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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夢魘與初次失憶的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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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荒誕的夢魘,血融化了地上的薄雪,像生宣上新畫的梅花。鬼切看見男人前胸的鎧甲碎了,胸口上被切開一道極深的口子,氤氳著縹緲的白霧,滾燙的鮮血汩汩流出。那男人撐刀半跪在雪地上,連銀白的發都被血沫子沾染,同額發般鮮艷緋紅。紅瞳中燃燒的業火被飛雪掩映得暗淡了些許,嘴邊呼出的熱氣,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一道宛若自嘲的嘆息聲徐徐響起,他說:“鬼切,你做到了……”

“你終於將我殺死了。”

而後,胸口中不斷流出的鮮血散盡了男人體內所有的熱量,連生命也一同消散。他再也扶不住手中的刀,側身滑倒在那幅用鮮血繪就的梅圖中。

大仇終報後,卻並沒有淋漓盡致的快感。

鬼切丟下手中的長刀,冒著熱氣的長刀上沾滿男人的血。他伸手摸開男人的白發,卻不知伸出的手為何顫抖,他發現男人的紅瞳尚未閉合,生命消散前映入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鬼切的身影。

孤獨、哀傷、絕望、痛苦,細小的雪花化作飛針,一股腦地擠進骨頭縫裏。雪落無聲下,只聽艷鬼嘶鳴悲泣。甚至不知為何而笑,不知為何而哭,連虛空也作利刃,將心臟搗爛。他的長刀出現在他的左心房上,刀下蜿蜒出一條血河,融化了冰雪,與男人的血交纏在一起,好像他們本就血肉相融。艷鬼靠在男人的身邊,竟是哭笑不得地閉上了眼睛。

風雪將夢魘驅逐出境,關進記憶的廢墟,掩上一層厚厚的積雪。徹夜過後,沒有人再記得夢魘的模樣。

一如鬼切不再擁有的記憶。

梅花顫了顫,擁著一簇霜雪。有薄光滲入眼底,溫暖的懷抱和柔軟的被裏使鬼切沒有醒來的欲望,只下意識地扭動了下身子,腰間的衣料蹭在身後男人的小腹上。

“醒了?”身後的男人將他摟得更緊,伸手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然後將唇貼上他的後頸,撒嬌一般懶洋洋地低語道:“孩子說再睡會。”

“嗯……”鬼切胡亂囈語了一聲,下意識地去抓男人在他肚子上面亂摸的手,不料,卻被男人反手扣住,十指相扣。

旋即,他睜了眼睛,忽然發現哪裏不對。眼睛閉得久了,被日光閃得有些模糊,朦朧中他看見一片深紅色的帷幔,待目光有了焦點後,從帷幔的間隙中看到些素凈卻典雅的家具。

舉手無措間,鬼切坐了起來,他看見那只與他十指相扣的手,在無名指的根部,同自己一樣纏了一圈發絲。只不過男人繞指的發絲是黑紫色,而他自己繞指的是銀白色。鬼切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男人也坐了起來,從後面抱住鬼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像大貓般親昵地蹭了蹭,語氣中有濃濃的倦意。“今天為什麽醒這麽早?”

“大夫說了,有了孕就要多休息。你倒是好,一天醒的比一天早。”男人的語氣中帶著要怪不怪的意味,似乎是真的拿他沒辦法。

有幾樣事情鬼切基本可以確定下來:自己是個有了身孕的omega,這個男人是他的alpha,也是他孩子的爸。於是他輕掙開男人虛設的懷抱,轉過身去,想一睹孩子爸的尊容。

映在溫潤眼眸中的男子極為英俊,大概就是傳說中令眾多omega臣服的男子。他的白發自肩頭披散下來,在睡夢中滾了一遭後微微蓬松卷曲,透著些慵懶氣。劉海中挑了兩抹殷紅,於雪色中平添了幾分張狂。他的眼睛也是紅色的,不像是白兔的眼睛那般溫順的紅,而是帶著內斂的狂意,像暗夜中伺機而動的野獸,有著讓人倉皇失措、無處可逃的力量。

似乎發覺到了鬼切的異常,男人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那副困惑卻又認真的表情,使男人看起來越發英俊。

許是受到本能的影響,鬼切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流連在男人的身上。滑過那高挺的鼻,淡薄的唇,尖削的下頷,再到頸項、喉結,寬闊的雙肩,目光卻最終停在了心臟左邊一道醜陋的疤痕上——似乎是被刀劍貫穿了整個身體,令觀者觸目驚心。

“你到底怎麽回事?”男人皺著眉攏好浴袍,將傷疤掩住。這句脫口而出的話中明顯帶上了質問的口氣,隨後,男人又討好似的把鬼切迎面攬入懷中,用下頷輕蹭著他的頭頂。

“怎麽樣都好,你有孕,你最大。”頭頂上方的聲音頓了頓,有了絲笑意。“不過孩子可能也在好奇他的母親究竟是怎麽了。”

鬼切的頭埋在男人的懷裏,聽見一陣整齊有力的心跳聲,而自己的心跳卻完全亂了,像散落的珠玉落進銅鑼裏時發出混亂的撞擊聲,在空白的記憶下無法適從。

“我……”他一手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手輕輕環上男人的腰,稍作回應。

“嗯?”男人的手鉆進他的衣裏,手指自下而上揉捏著他的脊椎,像是按摩一般撩起他酥酥麻麻的舒適感。捏至頸椎上的腺體時,鬼切的嘴邊洩出一聲低吟,旋即被他封在齒間。

“別捏了。”

“主人都不叫,就想讓我‘別捏了’。”男人言語上雖不饒人,但手卻是老老實實地退了出來,只在鬼切的小腹上輕撫著。

“主人……”鬼切低喃著,竭力想從記憶中挖出些什麽,但除了空白以外還是空白。

他雖然記不清噩夢的輪廓,但噩夢帶來的悲傷卻真實存在。“我失憶了”這句話顯然太過傷感,鬼切不想用它刺穿現實,逼得男人被夢魘環繞。他深吸一口氣,靠在男人懷裏,脫口而出的是一句:“主人,我想你了。”

一束梅花承受不住霜雪的重量而摔落在地,霜打在花瓣上,浸了些水光。

源賴光明顯一怔,為了不使懷中的人有所察覺,又須臾放松下來。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的內容記不清了,但我記得夢的感覺。我似乎很想很想念您,具體想念了多久,我也記不清了。”

“我好像得病了,什麽也記不清了。”鬼切用雙手環緊源賴光的腰身,似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發問道:“您會拋下這樣的我嗎?”

“說什麽胡話呢,傻子。”像雨雪初霽時的第一縷陽光,源賴光的笑柔和且溫暖,他用手順著鬼切的發,十分愉快地說道:“我才剛得到你,又怎麽會拋下你。”

與暖室格格不入的寒冬裏,如血般殷紅的梅花開得正好。

源氏少主府邸的一處廳室中,坐滿了年少有為的陰陽師。老大夫也坐在窗邊,與這些年輕的面孔格格不入。他看見源賴光從不遠處走來。雪下得極小,少主也未撐傘,那抑制不住笑容的嘴角幾乎快咧到耳根上去了——成何體統?!看來是一切順利,沒什麽問題。老大夫翻了個白眼,吹了吹胡須。

“諸事順利,辛苦各位了。”源氏年輕的主人說道。

“那些老家夥們已經老了,思想太過保守。少主……啊不,或許過不多久,就要稱您為賴光大人了。”有陰陽師恭敬地揖手道:“有您作為源氏的引航人,可真是太好了。”

“賴光大人,我們將追隨著您一起,誅盡惡鬼。”

有如子民對於神祇的朝拜,一眾陰陽師畢恭畢敬地揖首行禮,正位上方端坐的男人,眉宇間透露出自信,自信中帶著對於權勢的渴望,目光有如噴張的業火,宣告著鬼域的滅頂之災。

“煩請各位記著,源氏世代相傳的寶刀鬼切,就是源氏的守護神。也請各位把這句話,帶給源氏的老人們。”

待陰陽師們陸續離開後,老大夫被源賴光叫住了。

“您這出好戲,還沒陪我演呢。”

“少主,作為長輩,我還是勸你一句,過強易折,你雖困了他一時,但困不了他一世。現下你的做法,已忤逆了世間道法。這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源賴光一哂,“就算是天譴,我也要把它帶到鬼域裏去,連帶著那些鬼怪一起燒成灰燼。行大義,誅百鬼,這可是我一小就從老東西們那裏學會的道理。”

老大夫搖搖頭,這是源氏一族的劫,也是無法逃脫的命。好在他年輕時職位低下,摻和不到時局中去,現在老嘍,更不必摻和年輕人們的時局。

雪徹底停了,澄明的陽光融化一攤積雪,沿著房檐滴落下來,好像淅瀝的雨聲。

鬼切的面色微微發白,帶了絲疲憊的倦意,掩蓋著臉上凝重的表情。

“這是典型的懷孕失憶癥,沈浸在幸福中的omega會出現這樣的癥狀,但病例極少,又因處在孕中,不好用藥。所以只得慢慢調理,或是做些以前常做的事情,慢慢回憶……”老大夫忍著一身雞皮疙瘩才把源賴光交給他的臺詞脫稿而出。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了。”

恍若絕色將時光封存,叫人看不出艷鬼的年紀。他蹙了眉,目光落在源賴光的身上,記憶是一片死海,任他怎般尋覓也是徒勞無獲。他沒有哀傷,也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望著著源賴光,似乎想從男人身上找出自己記憶深處的破綻。

“我看你這麽多年的大夫也白當了。”

源賴光將老大夫打發走後,握住鬼切的手。在暖室之中,那雙手卻是冰冷的,像刀劍上覆蓋的霜雪。源賴光嘆了口氣,撫上鬼切微涼的發,將他按入自己的懷中。

鬼切的頭靠在男人的胸口上,他聽見男人心臟的律動,感受到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動。男人輕撫著他的發,像在安撫流離失所的小獸。

男人的聲音低沈卻有力,他說:“鬼切,你是源氏重寶,是地位尊貴的守護神。而我,源賴光,是你的主人,是你唯一的alpha,無論從前未來如何,有我在,你信我就好。”

“我們的孩子,也會成為源氏的主人。”

“你願意和我一起將他撫養成人嗎?”

在一片長久的寂靜中,屋外的雪水一點一滴地打在地上。源賴光看到艷鬼離開他的懷抱後,順從且恭敬地屈膝半跪在他的面前,說道:“主人,我願意。”

眸中的霧氣消散後,是至死不渝的忠誠,化作利刃,斬破未來,乘破竹之勢,只為一人。

向陽而生的白槿,終究是拿火光錯當了光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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