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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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人來讀書◎

田黍的手藝,比衛競那一層不變的萬能配方,多了一些花樣。

“味道很好啊。”秦東籬不挑食,只有可能是不習慣某家用的油或者大米的種類。

看到殿下面色不善,田黍把話題轉開:“我剛剛,看到那奸夫又摸黑去‘看店’了。”

就這,老板還不休夫呢!

秦東籬讓米粒不小心嗆了一下,不屑笑道:“呵呵,尊重祝福,人別死我家門口就行。”

人別死我家門口就行……一點靈光在田黍心中亮起,他想起來在哪裏聽過這句話了。

大虞皇宮氣派巍峨,到了新人入宮的日子,就跟過小年一樣熱鬧。

各大宮殿都有人來來往往,打聽到一手的新消息立刻通報主子。

瑯摶殿的庭院裏,還是宮廷護衛的田黍站在錦衣玉帶的少年身後稟報:“殿下,小吳妃進宮了,正在娘娘殿裏說話。”

吳錦貴妃身體虧損,不能再有身孕,便將家裏一個和自己長得像的族妹招進了宮裏,繼續為陛下,也為東南吳家生育皇子。

陛下允了,冊封錦貴妃的族妹為吳妃,為了避錦貴妃從前的封號,在前面加了一個小字。

這種習慣,自古以來就有,不足為奇。

“嗯,”衛競眼底容納了一池的春水,和一池子的失落與嫌惡,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愛恨,“以後這種惡心事不用告訴我了,我也不會去見面的。”

他冷冷笑了一聲:“問起來,就說——我尊重祝福他們,只要人別死在我面前,他們怎麽樣都行。”

田黍抱拳行禮的手一抖,意外地擡頭,看向那個背影,直到許多年過去,依舊讀不懂那位小殿下在想什麽。

衛競掀起眼皮,往田黍那方看了一眼。

“招聘賬房先生的消息貼出去一天了,也沒見有人來。”別人家的事,說個一兩句就過去了,秦東籬有更需要她發愁的事,“我還是先學一學,臨時湊合一下吧。”

東望州不是經濟發達的州府,賬房先生這種要識字和統籌的人不多,而且來南山巷引流靠啟蒙書院,消息傳不開,目前還沒有招到賬房先生。

夜有些深了,秦東籬擡頭,揉揉脖子:“這知識,它怎麽就不進腦子呢。”

衛競洗完了衣服,濕發握在手中,赤腳趿布鞋,走近印刷棚裏,因為長得高,影子完完全全籠罩了秦東籬,和她的書。

“給我光!”秦東籬倔強地把書挪到燈籠照得到的地方,“不要阻止我學習!”

“……”衛競坐下來,影子也縮小了,他拿起桌面上被秦東籬搜羅起來的相關書籍,隨意翻了一本,很快就放下,眼睛就像被容嬤嬤用針紮過一樣,“痛苦!”

在不遠處洗衣服的田黍默默地看著衛競揉一把眉眼,又把書重新撿起來,臉一皺,嘴角下壓,繼續看。

不感興趣的知識,就是催眠詩。

衛競困得不行,轉頭看,秦東籬已經趴下了:“……”

“殿……”他及時改口,“東家這是睡著了?”

“嗯。”衛競都帶上了困倦的鼻音,擡手讓田黍走開,“我把她弄上去。”

說完,躬身彎腰,手腕架住秦東籬的腋下,將她翻過身,讓睡沈過去的秦東籬靠在自己胸前,再騰出左手,把她的膝蓋掛在小臂上,橫抱起來。

離開了掛有燈籠的印刷棚的衛競,走進了暗處,背影沒有那麽溫和,冷清得好像今晚黯然月色。

能感受到他體溫的人,只有他懷中的少女。

田黍吹滅的燈籠,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上到二樓,秦東籬意識模糊地醒了,眼前是放大的衣衫花紋:“衛競?”

“到你房間了。”衛競用腳輕輕把門踢開,也沒有讓她下地的意思,直接送到了床上。

秦東籬還昏昏沈沈,腦子裏一團漿糊:“還沒收拾房間……”

“行了,明天收拾也來得及,你趕緊睡覺吧。”衛競揉揉她已經開始打轉做夢的腦袋,給她脫了鞋。

晚上看了書,就是要睡得香一點的。

第二天,田黍例行早起開張。

今天的門外,依舊站著個人,不是王老板,是個窘迫拘束的讀書人。

“嗯……早。”他剛吃完包子,局促地站在門外,望著高大強壯的田黍,怯怯開口問,“我,在在下!可以進去抄書了麽……”

“哦,”原來是昨天那個抄書的客人,因為寫字速度飛快,給他留下了一點印象,他側身讓出道,“進吧。”

書生說著“多謝”,靈巧地溜了進來,輕車熟路到科舉區找昨天還沒抄完的書。

等田黍用雞毛撣子出去書本上落下的可以忽略的灰,只見那讀書人又一次拘謹地站到了自己身旁,眼裏一片驚慌:“請問,《五朝論》怎麽不在書架上了?”

他還有十頁,就抄完了!今天趕早,還想再抄一冊新的!

“五朝論?”田黍回想昨晚,是衛競關的門,“我去問問。”

“多謝!”

田黍臨走前,和他說:“客官上樓坐等,我拿到書給你送上去。”

書生:“多謝多謝!”

後院裏,秦東籬正在勤勤懇懇地刷著熟練度,看到田黍進來:“趕緊,上班了。”

“哦,”田黍嫻熟地上手,排版,滾墨,放紙……“剛才來了個書生,說沒找到《五朝論》,東家,您給問問小衛兄放哪裏了吧?”

“只有這一本了嗎?”

“新的還沒開始裝訂,原來剩下三本,昨天賣出去兩本。”

秦東籬點點頭:“等他買了早飯回來,應該快了。”

“東家,二樓抄書的筆墨紙硯租賃兩個時辰才一個銅錢,您沒看見那書生抄書的速度有多快,我覺得,要都像他這樣,靠抄書我們回不了本,還不如賣出去。”

秦東籬搖搖頭,站在菜地旁,腳邊還有雜草開出的小黃花,誦:“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她說:“我提供的工具都是很廉價的,有錢講究的人不會買,而想讀書的人也不會嫌棄。至少我能做的,是讓多一個想讀書的窮人能讀書,這樣就能多一個窮人有機會通過讀書,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改變命運。”

田黍手上一楞,擡頭目不轉睛地看向他的東家。

姑娘那身穿藍染百疊裙,上深下淺色,裙邊綴著一朵嬌艷的黃花在和風中搖擺,襯得她像下凡的神靈,那雙剪水黑眸,清澈透亮,堅定不移。

“我,”田黍很是動容,苦澀地笑,“我有個哥哥,也想讀書的,但是因為小的時候,他偷聽村裏的大族學堂上課,被驅趕毆打,慌不擇路摔進河裏,淹死了。”

秦東籬心裏也酸酸的:“節哀。”

不久,衛競帶著一籃子豆漿和油條包子回來了。

秦東籬和他說了《五朝論》的事,他放下籃子:“哦,我收到櫃臺裏了,知道他還有十頁沒抄完,怕今天有人先一步買走。”

田黍立刻放下刷子:“那我先去找給他。”

“嗯。”衛競也沒多說什麽,招呼秦東籬過去吃早飯,從懷裏拿出一張請柬,“呂大夫的醫館確定後日開張,這是給書肆的請柬。”

作者有話說: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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