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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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顯然對這位非人的不速之客毫無興趣。河水緩緩流動,仿佛裹挾著無數沙與石礫,暗黃而又渾濁,窺不見河底沈積的東西。只有二三磷火漂浮,卻又在觸及他身體的一瞬熄滅成煙。他拂下肩頭的煙燼,眼前門扉處白骨被雕刻成精致的門扣,森然牙關中含著一枚色澤汙濁的寶石。他輕叩三下後,門扉開啟,發出刺耳的聲響,恍若忘川河底無數枯骨悲泣。悲泣聲中,他看到宮殿之上白雲之端的尊貴女子,她面上的表情無喜無怒,無樂無悲,眉眼間卻流露出不容冒犯的威儀。

“於人鬼積怨中降生的鬼族神明,你找我所謂何事?“

“請閻魔大人勾去生死簿上‘源賴光’的名字。”小小切說,鬼氣如黑霧般籠罩在他的周身,霧中紅瞳熠熠。“雖然這是有違陰陽倫理的事情,但他為人時做過的事更加有悖陰陽。如果送這樣的人進入輪回……恐怕會弄臟地府通往人世的路。”

“你是要我破除他與源氏百年的契約,使他得到解放。”頭頂上方,閻魔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一語道破天機的悠然自得。

“不。”似是聽見了笑話一般,小小切忽然一笑,他無法停止,笑到最後連嘴角都微微抽動。他的手握緊成拳,因為過於用力導致整條手臂都在輕輕顫抖,但沒人發現。因為地府陰氣也無法沖散他與生俱來的鬼氣,瘦小的身體沈在一片黑霧中,

“我只是想親眼看一看……”小小切說道,“對鬼怪恨之入骨、殺死無數鬼怪的源賴光自己變成鬼怪後,會變成什麽模樣呢?”

“他再也殺不死自己。”小小切笑著說。“唯一能殺死他的刀已經碎了,碎在他自己懷裏。”

那已經不像是一個人或是一個鬼說話的聲音——那是千百亡魂的嘶鳴從地底翻湧而上,帶著永不寧息的恨意如洪流般沖垮一切。門外忘川河水驟然高漲,浪花渾濁,將沿途一片曼珠沙華花海吞噬殆盡後,乘疾風之勢向閻魔的宮殿洶湧而來,幾乎撼動整座地府。

但見閻魔素手一擡,河水盡數退下,重新歸於寧靜。沿途曼珠沙華依舊灼灼盛放,如業火般燃燒成一片花海。然後她勾了下手指,一旁以紙覆面的判官心神領會,毛筆點了朱砂,圈上生死簿上那個名字後頓了頓,須臾一筆勾去——仿佛以筆為刀,割裂契約,斬破騙局。

“多謝閻魔大人。”小小切依舊站在黑霧似的鬼氣裏,向閻魔揖上一禮。

“算是我送給超然於人鬼兩界的‘鬼神’的見面禮了。”閻魔說道,“不過你當真沒有一點私心?”

“沒有。”小小切徑直離開了地府,最後一絲黑霧被陰氣吹散在空氣裏。

“若有私心,也只是要他生不如死。”

白槿花搖曳綻放,晨露打在發梢,白光滲入眼底——刺目的慘白,不是晨曦應有的光澤。地府之行仿佛只是一個冗長而怪誕的夢境,源賴光並沒有死。

然而他從一片黑暗中醒來後卻發現自己眼中的人世從此失去了色澤,黑白兩色在錯綜覆雜的山林間投下厚重的灰影。

小屋隱藏在山林深處,屋頂上長出野草。灰鳥發出愉悅的歡鳴,振翅飛到枝丫間眷侶的身旁,它們依偎在一起,互相摩挲著頸項。屋檐下白花開了滿樹,樹下停著一只黑鴉的屍體,不知是被什麽利器捅穿腹部,流下一灘黑色血漬。

源賴光站在鏡前,昔日那雙神采奕奕的紅瞳竟一時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惶然。

他的世界中只剩下單調的黑白,他再聞不到花香和血腥,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還在呼吸。雖然活著,卻形同鬼怪一般。而後他也用行動證明,他確實是個鬼怪——因為世間任何事物都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也不能置他於死地。

鬼切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消失了。那日被寶刀貫穿的胸口光潔如初;曾經艷鬼在左胸旁留下的疤痕也消失殆盡,肌膚恍若新生;就連指末繞了一圈的發,也不知隨風散在何處。

他弄丟了他的刀,他再也找不到鬼切的痕跡,仿佛他從未有過一把名為鬼切的刀,一切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境,而他自己才是山中的艷鬼——艷鬼對自己撒下彌天大謊,將自己困在夢中。

源賴光試圖使自己保持清醒,告誡自己一切不過是山中鬼怪對他施展的幻術。

然而自我催眠在一個黑白分明的黃昏結束了。小小切裹著一身漆黑鬼霧提刀前來,黑霧外露出蒼白秀麗的小臉,一雙漆黑的眼睛像兩口深井,黑洞洞的,仿佛吞噬了一切感情。那模樣頗似源賴光少年時初次救下的鬼切,恍惚中,他竟一時認錯了人,萌生出如釋重負的錯覺,他扶額嘆道:“鬼切,你出去了這麽久,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

“父親大人,你把我認成了誰?”小小切微微一笑,小手一揮,鬼霧消散後露出瘦小的身影。他另一只手中提著裝刀的匣子。

“是你?”源賴光忽而皺緊了眉頭,臉上流露出厭惡的表情。“你來做什麽,鬼切呢?叫他出來和我說話。”

“父親大人,請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如今的你和我又有什麽不同呢?”小小切將刀匣放在源賴光手邊的桌上。“或許有些不同吧,至少我還有選擇死亡的權利,而你卻一點選擇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將匣子打開在源賴光的面前。“你找的鬼切都在這裏了。”

只見匣中柔軟的黑色金絲絨布上,無數片破碎的白光映入源賴光眼中。白光之中還夾雜著一捧早已枯萎的白槿花瓣。灰色花瓣皺成一團,有幾滴漆黑的血跡稍作點綴。

“這是什麽?”源賴光問出這句話時顯然已失去底氣,他曾愛撫過無數次的源氏寶刀,他怎麽會認不出呢?

小小切看著源賴光血色全無的臉,登時只覺得大快人心,喜上眉梢後秀麗的面龐越發猙獰。他對源賴光說:“唯一能殺死你的刀已經碎了,他的殘片都在這裏。”

“或許不該稱作殘片,而是他的屍骸。你看他和你斬殺的那些鬼怪留下的屍骸一樣嗎?”殘片混著枯花被小小切握在手中,須臾,被他揉碎成一捧蒼白的粉末。

“不許碰他!“源賴光忽然伸手,然而那捧粉末似乎並不想被他觸及,自他指間飄落在地。

“你殺死過無數鬼怪,他也不過是其中之一。”小小切說,“其實他在你眼中,也沒有多麽與眾不同。”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懂什麽?”源賴光收回手,冷哼一聲。“契約初定時,我就以血滋養著他。他渴望我的血,我的血就是他的意志。我臨死前,再次以血為契護他周全,他會成為源氏世代相傳的重寶,絕不會破碎成為如此一盒軟弱的東西!“

“事到如今還說什麽血契呢,父親大人。就如你曾對他說過的一樣——你死了,他也不能獨活。”小小切撣落一手粉末,隨即收斂笑容,有悲哀隱約浮現在面上。“鬼切他確實不會獨活,並非是出於軟弱,而是曾有一種比契約更加強大的事物出現在他的身上——我想那或許是他對你的感情。”

源賴光心中堅守的壁壘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隙。

“他愛你,你卻利用他。你利用他對你的愛讓他成為助你實現野心的工具!”童聲逐漸變得響亮,最終化作人鬼積蓄已久的怨念咆哮而出。身邊漆黑鬼氣大作,幾乎叫囂著欲將源賴光一口吞下。

“現在愛碎了,野心也化為烏有。”小小切的聲音回覆平靜,鬼切也逐漸平息下來。他的面上覆又露出笑容,那笑容接近脆弱,仿佛風輕輕一吹,就會同匣中殘片般飛成細粉。

“真可笑啊。到頭來他對你的恨也不過是讓自己成為你記憶裏獨一無二的執念。”

壁壘終於崩裂瓦解,露出柔軟的心臟。刀片碾在上面,一陣鉆心的疼。源賴光的手掌布滿長期用刀而留下的薄繭,那只手掌不受控地伸入匣中,連金絲絨布都被攥成一團,卻沒一枚碎片割裂掌心,反而是碎片在觸及掌心的一瞬間碎成齏粉。

“他從不渴望你的血,他只渴望你……”小小切望著源賴光的手,稍作停頓後繼續說道:“所以就讓這份殺不死、抹不掉的執念,陪伴你度過漫長孤獨的歲月吧。”

黑色鬼霧再次環繞在小小切周身,他輕哼一聲,譏諷道:“想死?哪有那麽容易。”

源賴光也曾試圖覆原鬼切在他胸前留下的傷口,薄刃刺穿胸膛後,肋骨下的心臟停止跳動。他大喜,抽出刀後,傷口卻漸漸合攏,恢覆如初。刀”哐——“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這不是自己的寶刀,而自己也早已非人。他成為山林深處渾然度日的不死鬼,甚至在沈睡時都喪失做夢的權利。天地化作一座牢籠,攝住他的心臟,心臟停止跳動。

暗無天日的黑白將源賴光眼中的世界塗抹成一片荒蕪,陰冷、絕望、孤獨、痛苦幾乎挖空了他的身體。但他仍不會死,也再尋不到他的寶刀。他躺在冰冷的血泊中,隨著時間的流逝,冰冷的血重新流入身體中。

“這就是你的絕望嗎?”源賴光的目光沒有焦點,只投進門外一片白光之中,微風浮動,白槿晃了晃花瓣,不知道他在問誰。

那日鬼切原身破碎後,白蝶自碎花間銜起一枚星光,置於小小切手中。

“如果你還想見他的話,去找一個名叫安倍晴明的陰陽師。”小小切將星光交給小小光。

“那你要去做什麽?”

“我要去……懲治一個人。”

“你還要對父親做什麽?他已經死了……”

“我看起來就那麽像個壞人嗎?哦不,是壞鬼……”小小切將身上披著的羽織丟回小小光懷裏。“我們打個賭如何?”

“如果你能找回母親的話,我就把一切都還給你。”風卷起細花,落進小小切的掌心中,紅瞳中有水光微微晃動,須臾化作笑意,竟同母親破碎前的微笑如出一轍。除去同源賴光一色的紅瞳外,他真的長得太像鬼切,以至於小小光一時恍惚,甚至以為是年幼時的母親在對他微笑。

“我一定會把母親找回來的,所以你要說話算數。”小小光握緊了手中星光。“你必須把一切都還回來,包括你自己。”

小小切旋即一怔,然後”咯咯“笑出了聲音,笑得連淚水都溢出眼角。

“好。”他一把抹幹淚水,黑色鬼霧籠罩全身,片刻後,與漆黑的山林融為一體。

以恨為生的怪物,不應出現在圓滿的結局中,小小切想。連地府中至陰至邪的陰氣都懼怕他身上環繞的人鬼怨氣。我自己嗎?小小切搖搖頭,這恐怕是他唯一食言的一句話,須臾,他叩響閻魔殿的門扉。

“這是一枚刀靈。”晴明看著手中的星光,對小小光說道。

“什麽是刀靈?”

“可以理解成為世間有形之物的靈魂。”晴明將刀靈至於陽光下,刀靈發出更加炫目的光澤。

“真是一枚好刀靈啊。”晴明感慨道:“甚至有些羨慕他的擁有者。”

“他是我父親的……”

“源賴光?”晴明將刀靈歸還給小小光。

“你認得我父親?”

“舊相識了。”晴明晃開手中折扇,略皺了眉頭。“我一向不喜歡源氏的做法,也不擅長同源氏的人打交道。”

“不過你倒是個例外。”晴明笑道,“我可以告訴你刀靈養成的方法,但你必須和我的式神們居住在一起。”

“好!”小小光應聲道。

“首先找一個大一點的花盆。“晴明說道,”你看這枚刀靈的形狀是不是很像一顆花籽,把他栽進花盆裏,來年一定會開滿了花。“

“等花開滿園時,你們等待的他或許就會回來。“

“或許?”

晴明點了點頭。“因為是否選擇回到你們的身邊,還要看他自己的意願。”

由此,小小光寄居在晴明的陰陽寮中。他在源氏府邸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形形色色的式神嬉戲打鬧著從庭院中穿行而過。這同他源氏傳授給他的道理截然不同,晴明並沒有用高低貴賤來劃分人與鬼怪之間的距離,也沒有對鬼怪進行任何強制的管教與約束。反而是那些鬼怪心甘情願成為晴明的式神,甚至與他像朋友一般坐在一起飲酒閑談。

起初,小小光有些不適應,但後來也同這些式神們成為了朋友。因為他發現無論是人類還是鬼怪,都對陽光下的世界抱有美好的憧憬與向往。他們的血都是殷紅的,心都是炙熱的。他們平靜而快樂的生活著,也時常會因為一腔熱血去除惡殲邪。原來是非善惡、高低貴賤從不應以物種類別來進行區分。

除去練習陰陽術以外的時間裏,小小光都陪伴在種下刀靈的花盆旁。每天一大清早河童會從各個河道中打來清水,供他挑選使用,然而無論是何種水,都不能使刀靈萌生綠芽。小小切時常神出鬼沒在晴明的庭院裏,打量著不出芽的花盆,冷笑一聲後奚落小小光連盆花都不會種。

“水可能不行,要不你哭一個試試?”那日小小切無意中的一聲嘲諷,卻讓小小光靈光一閃,付諸於實踐。他選擇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確定晴明與一眾式神們都睡著後,抱著大花盆尋到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墻角,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像是積壓了數年的委屈與悲傷,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宣洩的理由,他肆無忌憚的嚎啕大哭,他想母親,也想父親,甚至還有點想那個經常奚落他的小王八蛋。他曾痛失友人,痛失母親,痛失一切,所有虛假的幸福皆作泡影消散,觸目驚心的真相如銼刀般剮蹭骸骨。但他依舊深愛著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中曾有過父親的肩、母親的笑、小王八蛋的賭約,記憶中仍有一道道溫暖的痕跡。這些並不是虛假的,他們也曾付出真心,只是用謊言瞞過了彼此。

第二天,花盆中萌生一顆細小的綠芽,綠的通透,仿佛帶著新生的希望,破土而出。

“大哥,你不會真的天天以淚洗面,哭著養花吧。”小小切難以置信的看著小小光腫成桃子一般的大眼睛,甚至第一次由衷的叫了小小光一聲“大哥”。

“能養出來不就行了,別忘了你的賭約。”小小光說。

“不會忘的。”小小切手中提著一個裝刀的匣子。“你不會天天就這樣出門吧?”

“這樣出門怎麽了?”小小光一臉古怪的看著他。

“我說怎麽外面的小鬼都在議論你。”小小切說,“你還是用冰塊敷敷你的腫眼睛吧。”

“……哦。”

“我還有事,先走了。”小小切提著刀匣走到屋外,陽光炫目,一雙眼眸鴿子血般殷紅。

今天或許是個告別的好日子吧,小小切想。

花盆中生滿了綠葉,卻並無一朵花苞。刀靈停止了生長,再多的淚水灑下去也無濟於事。小小光的養花大業又陷入死局,直到有一天晴明將他叫來身邊。

“你該出去歷練一番了。”晴明對小小光說。“我找到了你的父親,讓我的式神送你前去吧。”

車輪“吱吱”作響,行至一片蘆花深處,蘆花雪浪般翻湧在秋風中,分明已是秋後時節,父親卻也只穿了一身單衣,他的身影亦如昔年高大挺拔,銀發拂在英俊的容顏上,一雙紅瞳卻黯淡無光。

“父親……”他撥開重重蘆花,飛奔到源賴光的面前。小小切確實是個說話算話的小鬼,只是此時父親的臉上並沒有重獲新生的喜悅,反而是一片死氣沈沈。

“父親你看,我把母親帶回來了。”

紅瞳望向那顆枝葉繁茂的花樹,微微睜大了幾分。木然的表情也顯出一絲變化。

小小光將花盆推進源賴光的懷裏。

“晴明說等花開滿園的時候,母親就會回來了。”

頃刻間,雪白蘆花翻湧而起,仿佛將天地籠罩成一片柔軟的暖床。源賴光接過小小光手中那個略顯沈重的花盆,原本只是用雙手托住盆底,須臾後,竟用雙臂緊緊環住,像是環住久別重逢的戀人般認真,卻又不敢用太大力氣。花盆貼近心房,他能感受到花盆深處埋藏著一枚刀靈——是他昔年最愛的那把寶刀。

說來也怪,他早已聞不見花香,卻於此時嗅到一絲暗香。那絲暗香極其幽微,仿佛只是腦海中一瞬而過的記憶。

“你從哪裏找到的他?”

小小光沈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那日父親你離世後,母親破碎成一地落花……”

刀靈仿佛躍動了一下,一記針芒不深不淺地紮進源賴光停止跳動的心臟裏。

“……刀靈在落花裏,小小切將他交給了我。他說若是我找回了母親,就把一切還給我。他沒有食言。但是我只能讓刀靈生出葉子,卻無法令他開出花朵。”

“母親最後的意志還是為刀。”小小光說:“所以父親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嗎?因為母親最喜歡的人就是你。”

”他喜歡你,才願在身殞時化作刀靈;其實無論你是人是鬼,他都會心甘情願的追隨你。父親,雖然我這樣說可能會有違家德,但我想母親並不想成為源氏世代相傳的寶刀。自始至終,他想要保護的從來都不是整個源氏家族,而是你啊。“

自傲張狂是你,野心勃勃是你;情深不露是你,思念成癮是你。救他出絕望的人是你,陷他於痛苦的人也是你。你成全了他的一生,卻也毀滅了他的一生。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不要再讓白槿墜於業火之中。用溫暖的火光照亮他,可以嗎?

源賴光喉結微動,須臾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小光的頭頂,許久不見,小小光又長了個子,眉眼也越發像年少時的源賴光。唯有一雙眼眸不同,縱然源賴光的世界是一片黑白,但他仍能感受到小小光那雙燦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溫暖——不同於年少時的他,眼眸被鬼怪之血濺得猩紅。

“我知道了。”源賴光說。

“那母親就交給父親了。”小小光說。“我又學會了很多新的陰陽術,這次要出去歷練一番,順便找一個人。”

其實他要找的並不是人,而是鬼,艷鬼。小小切已經消失很久了,連晴明也不清楚他的去向。“你要說話算數。你必須把一切都還回來,包括你自己。”小小光已經打定主意要拯救這個以恨為生的鬼老弟。管他是人是鬼還是神,希望再相逢時,他們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家人。

願所有罪業都得到救贖。

後來思念凝聚成血,白槿花開了滿園。夏季雨水頗豐,源賴光擔心雨水打爛一園白槿,特地搭建起一座草棚。既保證白槿每天能照見陽光,又不受雨水的侵蝕。他的血成為上好的養料,日日夜夜的滋潤著滿園白槿。花朵雪白,不染塵埃。

源賴光每天都精心為白槿修剪枝葉,突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心愛的白槿花葉竟被害蟲啃禿了兩塊。他一時間勃然大怒,卻找不到害蟲爬去了哪裏,想來就算一刀切了害蟲,也只能起到治標不治本的作用。聽聞山下小鬼有治蟲良方後,他將刀架在小鬼的脖子上,小鬼顫抖著縮成一團。片刻後,源賴光將刀放下,只取走一包蟲藥。後來每月山下的小鬼都會在白槿園邊放上一個藥包,然後跑得老遠。

除去生殺予奪之外,源賴光不知如何與鬼怪相處。但他漸漸無視了很多這樣的小鬼,無論是山中唱歌的,還是林間嬉鬧的,或者路過旅游的,甚至還有不小心鉆進白槿花園的冒失鬼。那只冒失鬼闖進來時,源賴光正在給白槿講睡前故事,小小光從前最怕父親講的故事,因為源賴光著實不會講故事,講多了就會成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白槿聽得垂下頭去,蔫蔫然一片。冒失鬼最開始也是在白槿花園邊聽故事,聽到可怕處,才嚇得不小心栽進園中。源賴光本已抽出刀來,卻又將刀收回鞘中。

“你給他講些故事,他高興了,我就不殺你。”源賴光說。

“給……給誰?”

“花。”

小鬼雖然冒失,卻是個會講故事的小鬼。白槿垂下的頭微揚起來,面對月光,似乎很喜歡小鬼的故事。

“我是個沒事做就會寫些故事的鬼。”小鬼臨走前對源賴光說:“可不可以給我分享一下你們的故事?”

“我沒有興趣和其他人……鬼分享我與他的故事。”源賴光冷漠道。

小鬼悻悻然的走掉了。

由刀靈中向陽而生的白槿,不同於其他花草俗物,即便是秋風冬雪也不曾使他雕零。像是在四季輪轉間日日夜夜恪守著某種執念,期待著一場處久不厭的重逢。

那是多年之後的一個雪夜,月亮蒙在雲霧中,透出暗紫色的天幕。雪花溫柔、輕盈,卻積了厚厚一層,最終壓垮了源賴光精心搭建的草棚一角。

尚在淩晨,又遇大雪封山,源賴光一時找不到修覆草棚的工具,又不忍讓白槿受雪寒之苦。他索性撐開一把傘,遮擋在白槿花上。白槿已被細雪打濕,他輕輕拂下花瓣上的雪花,留下一點水漬,亮晶晶的。他撐傘在雪中站了許久,身體被凍透,連腿腳都僵硬了。

雲霧消散後,月光將白槿花照的雪亮。青傘下,似是與花共賞月色中雪。

後來天幕盡頭漸漸有紫光浮動,月亮悄悄下墜,朝陽漸漸升起。朦朧中,他回頭望向白槿花海,花海向遠方延伸,連接天幕。太奇怪了,源賴光想。他的耳中出現一陣嗡鳴,嗡鳴聲中他的心臟突然跳動了一下。似是石子落入湖泊,激蕩起無數圈漣漪。他看到漫天白槿翻飛成雪,飄落時逐漸凝結成一襲幻影,星光墜入幻影之中。比晨曦更加炫目的光芒灼痛了眼眸,使他近乎流下淚水。

待漫天花影盡數消散後,他看見塵世間所有顏色自那雙燦金眼眸蔓延開來,白描般單調的世界終於被晨曦暈染出一片光彩。

碎花凝結成刀,被鬼切握在手中,烏發中點了細花,雪白綬帶隨風飛揚,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似乎是等待了許久,一副怨氣逼人的模樣。須臾,他將刀貼在源賴光的脖子上。

分明是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源賴光的身體卻恢覆了溫度。

“我回來殺你了。”那聲音仿佛穿越百年歲月,揉進沈重與覆雜的感情。陰差陽錯間鑄就的愛恨碰撞自一起,倏然紛飛成漫天的花蕊。鬼切雙唇微張,須臾又抿成一線,最終卻還是喊出了心底那個念念不忘的稱呼。

“主人……”他說,“我回來殺你了。”

以刀為名,以人為伴。晨曦將刀鋒鍍上一層漂亮的金光,近在咫尺的人影倒映在眼瞳中,亦有微光閃動。

“好啊。”源賴光笑著說。

碎花凝結成的長刀自源賴光頸側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細痕,血流出時,別樣溫暖。那道細痕並沒有及時愈合,甚至在心上也畫出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

絲絲清冷淺香撲入鼻中。

這副新生的身體似乎還不太結實,又或是鬼切實在沈睡了太久,猝不及防間,他被源賴光拉進懷裏。在雪中佇立了許久,主人的懷抱並不溫暖,卻帶著久違的芳草氣。兩顆心臟緊緊貼合在一起,發出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

“你回來了。”

“嗯。”鬼切擡起持刀的手,那把刀實在太長,實在有些礙事。懸空片刻後,長刀化作一支白槿被他偷偷簪進主人的銀發裏。

“我回來了。”

晨曦照在他們的身上,從此白槿向光而生。

——艷鬼行·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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