜眼瞅著賀子章,眼中零散的寒光緩緩又重新匯聚到了一起。只聽她冷冷道:“賀大人,你這幾年的知州,說實在的,當得真不怎麽樣。得罪過的人恐怕你自己都數不清了。我想知道在你的記憶裏,有沒有......特別得罪過的人......”

賀子章一聽,拂袖道:“女俠這是什麽話?”

“不是劫財,便是尋仇。賀大人要是不說出來,這事兒可就不好辦了。”

“哼,下官行的端,走得正。哪裏會得罪什麽人,女俠問這個問題,讓人好生費解。”

雖然賀子章這幾句說得正氣凜然,但他的演技實在不怎麽樣。那一臉做賊心虛的表情決計逃不過暮菖蘭的眼睛。他分明是在說謊。

“真的沒有?”暮菖蘭冷冷問。

“絕對沒有!”

暮菖蘭本想用武力去逼迫他,但現在她手上也沒有足夠的證據,縱然知道他就在說謊,但如果他死不認賬,自己也沒有辦法,搞不好還會落得個“脅迫朝廷命官”的罪名,實在是大大的劃不來。

“女俠還想問什麽?”賀子章的口氣已有些不耐煩了。

暮菖蘭冷冷看著他,這只老狐貍顯然也看出自己沒什麽證據,所以有恃無恐。

“既然如此,那就告辭了。”暮菖蘭冷然說罷,轉身離去。

見對方無可奈何地走了,賀子章用得意的口氣沖著暮菖蘭的後背說道:“女俠慢走,旭兒就拜托了。”

綠影一閃,幾個起伏後,暮菖蘭已躍出了府外。這次拜訪算是以失敗告終了。低頭一沈吟,現在還是子時,還有時間,自己必須去一趟夏侯府。自己曾去過很多次夏侯府,那時候不光要給枯木送信,而且自己也借機將府內情況探了不少。在夏侯府東邊,就在夏侯韜書房的對面,有一棟三層的方形閣樓,那裏存著不少關於明州的檔案,裏面肯定有關於賀子章過去的記載。說不定能借此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時不我待,必須馬上行動。想到這裏,暮菖蘭一咬牙,再次躍上了一戶人家的房頂。看著城北那層層疊疊的屋頂,暮菖蘭會心一笑,就讓你們見識下什麽是絕頂輕功吧。

......

夏侯府位於城北的四明山上。全府依山而建,亭臺樓閣,假山園林,處處都彰顯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夏侯世家往昔的輝煌與榮耀。但在沈沈的夜色下,這一切都歸於了沈寂。

如今夏侯世家雖然衰敗,但看著府門前兩座巨大的騎射雕像,暮菖蘭心中還是升起一股尊敬之情。夏侯家自夏侯風創立以來,走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怎奈天意弄人,夏侯世家就這麽完了。

夏侯府中零星的巡夜自然無法阻擋空中快速穿梭的的綠影。幾個起伏後,暮菖蘭已躍至那棟三層閣樓的最高層。西面就是原來夏侯韜的書房,北面是幾處園林,過後便是夏侯瑾軒生前的房間了。雖然四下一片黑暗,但暮菖蘭仿佛已看見了遠處的那塊門匾,上面寫著兩個字:伏波。那一刻,她多麽希望那房間還亮著黃澄澄的燭光,一個少年公子俊雅的身影在紙窗後面若隱若現。

此刻,暮菖蘭正在三層的陽臺上,後背緊貼著身後的木門,四下一看,見巡夜的弟子都已遠去,這才推門進了閣樓。這棟閣樓三丈見方,共三層,四面墻上全是高聳的書櫃,期間有木制樓梯與閣層相連,保證每一本書都可以取到。

暮菖蘭松了一口氣,看來沒人發現自己。其實也不可能有人發現自己,現任夏侯門主夏侯琳不過是一個女子,還是夏侯瑾軒的遠房親戚,屬青州的夏侯一脈,一直生活在北方。武藝和謀略和上一任門主夏侯彰相比,那真是大大的不如。就這水平還想知道有人溜進書閣,哼,還得再修煉幾年。

“啪”,火石響過,暮菖蘭點亮了一根特殊的蠟燭,這種蠟燭的光很弱,但是靠近某物後光卻可以反射得很強,從而保證了在外面的人不會因為閣樓裏的燭光而發現裏面的人,而裏面的人卻可以借此尋遍閣樓裏的每一個角落。當燭光點亮時,暮菖蘭也吃了一驚,只見這四面的超級書櫃裏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而且好多都是珍品。比如她面前這二十餘冊《開皇典論》,便是世間少有的古籍。

驚訝過後,暮菖蘭花了半個時辰才搞清了東首那個大書櫃才是存放檔案的地方。東首的這個高三丈,寬近兩丈的大書櫃存放著夏侯家遷來明州後的諸多檔案。不僅包括了夏侯家在這片土地上的發展史,也包括了明州歷任知州及朝廷任命的一些信息。此刻,暮菖蘭來不及多想,連忙挨個兒查找了起來。

三個時辰後,當黎明的曙光透過窗戶射進閣樓時,暮菖蘭笑了,笑得那麽冷,笑得那麽令人膽寒......

......

距離綠衣女子接下這活兒已過了四天。今日是第五天。除了發現兩個隨從的下落外,幾乎毫無進展。不僅沒有進展,昨晚還問了自己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問題。反正她十五天之內帶不回絮兒,那她一分錢也別想得到。想到這裏,賀子章狠狠關上了手中的書。

“王書義!”

“大人?”王書義連忙推門走了進來,速度如此之快,可見這人一直就在門外候著。

“老夫要你去聯系嶺南的七劍會,你去了嗎?”

“大人,七劍會開的價和那姑娘差不多。”王書義無奈地說道。

“差不多?!同樣是一萬兩,一邊是一個人,一邊是一群人!”賀子章怒道。

“但是大人......”王書義無奈地兩手一攤,說道:“七劍會從來都是先錢後貨,可不比那姑娘先貨後錢呀。”

賀子章啞口無言。從被暮菖蘭逼著立下字據後,賀子章就一直在聯系周邊的江湖幫會。可要麽是不敢接,要麽是先付錢,要麽是斷然拒絕。想到這裏,他真有一種絕望的感覺,難道真該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個連來路都不知道的女子身上?

正在兩人糾結間,一個侍從慌慌張張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大......大人!那......那個綠衣姑娘又來了!”

“她還真會挑時候。”王書義苦笑道。

“請!”賀子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他真希望在他兒子回來前再不見到這個令人寒意徒生的人。

不多時,暮菖蘭再次大踏步走了進來,這一次,她的臉上掛著令人琢磨不透的淺笑。

“在下告退。”王書義知趣地又退了出去,隨後在門口叫道:“大人,在下就在屋外的院子裏,隨時聽候大人吩咐。”言外之意就是告訴來訪者,不要輕易對賀子章不利。

“哢嚓”一聲,暮菖蘭把房門鎖上了。

“你......你要幹什麽?”賀子章見她鎖門,心中一下害怕了起來。

“放心吧,大人,我不會傷害你的,畢竟你是朝廷命官。我只是有些事還想問問大人,大人還是只需要據實回答就是了。如果大人發出什麽不對的聲音的話......”暮菖蘭輕描淡寫地笑道,同時雙手撥弄著兩根細長的銀針。

見到那兩根寒光閃閃的銀針,賀子章嚇得倒退了數步,緊張地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威脅朝廷命官!”

暮菖蘭輕聲一笑,全無懼意,不緊不慢地說道:“大人,我何時威脅你了,我只是再問幾個問題而已。”

“那就快問!”賀子章不滿地叫道。

暮菖蘭訕笑一聲,徐徐言道:“大人,我記得昨晚問你是否有得罪過的人......”

“沒有!老夫再說一遍!沒有!你再問多少次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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