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一場究極狗血的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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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透樹梢間,少年狩衣雪白,長發綰成一束,在微風下揚起一道雪色。燦金眼眸中帶著陽光的溫暖,目光投入一片山影樹林之中。

“父親,你說的地方就是前面了吧?”

數年已過,小小光已長成少年模樣,卻依然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他攀上溪邊的巨石,眺望溪水淙淙,一片白槿在溪邊蔓延開來,雪般輕柔,不見花香,微風一拂,便如一片翻湧雪浪。

“就是這裏。”

一別經年,城北山林中又聞惡鬼作亂,前不久竟有艷鬼現身,驚了上山劈柴的樵夫,艷了采摘野菜的村婦。源賴光沈郁的心緒中透出一絲隱隱的期待,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期待。他在期待著什麽?是艷鬼的現身,還是死亡的降臨?遠方薄霧如紗,在晨光熹微下閃爍著淡金色的光澤。他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找到母親後,你想對他做些什麽呢?”小小光回頭對視上父親的紅瞳,那燦金瞳孔中隱約照進血色。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半晌後將目光移開,眺望天邊。“你會再次封印他的記憶,將他帶回家族。”

——這是一個肯定句。小小光仿佛料定源賴光會這樣做。

“你說的沒錯。”源賴光摸上腰間的刀,身後有暗影晃動。“不然還要容他和這些無禮的鬼怪廝混多久?”

雪光一閃,小小光手中刀已出鞘。他站在巨石上,居高臨下的望著源賴光,須臾,劈刀而下!

血水沿著刀鋒滑落,打濕了地上盛開的白槿。惡鬼的身體微微抽搐,父子二人的薄刃幾乎同時貫穿惡鬼的身體。

“曾聽北方山林常有艷鬼出沒……”源賴光將刀抽出,甩下刀上的血跡。“沒想到多年後故地重游碰見的竟又是這種貨色。真是不巧。”

“您還真是吸引惡鬼的體質啊。”小小光亦將刀從惡鬼胸腔處抽出,只見身前無數鬼影攢動。他提刀向前,卻被源賴光橫刀一攔,攔在身後。

“人類?”

“我都好久沒吃過人類了。”

“開葷了。”

“哈哈哈哈——殺了他們。”

“可是首領……首領大人不讓我們同人類有來往。”

“首領吃不吃人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們就不能吃了嗎?”

“再說了,首領又不在這裏,你怕什麽?”

聞及首領二字,源賴光顯然一怔,以至於沒有看清鬼爪襲擊的方向,手臂被猝不及防地劃上一道血痕。但小小光的手上並沒有出現傷痕——他的血契已經被解除了,即使他並不知道血契是如何被解除的。後來在尋找母親蹤跡的途中,父親受過很多傷,但這些傷口再沒有出現在小小光的身上。父親獨自承擔著那些傷痛,去到一個又一個無人的地方,分明無人,卻又有傷。他不知是誰傷了父親,只知父親每次都是帶著一身傷痛空手而歸。

“我一定要找到他。”小小光記得那夜父親歸來,喝了些薄酒,甲胄未卸,帶著滿身的血汙跪坐在床邊,銀發鋪了半床,十分淩亂。小小光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白日裏高高在上、目下無人的源氏家主,從未露出過如此失意的表情,仿佛像丟失愛物的小孩子般,委屈地倒在床邊,連那雙神采奕奕的紅瞳都變得空洞無光。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般的父親,卻也是最後一次。小小光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甚至以為那夜酒飲微醺的父親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夢境。太陽升起後,父親依舊是那個野心勃勃、心高氣傲的源氏陰陽師。但他也註意到父親的驕傲少了一絲,那一絲在母親身上。

“你們的首領是誰?”頃刻間,紅光大作。惡鬼顯然已觸及源賴光的逆鱗,他拔刀而起,斬向眾鬼,不知是源於暴怒還是源於興奮,連刀法都略顯出雜亂無章。

惡鬼卻嘻嘻笑道:“等你到了地獄,自然有閻羅告訴你。”

凜冽刀風吹落一叢白槿,花瓣輕盈,被血漿打落在地,裹上一層濃郁的腥甜。

“不用閻羅相告,我就是他們的首領。”雅雀騰空而起,落下數尾漆黑的羽毛,從枝葉間紛紛而落時,有一個小巧人影踏著落花如雪,提刀前來。

分明是稚嫩的童聲,小小光卻覺得耳膜一震,擋住惡鬼沈重一擊後,幾乎艱難地回過頭去。他看見父親亦僵在原地,連惡鬼劈來的利爪也無察覺。倏忽間,一道銀光大盛,帶出一道疾風,竟將父親身前的惡鬼一刀劈作兩半。殺雞儆猴後,其餘作惡的鬼怪如鳥獸四散,山林幽寂,一時間竟僅剩他們三人身影。

刀風卷下一枝白槿,綴在鞘邊。

“一時疏忽,管教無方。”童聲稚嫩,卻無感情,像一把冷刀刮過耳畔。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小童,身高也比小小光低了一頭有餘。那小童身穿一身漆黑衣裳,似乎要把整個小小的身體都沈進陰影裏去。他的背上背著一把長刀,刀身用繃帶纏繞包裹,只露出一截刀柄。小小光認得那刀柄,父親也一定認得。那是源氏寶刀——是母親的刀柄!

“你……”好像風卷走靈魂一般,雙足也被不知名的羈絆捆綁束縛,蒼白唇色下竟發不出一點聲音,父子二人定定站在原地。

“我什麽?”小童將刀抵在源賴光的脖子上,他發色深紫,膚色如雪,更襯出一雙瞳孔猩紅。秀美面容上籠罩著一層死氣,眉眼中帶著參破生死的冷漠。他看著源賴光,而源賴光卻死盯著他背上背負的殘刀。

小童擰了擰眉毛,小小光發現,那小童擰眉時,竟十足十的像極了母親。然後,小童的聲音擴散在山林裏。“吾名小小切,是這片山林的新主人,是新的鬼王,也是……你的兒子。我是回來殺你的,還有你。“

小小切手中的刀,自源賴光指向小小光。而後另一只手緩緩抽出背上那把幾乎殘破的源氏寶刀。

“我一定要找到他。”找到時,他已是一把奄奄一息的殘刀。卻又要捫心自問: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找到他?

又或者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找到了他,而他們卻都忘記了。是不是長久以夢為枕的人,記憶都不大好?

“他生我時,將所有鬼氣引至孕體——我帶著他刀下無數人鬼怨念出生,生來就有記憶。我謹遵他的遺志,殺鬼中惡鬼,殺人中惡人。但我一直有一點想不明白……”小小切雙手捧刀,至於源賴光面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人中惡人。”

繃帶驟然翻飛而落,露出破裂的刀身——幾乎完全破裂了,裂痕自上而下貫穿刀身,裂縫間有細小的殘片掉落下來。

“他……沒有和你說過什麽嗎?”源賴光擡手,撫在那把布滿裂痕的寶刀上,手指輕柔得像撫過愛人的眼梢。

“沒有。”小小切漠然道。“他背負了太多罪孽,無法承受殺戮的負擔,斬落一根稻草都可能令他粉身碎骨,但他還是執著回到你的手中——這是他的遺志,他給你選擇的權利,你用他殺死我,或者……我用他殺死你。“

“我如今是百鬼的首領,而你是名盛四方的陰陽師。其他任何關系在人鬼有別下都顯得微不足道,不是嗎,父親大人?”陽光折射在碎裂的刀身上,浮泛出一層刺目的光。

源賴光接過小小切手中的刀,好像將他心中所有的恨也一並接入懷中。他雙指覆在刀身上,細細摩挲,似乎在檢查這把殘刀是否鋒利,是否還具有殺死一個人的力量。縱然刀身上布滿裂痕,刀尖上的鋒芒卻依舊雪亮。

他把刀架在小小切的脖子上。

“父親!"小小光猛然握住刀背,想將刀從小小切脖子上抽離幾分。

然而小小切也不躲閃,甚至毫無反應。父子二人對視的紅瞳下皆有暗潮洶湧,如火海般欲要吞噬彼此。

“或許還有第三種選擇。”源賴光說。

見父親將架在小小切頸間的刀卸下時,小小光驟然長舒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的背已被冷汗浸透。

“我可以和你們的母親敘敘舊嗎?”源賴光問向兩個孩子。

“請便。”小小切轉過身去。

而小小光顯然想與父母一起敘舊。“父親,我……”

“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年幼的鬼王對小小光命令道。

“啊?”小小光顯然還沒有適應這個從天而降的親弟弟。

源賴光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逐漸走遠的背影,他的心中竟微微抽痛——你也在痛嗎?鬼切。須臾,那手中殘刀恍若有了生命一般,輕輕嗡鳴。他將刀握緊,血自掌心滑落,流進刀身的裂隙裏。我的血也無法使你得到慰藉了嗎?他將頭抵在刀背上,殘刀嗡鳴得更加厲害。這種令你興奮的苦楚,很快就要消失了,很快就不會痛了……你信我。

花林深處,溪水隱沒蹤跡,留下一條淡淡的水漬。有人握住了那把殘刀,“哐——”的一聲插入樹幹,木屑混著碎落的刀片落在源賴光肩頭。

“剛聽那孩子說的,我還以為你快死了。”源賴光歪頭一笑,抖落肩頭碎屑。

“你還沒死,我又怎麽會死?”一別經年,那張俊美容顏刻進眼眸時,仍是初見時的模樣。歲月未曾蹉跎他半分,可往事卻如業火般將他灼燒得遍體鱗傷,甚至在他的眼睛上刻下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痕跡,連左瞳都呈現出一片血色。

“沒有我的管教,你可真是越來越像鬼了。連騙人的手段都變得狡猾不少。”源賴光摸上鬼切的頭,用著憐愛的語氣。“不過這樣也好,你以前實在太蠢。”

“都是拜你所賜,你……”

源賴光並沒有給鬼切發作的機會,他幾乎蠻橫地把人薅進懷裏,嚙噬著那張薄唇,用舌撬開緊閉的牙關,在曾經熟悉的方寸之地間攻城略地。他不想給鬼切一絲一毫喘氣的機會,甚至想把屬於鬼切的一切都吞入腹中。不見時,只有偶爾的思念;相見時,所有隱忍積壓的思念如江水決堤般洶湧而下,將他溺斃其中。

鬼切無法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他們相處時,他大多屬於被動的一方。無論是被攻克鬼域的艷鬼,還是悉聽主人令的冷刀,他似乎永遠被這個男人操控著,從未得到過一絲自由。他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自己的想法,源賴光的意志就是他向往的方向。他永遠無法原諒這個男人,永遠無法原諒!但為什麽……為什麽多年之後再次回到這個懷抱時,依舊是溫暖得讓他無法逃脫呢?

他甚至想擁有更多,那些被他竭力忘卻的記憶又清晰的鋪展開來。他分明渴望,卻又拒絕。他被源賴光吻得幾乎脫力,連本能也掙紮著翻湧上來。

第一絲清甜化開後,源賴光驀然松開鬼切的唇,未等鬼切做出反應,就一口咬在他頸後的腺體上。咬完,他還用唇齒在腺體上摩挲一番,過了片刻,才十分不舍的離開。離開前,又用舌尖輕輕一勾。

在若即若離的暧昧間,熱氣呼在鬼切的耳邊。有點癢,鬼切想。

“我不想要你了。”源賴光說。

手驟然握緊刀柄、抽刀而出時,鬼切下意識的反應竟是想問:為什麽?你為什麽不要我。脫口而出時,已變成一聲嘲諷的嘆息。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他用刀抵在源賴光胸口上——用那把幾乎破碎的刀。

“其實你沒有騙我。”源賴光說,“當初你將鬼氣引入腹中,將小小切制成鬼,這是一損。”

“所以你產下小小切的時候,應該很痛苦吧。”無數人與鬼的哀怨聲響徹耳畔,個個都恨不得將他撕碎拖入煉獄。“這是二損。”

“後來你仍執意用刀,殺人斬鬼——即使他們都是你所認為的惡人惡鬼。這是三損。”

抵在源賴光胸口處的刀尖碾住衣物,似乎是在輕輕顫抖。

“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回天乏術,所以才來見我最後一面。”源賴光驀然握住胸口處的刀刃,刀刃碎裂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這把幾乎破碎的刀,就是你如今的真身。你沒有騙我!”

隨後,那聲沈重的嘆息如自嘲一般,長久行騙的人無法卸下偽裝時流露出不可言說的悲哀。“你從來騙不了我,只有我騙你。”

“你……”鬼切的瞳孔一陣緊縮,手中殘刀被源賴光死死握住,血水流進裂隙裏。鬼切聽見自己身體一寸一寸破裂的聲音,如錐子敲打在薄冰上,頃刻間,炸開無數裂痕。“我見你的原因只是想殺你,僅此而已。”

“你看,你總是說的這樣狠絕,卻每次都找不準心臟的位置。”源賴光將偏錯的刀尖重新按於胸口。“這次,主人幫你。”

“以吾之血作為祭,希望吾刀鬼切可以作為源氏重寶,永生永世,困於刀中,不得為鬼。除非……刀碎……人亡。”沾了血的牙關中擠出最後的字眼。

“不”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整個身體就已經向前探去——像是很久以前,不經意間被主人拉進懷抱裏,溫暖熏人的甘草氣撲了滿懷。一時間,他竟連擡頭的勇氣也沒。

“咕吱——”,兵刃切開血肉時,刺穿心臟發出的聲音。有血香灌進鼻腔。

“你為什麽會知道我想的事情……”彌留之際,好像也再沒有說謊的必要。

源賴光輕笑一聲,擡手捏上鬼切的耳垂,只捏了一下,便通紅起來。原來這具身體依舊眷戀著他的餘溫,敏感到有些脆弱。他說:“你的是非善惡是我教的,就連喜怒哀樂都是我給你的,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我想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你為什麽將小小切制成了鬼。是因為我……我當初用血契束縛了小小光嗎,你這是在報覆我啊……”

不,不是報覆,而是贖罪。然而,他並沒有將這句話說過源賴光聽。他沒有一句想對仇人講的話,卻極度貪戀仇人的餘溫。他靠在源賴光的懷裏,亦如一把刀枕在主人的肩頭。

“鬼切……”耳邊的聲音漸漸微弱時,卻還是念念不忘他的名字。“鬼切……你還是很優秀的。不愧為我的刀……可我還是……”

還是要欺騙你——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嵌在源賴光心窩裏的刀,不斷發出碎裂的聲響,血水裹著殘片摔打在地上,膝下幾朵白槿因承受不住積壓的血水而垂下頭來。鬼切亦垂著頭,枕在源賴光身邊。他想笑,卻如鯁在喉;他想哭,卻哭笑不得。他的唇揚起一個弧度,卻又有淚含在眼底。胸口下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但胸口上卻光滑一片無傷無損。

“哈哈。”他還是笑了,刀身碎裂的聲音更為尖銳。他突然摟緊身前的男人,用指腹描摹他的眉眼,最後在那張冰冷的唇上落下倉皇一吻。他用眉心抵住男人的額頭,那雙雪白眼睫已經冰涼,輕輕貼在他的臉頰。

“你還是騙我。”

幡然醒悟後,曾經刻苦銘心、生死相隨的血契也早不知在何時化作謊言。如飄落的花瓣般,四散在風裏。

“騙子,源賴光……”

然而他的心口再疼,也永遠無法出現同源賴光一模一樣的傷痕了。

白蝶翩躚,穿過點點螢火。倏忽間,一顆流星劃破天際。小小光閉上眼睛。

“你閉眼做什麽?”

“許願。”小小光說。“隔壁家的姐姐說,對著流星許願可以實現願望。”

“你許的什麽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

“你又不是神,怎麽可能什麽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就是神。”

小小光看了小小切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看神,而是在看小神經病。

“你帶著記憶出生過嗎?你知道帶著記憶出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嗎?人類與鬼怪都不會知道他們出生前和身亡後的故事,而我知道,我知道他們所有的故事。”小小切說。“所以啊,你與其向一顆傻星星許願,不如向我許願,說不定我比流星更靈。”

“好啊,既然你這麽靈,那我……”

“停,等下。“小小切突然打斷小小光,擰緊了兩條細細的眉毛。“如果你是在祝福中出生的,那我就是在詛咒中降臨的。我的身上積壓了母親和百鬼所有的恨意,於人類而言,我是極端不祥的存在。你還是……不要向一個鬼許願了。”

只見那團小小的黑影縮成一團,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仿佛有人稍稍越界,就會像只炸了毛的刺猬般拔刀相向。

“不,我還是要給你許個願。”小小光說:“你以後長高一點,壯一點,不然要是哭了的話,父親一定認為是我欺負你。”

“我從來不哭。我才不像你們人類一樣擁有七情六欲。”山風陰冷,小小切將自己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些。

小小光瞥了他一眼,順手脫下身上的羽織。“噢,好,那尊敬的鬼神大人,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把衣服脫給你穿。”

“不要。”

小小光還是脫下自己的羽織,丟給小小切。過了許久,大抵是真的冷了,雪白羽織蓋在一道黑影上。小小切提刀而立,望向月光也照不破的山林裏。他的臉色越發陰冷下來。

“怎麽了?”小小光從樹上跳下來,他剛剛在樹上搭了個溫暖小窩。

小小切面色如死水般沈靜,亦猶如神祇俯瞰天地,沒有一絲波瀾。又或是所有波瀾,都被隱匿在覆雜的心海中,無法訴說。

“鬼切醒了,我要去處理一些事情。”

小小光踉蹌著跑進山林中,雪白狩衣被泥土弄臟,橫過的枝丫抽打在臉上,帶下一串血滴。遙望山霧花間,立著一襲清瘦人影,離得近了,他才匆匆抹了把臉,將弄臟的衣袖藏到身後。

只見星幕下霧影如紗,如夢如幻。白槿花翻湧成雪,鬼切立在雪浪中,烏發飄飛,綬帶輕揚。風將一雙衣袂吹鼓,如蝶翼般翩躚輕舞。細看處,殘花隱沒在青絲裏,流露出點點滴滴的溫柔。

“母親。”一只白蝶穿過夜色,向前飛去。

聞聲,鬼切回眸,擡起食指至於唇邊,向小小光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星光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微光,淚痣醒目,浸了水一般溫潤柔和。小小光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父親睡覺時頑劣吵鬧,母親靠在床邊,也是如此做出噤聲的動作。

父親靠坐在母親身邊的樹下,仿佛也在無聲中欣賞母親的美。風揚起銀白的發,發絲間跌落的白花染上血跡。

星空投下一片冷漠的光影,那把源氏最美的刀,赫然插在父親的胸口上。雪白衣襟下湮出一片猩紅。

可母親仍笑吟吟的,擡起的食指也未放下。

“不……”

那只白蝶終究是比他更快一步,它翩飛在母親身邊,而後在母親唇邊的食指端稍作停留。頃刻間,白蝶撞破夢的幻影,從指梢處漸漸飛逐成花。他想抓住母親寬大的衣袂,卻只抓到一捧飄飛的細花。細花輕盈,跌落指間。

與此同時,“哢——”的一聲,深嵌在父親心口上的寶刀驟然崩碎,映著月色星光,破碎在鋪滿落花的草絨上。分明無火,卻飄出一縷灰燼的暗香。

後來白蝶穿過花雪,銜起一枚星光,落進小小切手中。他合攏掌心,星光從指縫中滲透出來。“原來你最後的意志,還是為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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