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似於漠然地遠望著草原的邊際，墨團般的眼睛似乎透出了情緒又似乎沒有，嘴角抿著，看起來並不開心，也算不上難過。

草原吹來的風有些涼爽，弄亂了我的劉海，也拂動了他黑色的短發與長衫的下擺，銀灰的布料被風微微蜷起像是暮色四合的海。

比起以往任何時候，此時的他虛無得不像此世中人，也對嘛，畢竟是鬼。

我想喊他一聲，但又猶豫地沒有去打擾他。

墨鏡下的光線是暗的，顏色也壓抑得很，我本想移開視線，許晏呈卻在這時看向了我。他彎著嘴角，笑著對我揮了揮手。

剎那間，那種縈繞在他身旁的縹緲與虛無消散無蹤，天地間的色彩幾近濃和於他的笑容裏。

我下意識把墨鏡摘了下來，對著他也燦然地笑了一下，然後便聽見媽媽叫我的聲音，急匆匆地就跑了過去。

和媽媽鼓搗了會兒照片，把我們覺得漂亮的景色都統統照了下來，順便互相拍了幾張，最後的成果不說也罷，我僵硬得被媽媽嫌棄了一百遍。

騎馬倒是騎了，不過是讓人牽著走走，真讓我一個人騎在馬背上跑還是不敢的。不過這回媽媽可笑不了我，她也沒好到哪兒去。

沒辦法啦，我們以前也不會騎馬，這些馬我們也不熟，根本就放不下心配合啦。

哦，許晏呈的嘲笑聲我沒聽見，說沒聽見就是沒聽見。

接下來是度假村景區，看了那達慕表演，唔，我不是很有興趣。不過還好，不是它的問題，我對各種表演都不怎麽有興趣。

自由活動時間又是拍拍拍以及觀賞風景，不過草真的很高啊，風吹過來就像波浪一樣，漂亮的碧色。

而且高度沒了成年人的膝蓋不是問題，之前騎馬時有的都沒過了馬腿，超厲害的。

相比表演，果然還是自然風景更令人訝異。

不，我錯了，收回這句話。

晚上蒙古族風味的歌舞後，有一項表演真的是很漂亮，也是人在表演，但是真的真的很好看，叫做打樹花。

似乎原汁原味的打樹花是把熔化的鐵水潑向城墻，而這裏的表演是在空曠的廣場上，設置了一棵樹，以我現在的距離看過去好像就是一棵普通的樹。

但是並非如此，廣場與舞臺上的燈光熄滅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中，但光之花隨後便會綻放在這裏。

一簇簇火花迸濺至半空中，然後如同光芒般傾瀉下來，又猶如光的落雨，一蓬蓬綻放、落下，似乎很輕又似乎很重，擊打在地面上時我甚至覺得會出現光湖的漣漪。

火樹銀花不夜天，但它們比之煙花還要令人感受到心胸的激漲與戰栗。

相比那些孱弱的化學粉末與引線傳來的火屑澆灌出的花朵，鐵與火的搭配自然令人更心旌搖曳幾分。

表演即將結束，人群還未散去之時，我仍沈浸在剛才的“星雨”中掙脫不開，偏頭看向旁邊的許晏呈，他也同樣偏頭看向我。

廣場上重新亮起的燈光照進他灼灼的瞳孔裏，此時大概我也是如此，胸臆中蓬勃的心跳緩緩平靜下來，我們相視而笑，輕聲念出那句詩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挽著媽媽胳膊回去睡覺時我還有些興奮，洗漱過後我倆一起看了看今晚拍下的照片與視頻，希望這些能帶給差點被工作埋起來的爸爸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不過，照片和視頻肯定是不如親臨其境來的好，誒，湊合下吧。

大概是因為今天累了一天，關上燈後媽媽很快就睡著了，我在被子下翻了個身，面對著窗子。

現在已經很晚了，人們應該也都回到了房間裏，但是路邊的燈還是亮著的，說不定會亮上整晚呢，要不然窗外也不會有微微的光透過奶油金的窗簾照進我的瞳孔。

表演散場導游整隊查人數時，許晏呈便打了招呼自己去哪兒轉轉了，唔，反正不用擔心他，我眨眨困倦的雙眼，也漸漸睡著了。

甚至還做了夢。

夢裏我仍處在白天騎馬走過的草原上，與現實不符的是這裏只有我一人騎在那匹溫順的棕馬上。

天空藍得發亮，白雲似乎同絲縷一般閃著光，我騎著馬慢慢走著，穿過那些能夠沒過馬腿的青草，卻沒發出任何窸窣聲，一切都很安靜。

我朝著遠處模糊的山影眺望，沈浸在這個安靜的世界，突然卻聽見了噗噗的聲音，怎麽回事？馬在吐口水？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空調的冷氣有些太足了，神志卻還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但仍然聽見了像是在噴水的聲音。

似乎……是從窗外傳來的。

窗外？還有這股冷意？

一個猜想如同巨大的石頭把我尚在迷蒙的意識砸了個清醒，冷汗“唰”地流下來。

許晏呈還沒回來，我沒感覺到他，屋裏確認沒有問題，但是窗外，的的確確存在著麻煩的東西。

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起身，透過外面的微光我看見媽媽還熟睡著，枕邊放著我送給她的那串灰撲撲的念珠。

還好還好，那個念珠或許能頂點兒用。

我動作小心而緩慢地把醒來後從枕頭底下摸出的刀柄握緊，堅韌皮質上的深刻花紋硌在手心裏給予了我細微的痛感，也令我更加冷靜。

冷靜下來，要考慮周全，絕對要保護好媽媽。

我跪坐在床上，這個姿勢很方便我立刻發力站起來，幸好穿的是長款睡衣褲，就算跑到外面去也不會不方便。

此時我的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窗戶那兒，借著餘光又瞧了眼還睡著的媽媽，便重新把視線轉了回去。

媽媽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窗戶外面的那個東西不過來的話，那我也沒有必要出去，守好媽媽就行。萬一是聲東擊西或者調虎離山，又或者只是留出了空隙，我會後悔死的。

窗外的聲音仍然在繼續，一直在“噗噗噗”的，仔細聽來並不是我夢中以為的吐口水，而是像在噴水？

呃，或者在噴別的什麽液體，先當作是水吧。

外面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啊，噴什麽水啊王八蛋，擾人清夢。

我保持著警惕繼續聽下去，慢慢地我似乎有了點兒感覺，那個聲音並不是停在某處的，而是在移動著，所以聲音才會有些時遠時近。

我又再次迅速而仔細地環視了一遍房間，來確定屋子裏真的安全。

如果，如果外面的那個東西只是在轉圈的話，就沒什麽事，守上一夜就好。反正明天也沒什麽事，大部分時間是坐車。

這樣想著，我心裏繃得緊緊的那根弦總算能稍稍地松一點兒了。

窗外的麻煩東西依然在噴水，聽聲音很像是澆花澆葉但手頭沒有噴壺，就含了一大口水，然後用嘴細細噴出來的那種感覺。

……我小時候這樣玩過。(。-＿-。)

所、所以有可能是小孩樣子和性情的？

噫，一下子看過的大堆靈異電影中的孩子就在腦海裏跳了出來，好特麽瘆得慌。

不一定，我小時候還見過有老人也這樣噴植物的葉呢。

還有……我一邊警戒一邊回想著這種聲音還在哪裏見過，就聽見那聲音慢慢變近了。

原本我並沒在意，可離近了的聲音，卻沒再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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