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六十三 再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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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無縣營治焯的營帳,由幾名材官把守,士卒人人面孔緊繃。

趙破奴捧著食盒走近,將裝著飯菜的漆木盒自氈門下置入,站起身恰好遇到郭昌經過,對方問他:“還未出來?”

趙破奴皺起眉,凝重點了點頭。

郭昌繃不住,揶揄笑道:“整已三日,這二人還活著麽?”

“活著罷!每次送的飯菜都動過……”趙破奴轉移視線望別處,“上次我大兄還叮囑我,什麽莫要徹夜纏綿,以免手足虛浮無力殺敵……如今,這帳中不分晝夜榻聲吱呀不絕,大兄他倒是不怕無力殺敵了。”

郭昌憋不住笑,趕緊拖著趙破奴離開。

帳中漆黑,只有氈門處漏進一線光亮。帷帳之內的木榻上,關靖在枕著的臂膀上微微一動,接著清醒過來,睜開眼就看到臂膀的主人正支著身,深深端詳著他。

治焯低聲問道:“睡得可好?”

“嗯……”關靖尚未開口,嘴唇已被一個吻堵住,進而他感受到治焯的手往下探。

“你……又……”隨著對方深入,關靖無法串詞成句,出口的話變成微風。

大約過了兩刻,帷帳之內才平息下來。

關靖枕在治焯身上,長籲一氣,低低笑道:“你就不怕照此下去死了麽?”

治焯收緊手臂抱著他,說:“我蓄了三年半的精力,與你再戰多久都無妨。”

關靖微微笑了笑。自再見起,這個人不問他因何事而來,也不問他接下去要做什麽,一心就與他纏綿。他也想再如當初那樣,二人朝夕相伴,但那種願望,卻又是他,或是治焯,都無法掌控的。

他闔上雙眼依偎在治焯懷中,懶懶道:“西南新建了十幾個縣,一個郡,但路橋工事被人主擱淺下來。原因是,今後但凡匈奴相擾,大漢都要全力出兵。”

感受到治焯的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下頷靠在他耳邊,應了一聲。他接著道:“由公孫季諫言,人主命我到你軍中修習兵法,三足月後赴代郡任都尉。”

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感到治焯屏氣一瞬,半晌聲音沙啞道:“前年一戰後,路博德隨公孫敖兵敗,雖不被治罪,但被派在代郡駐守……你去,也算有個照應。”

“你說,往年左內史大人都恨不得讓我二人離得越遠越好,為何此次願諫你我重逢?”

治焯沈吟片刻:“我二人分離,他得到好處,卻不想我與你也成了一些事,升遷比他還快。如今你我都是二品,若回朝中聯合對付他,他哪裏招架得住?他因此變換策略,想看我二人在一起,能否敗一些事,給他下次落井下石創造機會罷。”

“撫軍將軍與代郡都尉同寢一帳,三日不下榻,想來此事已算落下第一口舌。”

治焯笑起來,道:“然,不過幸虧你不是女子。否則,軍中有女視為不祥,二日前你就當被問斬……”

聽到他調侃四年前關靖追問的那一句話,那時與現在,恍如隔世。關靖擡起頭,望著治焯的側臉,笑道:“你我還可朝夕相處三個月,算上先前在一起的日子,湊滿一個整年。”

治焯應了一聲。既然命途一向不由他們說了算,可以預見的三個月,好歹也是期盼。

但這種念想並未持續多久,一個月後,八月初,朝中傳來詔令,次日衛青便帶著“車騎將軍章”、半爿虎符,和霍去病一同策馬到了雁門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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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兄!”

霍去病已長得跟他們一般高了,見到治焯便熱切上前揖禮,見到關靖,只淡淡道了句“都尉”。

“撫軍大將軍,”衛青和治焯也一年多未見,二人揖禮後就相互握著手走去營帳中,衛青笑道,“人主說,往年都是胡人擾我大漢,如今良將倍出,不若我們先下手,趁他們水幹草枯之際,也痛擊他們一回!”

“好,”治焯回頭望了望關靖,見他眼中已不再有當初提到討伐胡人就敵對的神色,便放心道,“老師欲如何調兵遣將?”

衛青沈吟片刻,誠懇道:“邊亭士官我不熟悉,還請撫軍大將軍來舉薦武才。”

治焯點點頭,遣馳傳到代郡找來路博德,再請郭昌等人到了雁門軍中,眾人七嘴八舌開始商議。

匈奴軍臣單於此時即位已三十三年,年逾花甲,按匈奴唯強是尊的秉性,軍臣說話已漸漸不頂用。前年傳出伊稚斜要篡位的風聲後,不知道伊稚斜如何把那件事掩蓋下來,但近兩年匈奴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各部之間暗潮湧動。匈奴各王心懷叵測,軍臣單於的太子名叫“於單”,這種節骨眼上卻無力立信軍中,心中忐忑,但凡有機會率軍出戰,便一定不放過。

如此一來,倘若此戰能誘來於單,把他和他的麾下剿殺幹凈,相當於斷了軍臣後繼之人,也把單於之位的搶奪機會擺到明處,挑起匈奴各部內亂。

大體計謀已定,由於四年之前,治焯就拜師衛青,加上前年也實地與衛青、霍去病合力作過戰,三人領兵思慮一致,攻胡策略也不謀而合,商酌不費力;郭渙、關靖偶爾插句話,郭渙深谙兵法精要,關靖則一一指出胡人糧倉武庫密集處,也讓其餘人刮目相看。

“既是誘敵,如何誘?”

霍去病跟隨衛青出過一戰後,膽識武藝越發卓絕:“不若由去病領一曲之兵,先犯單於本部,讓他們的太子追出來,各位將軍等胡人大軍拔營相隨後,再現身剿殺?”

治焯深思道:“此為一計,但有兩個顧慮。一是此次我軍雖可以領騎兵三萬,但三萬人馬要遠赴千裏去埋伏,響動不可能不為胡人所知,輜重運那麽遠,也恐接濟不上;二是深入匈奴腹地,萬一胡人各王,尤其伊稚斜,想借援兵之名,趁亂來殺太子於單,無論他們目的是什麽,我軍要面臨的就是場大硬仗,人馬損失很難說,還可能兵敗。”

由此,更好的計策,是把於單誘到雁門關附近,以避開匈奴左右賢王為了自衛而同時舉兵。

此外,還要設計離間春秋屯軍於雁門左側樓煩的伊稚斜,讓他隔岸觀火,不參與援助。

營帳中的眾人就此又商議了一日,最終想出一個辦法,就是讓人傳信給匈奴太子於單,讓他相信漢軍即將班雁門周圍邊亭王師,重兵偷襲左賢王部,然而雁門城空不堪一擊。一心想要立軍功的於單趕到後,就大功告成。

衛青問:“軍中派何人去傳信?傳信人一來要長相似匈奴,二來懂匈奴語,否則計劃就會功虧一簣。”

治焯望向荀彘,荀彘立馬自營外帶進來兩名高壯的男子。

“前年戰上谷,這二人是匈奴軍中的千夫長。”治焯向眾人解釋,“歸降後,為我舊部軍導,導路從不出錯,也為我奮勇殺過敵。由於立了戰功,廷尉未使他們淪為奴,只令他們入軍,之後一直在善無縣營忠心耿耿。”

帳中人們狐疑地望著那兩名男子,衛青擰起眉心,直率道:“既是胡人,此事交予他們,萬一……”

“不然,”眾人望向出聲打斷的關靖,他神色篤定,“匈奴青壯者,往往心高性傲,一旦戰敗為俘,終身再也回不去匈奴營中。因此,若他們還肯活下來,為大漢效命,絕不會再有二心。”

說罷,眾目睽睽之下,關靖跟那兩名男子用人人都聽不懂的匈奴話對談起來。

帳中人面面相覷,只見那兩名男子原本滿面嚴肅,相談不久便面露驚訝,接著跪下朝關靖行禮。關靖扶起他們,再詳談一陣,像是在囑托,那二人一同應聲,關靖才回過視線,對眾人點點頭。

治焯知道關靖身世,因此他大致能猜出他們說了什麽。兩名曾經的胡人將領,一個昔日的胡人王子,竟都在漢軍中效命。這種境況下的相見,他們也無需向對方作何解釋,道相同,建立信義也不難。

至此,計已定,行事的人也安排妥當。

帳中武將對關靖青眼相加,治焯命長史取來一尺素帛,提筆以奏疏的口吻,寫上“雁門班騎軍三萬,欲於八月既望,夜襲胡人左賢王部”,蓋上撫軍將軍章。

此外,因為伊稚斜屯軍樓煩,關靖深思熟慮一番,仿左賢王口吻,以匈奴語也寫了一卷書信。大意是左賢王部願為太子於單效命,一同攻打伊稚斜。如此一來,就算伊稚斜得知太子於單在雁門中計,也一定會袖手旁觀,不會出兵。

兩封信趁著夜色,由那兩名胡俘朝兩個方向送出。

之後,治焯再一一點將,每日天色擦黑,便令校尉、曲長帶著兵士,牽著戰馬,悄無聲息到雁門外的勾註山陸續屯聚。

五日之後,路博德回到代郡,帶著三千騎軍向北,在馬尾上系上樹枝,邊跑馬邊帶起漫過雲天的黃塵,仿佛數萬兵馬正布陣,欲直取匈奴左賢王部。又過了三日,月亮剛剛升起,伏在勾註山上的將領們眼前一亮,看到胡人太子於單,在哨探回去後,便親自帶著一萬騎軍沖進雁門關。

於單的馬在先行軍之後緩緩往前走,胡人前將軍屈起手指塞進口中,一聲哨響,胡人兵士便直撲雁門,射殺長城上的守軍,並擡起木柱撞向護城河後的城門。

可雁門烽燧之中,無人去點烽火。

就在胡人猶疑之際,只見三枝流火射向夜空,接著耳邊響起如山洪般的馬蹄聲,身後四周林中霎時如潮水般流瀉出千軍萬馬。

於單一驚,座下馬一聲嘶鳴,知曉中計的同時,他無暇他顧,拽起韁繩便向後逃去。

長城之上,幾支庭燎映照下,郭昌親自揮旗,令旗每一揮動,都自城墻上鋪天蓋地如雨般射下鐵箭,雁門外,於單在親信護衛下先行逃逸,胡軍頓時大亂,馬嘶人喊,黃土地上屍骨一層疊加一層,慘烈之聲響徹黑夜。

按先前的約定,郭昌帶荀彘和趙破奴守城門,衛青由郭渙助力,帶霍去病在距離雁門兩百裏處斷後堵截,雁門關外兩側的勾註山中,治焯與他的舊部趙食其分左右路包抄。

趙食其與路博德合力在左路,治焯與關靖屯軍右路。匈奴太子於單無路可躲,便孤註一擲,全力殺向後路。

繁星的點點光照進山林中,治焯和關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關註戰況,不斷遣快騎發號施令。

戰至後半夜,八月仲秋皓月當空,明亮的月色中,可見城門外的匈奴軍已所剩無幾。二人翻身上馬,打算率軍前往衛青處接應時,柯袤眼尖,無聲朝西面山林中指了指。

關靖在馬背上頓時僵住。

對面山林中幽暗的一角,也有人騎著馬,默默地遠視著雁門外沙場上的戰局,身姿頎長,一聲不響。

“胡人。”

柯袤言簡意賅說出論斷,取出一枝箭,搭弓就要射。不料治焯卻伸手把他的箭按下。

關靖雙眼就像被那個人鉤住,對方擡起視線望過來時,正看到治焯伸手按下柯袤的箭。那人與關靖目光相觸片刻,便從容調轉馬頭無聲無息走了。

治焯拽著韁繩在關靖身邊停下,問道:“阿斜兒?”

關靖回過頭,眉心緊鎖,良久無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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