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是拐子滴幹活◎

日光把樹葉照透亮,宛如翡翠。

這就是秦東籬做的思想工作嗎?衛競跟著分析,人在什麽情況下可以一呼百應?一定是能說了別人不敢說的話,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

被逼上山,落草為寇,本來就走在一條反路上,周貢他們都是老實的農民,想反但是不敢反。

接著,秦東籬話鋒一轉:“當今聖上勤政愛民,賢明聖德,奈何我大虞疆土幅員遼闊,山高皇帝遠,又有海寇戰亂,才讓這東南一隅被放任自流,出了土皇帝!”

饒是項煒,也遭不住她這番鏗鏘有力的發言,擡手捂住心臟,松了口氣。

明明是為陛下開脫的好話,怎麽會越聽越讓人害怕呢?

秦東籬並不是為皇帝開脫,她只是實事求是,要感謝的話,還得感謝皇帝自己治國多年的成績和態度。

換一種皇帝,秦東籬就是另一套話術了,明君有明君的打法,昏君有昏君的打法。

而此時的山賊們目光緊緊跟隨秦東籬,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他們十分讚同秦姑娘說的話。

什麽皇帝不皇帝的,他們也不知道,侵占他們良田的人,確實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我們根本不是王老爺的對手……”可是,除了憤怒以外,他們什麽都沒有了。

秦東籬一個瀟灑側身,讓後面站著的一排過山風與山賊們的面對面:“知道他們是誰嗎?”

“他們——是過山風!”秦東籬歌頌道,“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是貪官汙吏的噩夢!是為民請命的英雄先鋒!”

諸位過山風身心舒坦,秦老板誇人,就是好聽啊!

山裏的風潮濕黏糊,項煒冷汗直冒,秦東籬要是造反,一定會有八方響應,陛下也是藝高人膽大,敢把她放出來。

完了又看向衛競,項煒消息靈通,知道如今那位冷宮太子能有出頭之日,也離不開秦王在陛下面前的隨口一提。

“秦王殿下有東家相助,若要成事,”項煒眼中一片清冷,“恐怕也不難啊。”

衛競就站在他身側,胳膊擡起來就架在他肩上,哥倆好地嘿嘿一笑:“大人有所不知啊,我和東籬,乃臥龍鳳雛,不可共事一主!”

項煒眼皮跳起來:“可您與東家,如今不都是在為陛下效力嗎?”

“陛下?”衛競冷笑一聲,“哼,那個老男人,這輩子都得不到我的真心。”

“……”項煒想不通,他為什麽要在秦王身上花那麽多心思。

衛競也想不通,他什麽都上交了,怎麽還覺得自己有競爭皇位的實力和野心,他有那麽強嗎?唉——哥不在朝堂,朝堂依舊有哥的傳說啊。

等秦東籬給山賊們做完第一次思想工作後,項煒就讓下屬把繩子解開了,他很清楚,這些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秦東籬善於攻心,她能準確的抓住這些人最想要的東西。

借由秦東籬的嘴,把他們不敢說的反話都說了出來,山賊們聽著爽,也願意聽秦東籬的意見,加上這些天除了被限制自由,沒有受到任何屈辱,周貢等人徹底的服了。

跟著本事大的人,有飯吃,知道過山風能替他們報仇,更沒二話。

第二天中午,探子回到了中田山寨:“坨坨村那一片關卡重重,人多輕易進不去,裏面田邊的監工,都統一配備了倭刀。”

“倭刀?”項煒橫眉,“這裏真的是照興麽?”

衛競也愁眉不展:“總督府繳獲倭刀後,會統一進行銷毀,也不允許民間有人私藏,一旦發現按倭寇身份處理。”

過山風的探子回來時,還帶了一把大紅色的花:“這是他們種的,圈那麽一大地,全部用來種阿芙蓉,也不知道要賣給誰。”

花朵像古歐洲貴族的裙裾,四瓣交疊,紅得像血,妖冶懾人,一根碧綠長桿光溜溜,只有尾端有一些毛刺。

“這是罌粟啊!”秦東籬把花拿手裏觀察,古時對罌粟的命名就是阿芙蓉,她盯著項煒的眼睛再三強調,“這個東西,必須由朝堂嚴格管控,否則一定會出大問題。”

項煒苦澀一笑:“怕是已經出問題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種個藥物也這般躲躲藏藏,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生怕別人不知道它有毒害。

白沙鎮的人現在出不來,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情況。

“以我多年的經驗……”項煒摸著下巴說,“這地方不僅僅只有這一門害人的生意,汙泥裏,什麽都會長。”

“照興州五分之四都是山,地形就是阻隔信息傳遞的天然結界。”秦東籬手裏拿的,正是一張照興地圖,“形勢每一天都會發生變化,情報是收集不完的,把有限的信息最大化利用是關鍵,現在我們要想的是,重點收集哪方面的情報,才能發現他們的根本問題,然後對癥下藥。”

風水堪輿,他們書肆有印的,來的時候,秦東籬順手帶了一張。

只是民間流通的地圖不精細,只有粗略定位,比不上戰爭沙盤,看看常用道路是可以的。

來了來了,大家上一次圍點打援法天教,都很好奇她是怎麽做到的,這次終於趕上了現場。

“事物普遍聯系的,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秦東籬把探子收集到的信息全部分散列在一張紙上,“與倭寇有關的,照興州有海戰、罌粟田倭刀,東望州志遠鎮有一個虐幼的倭村,兩地交界處的義士墓,時間上,倭村與義士墓的時期是重疊的……”

“倭村和拐賣小孩有關,小孩都是從哪裏來的,照興州的孤兒?法天教教大家認字,目標也是洗腦東望州沒文化地區的下一輩,這個教派的原產地,還是照興州。”

一切的隱患,或許都是從八十多年前開始埋下的。

衛競指尖在桌上輕點:“罌粟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孩子……得找到拐子,如果這個拐子和坨坨村有聯系就最好了。”

聽了他們兩人的對話分析,項煒眼前一亮:“那不是正巧,我留了人在志遠鎮的山村裏,就是在蹲拐子。”

在中田山寨的第六天,收集目標情報沒有任何進展,“山寨都被建設成反抗王老爺根據地了,王老爺呢……”秦東籬坐在地坪曬太陽。

忽見一只腿長腰細的黑狗出現,它脖子上掛著個金屬小球,臟兮兮的,蹦蹦跳跳爬上山寨,看到站崗的過山風,尾巴要成螺旋槳。

過山風從它的脖子上把金屬小球去下來,打開拿走裏頭的情報,轉身朝項煒走去:“頭兒,我們在志遠鎮那個假村子守到人了!”

就是那個擁有神秘信仰和虐幼的扭曲癖好(不能稱之為習俗)的倭寇文化村子。

“哼,”項煒看完情報,得意道,“誰說不能守株待兔的,這不是抓到了嗎?”

他們抓人迅速,倭村的人來不及反應,外面給他們送小孩的人販子當然不會知道山裏發生的事,一定會按照約定的時間送人上來,於是項煒留了人在那個藏了倭寇的村子裏蹲守,從二月守到四月,終於把人等來了。

“他麻袋裏裝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人贓俱獲。”項煒和秦東籬說,“我們繼續在這裏等,人販子和倭寇有關,等他們一塊過來,人販子用完了也得送到東南總督府去,讓他們的人再審一次。”

只用了兩天,在倭村的過山風便押著人過來了,同行的還有三個小孩,和情報上說的一樣,兩男一女。

人販子已經昏迷,不省人事,被押到之前關山賊的屋子裏鎖起來,有過山風進去審訊。

三個孩子年紀都在十歲左右,項煒還摸了他們的骨頭:“倭村要的孩子不超過六歲,以三到五歲居多,十歲的孩子怎麽也送過去了?”

過山風:“那個拐子說,沒有那麽小的了,現在都是十歲往上的。”

“你們家在哪裏?”秦東籬蹲下來問。

三個小孩瞳孔有些渙散,完全不給外界一點反應,衛競看到不對:“是不是被下了迷藥?”

一刻鐘後,屋裏的拐子醒了,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哭爹喊娘地求饒:“不是迷藥,是芙蓉糖!人吃了糖,就會變得很聽話,帶著走在路上,他們表情也是很高興的,這樣不會讓路人起疑……”

項煒立馬抓住了線索:“你哪裏買的芙蓉糖?”

“白沙鎮。”

拐子已經被過山風嚇得大小便失禁了,後面問什麽說什麽,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

從中田山到白沙鎮,馬車要走半天。

“這些地方,原本是農田。”拐子說,“後來,王老爺讓人在四周都蓋起了房子,不讓人看見裏面的田地在種什麽。”

路邊都是房屋,裏面有人在做工,做什麽都有,紡織、納鞋底、修工具……幾乎每個人都會盯著路過的他們看。

這些人臉上的神情,直接擊穿了秦東籬對壓迫和奴役的膚淺想象與認知,雖然她沒有在現實中見到過,但是只要看一眼,就會自動對應上那一個詞——麻木不仁。

她被盯得毛骨悚然,害怕得想要逃避,但每次都迫使自己重新睜眼看回去,盯著他們看,把他們的樣子刻進腦海中,最好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程度。

這不單單是大虞朝的傷痛,也是他們那個世界,祖國搖搖欲墜時的苦難,世界越是陷入黑暗,解救世界的真理,才會越發耀眼。

每一束紅色的光芒,都是一桿刺破烏雲的槍。

衛競幾番要上手,想將秦東籬的眼睛遮住,不讓她那麽難受,但是衛競沒有這麽做,只有用肩膀輕輕撞上去,和她並肩。

因為他心裏清楚,如果遮住了秦東籬的眼睛,讓她逃避現實中的殘忍真相,就是對她本人最大的侮辱,也是對一名無產階級戰士最大的輕視,更是一種需要檢討糾正的傲慢和自負。

未來的所有日子,他們還要一起看世界。

拐子勒馬:“大人……不,諸位同行,白沙鎮到了。”

項煒:“進去。”

這裏入鎮的關卡,比聞鼓還要嚴格,好在拐子是他們的熟人:“這三個是誰?”

“同行。”

“哦~”那守衛一聽也是拐子,沒多問,便放人了。

白沙鎮有許多家作坊,門前的牌子上掛著“芙蓉糖”三個字。

拐子到了官府衙門,與那裏的捕快稟報:“小人有要事,求見王老爺。”

王老爺今年七十七歲,面相兇煞醜陋,牙齒稀疏,就在高堂之上,穿著華麗金貴的織錦,一開口就是老痰卡在嗓子眼的味道:“這幾位是誰?”

秦東籬笑嘻嘻上前:“王老爺,聽說您這裏有長久生意可以做,我們小孩多,來跟您做買賣。”

她不安分,有很多小動作,表現出是個沒什麽素質的人,這不是她有意為之,只是想抖掉身上的雞皮疙瘩罷了。

“老爺,”拐子苦笑,“那邊不要十歲的,我們手裏沒貨了,只好牽了條線,這次的小孩就是三位同行幫忙補上的。”

衛競拍胸脯:“我們幾歲的都能搞到,當然,只要你們錢到位。”

一開口,就是老財迷了。

項煒沒說話,只是陰惻惻地在旁邊發笑。

原本看秦東籬和衛競,王老爺還有些猶豫,覺得他們猥瑣狡詐過多,有些輕浮,但後面一看到項煒眼中的陰鷙邪惡,又覺得這幫人還算互補。

靠譜。

四人在白沙鎮留了下來,暫住到了一家旅舍裏,門一關,拐子就求爺爺告奶奶問:“我都說了,後面還得呆多少天呢?要不你們留在這,我先走了吧?”

他手裏的三個孩子被扣住,王老爺一定把事情敗露的氣撒他身上,小命難保,不如反水過山風,他們正經人,不輕易殺人,還能有條活路。

項煒按壓了他的一個穴位,緩解他的焦慮不安:“有我們在,你不會有事的,安心當好中間人。”

在白沙鎮呆了半天天,哪也不能去,會被人跟著。

第二天一早,隔壁吵鬧起來,女人的哭聲淒厲,秦東籬不忍聽。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六歲了——河神不要的——”

一個粗狂的男聲呵斥:“河神現在要了!”

“膽敢偷生偷養孩子,把她關起來!送育所去!”

“孩子——”

期間完全聽不見孩子的聲音,拐子特別熟悉:“為了讓孩子能養在身邊,當娘的給小孩弄啞了,熬到七歲就不用送去祭祀河神了。兩年前很多人這麽幹,後來王老爺便立了規矩,把孩子弄啞的人家,不管是誰下的毒,孩子的母親必須送進育所,在那裏面不停和男人□□,懷胎,生產,以向河神贖罪。”

“這些孩子會通過一個祭祀河神的儀式,從河道中運出來,我們就在外頭等著接走,把他們送到志遠鎮。”

“今年吧,孩子是越來越少了,因為毒啞的孩子也用不了。”

人販子談及孩子,與肉販子談及牲畜一般,沒有區別。

“種毒、制毒、販毒、邪|教、買賣兒童、虐待婦女、獨立、通敵……”衛競掩上窗戶,“白沙鎮簡直是要素疊滿了。”

“天欲要其亡,必先要其狂。”

那戶人家門前也熱鬧,一個大嬸指指點點:“就是你們這樣自私的人家太多,近幾年惹得河神生氣,連發幾次大水,還好意思哭。”

大叔也在路邊附和:“就是,王老爺心善,還建了育所,你才有機會好好向河神贖罪,把虧欠神靈的孩子補上……”

從下午進城,到早上太陽剛出來,秦東籬看見的苦難沒有重覆的,大虞的一個角落,正在腐爛。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可是,路漫漫其修遠兮,秦東籬現在站立著的地方,充滿了被壓迫和被剝削……

此刻,她發現了自己力量的渺小,原來,連吼一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都是需要底氣的。

項煒也意識到這地方的問題,越探越嚴重:“怎麽辦?”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秦東籬揉一揉眼睛,“地獄不缺機遇,我們時刻做好準備就行。”

幹,就完事了。

等到晚上,王老爺終於派人來請他們過去。

四人走近一所逼仄的小院中,裏頭坐著肉山似的王老爺,和一個矮小佝僂的猴臉男人。

拐子帶著三人只能站在門外說話,王老爺向猴臉男人諂媚一笑,指著項煒說:“將軍,他們說,幾歲的,都有。”

那個將軍看到秦東籬,眼神露出精光,豎起大拇指,一開口,又把秦東籬和衛競震在原地:“喲西,花姑娘,大大滴好看!”

像!太像了!這外形,這氣質,這腔調,這臺詞,簡直一模一樣!

好一陣子,秦東籬反應過來,奸笑著對猴子臉搖擺食指,“將軍閣下,花姑娘,不是。”再指著自己的心口處,“我滴,良心,大大滴壞。”

“誒!博庫哇(我),”衛競靈機一動,補一句,“是拐子滴幹活!”

那個猴子臉十分激動,站起來,為他們鼓掌:“喲西——”

作者有話說:

秦老板先禮後兵:我滴良心大大滴壞。

小衛:輔助,拼命輔助!

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