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七 緣爽

關燈
治焯看了看眼前為他奔走,卻有名無實的妻子,說了句:“你隨我來。”

他吩咐其他人不必跟,一人領著秋蘭走向主室。

一塵不染的簟席上,主室臥內擺滿織物、繡品,以及數十卷手抄的諸子百家文。治焯暗自感嘆,秋蘭若是男兒,恐怕已在朝為官;若當初在公孫家,秋蘭信物交與的對象是“公子黃孝”,而今也有可能在後宮中倍受寵愛。

秋蘭目光追隨治焯的視線,微笑開口道:“怎麽,君子自新昏夜後,時隔半載才來到這裏,已不認識了麽?”

治焯看她發髻松散,步搖不穩,褪於門外的絲履上蒙著塵土,抱愧沈聲道:“聽聞你為我之事外求達者通融,我無能,拖累你了。”

“君不問秋蘭返往何處?”秋蘭不再像初為臣婦般恪守禮儀,她冷冷一笑,“談何拖累,若君子有愛於秋蘭,為君之妻自當同樂苦。不過,君子可曾視秋蘭為妻?”

治焯默然無語,秋蘭停止了發難,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按壓聲音的顫抖,最終問道:“大人當初娶秋蘭,不是因為對秋蘭動心,而是為了讓人主拜秋蘭的大父為輔師,對麽?”

她頓了頓,俯下視線,眼中水光閃動,像是回憶起當初境況,接著道:“大父他倚重天寬地廣的自在,傳道授業對門生的稟賦要求也不低,人主對以學生的身份來留大父無把握,而認為若大人娶了大父的女孫,大父會為親情而留,所以……”

她再次擡起目光,眼中神色難以言喻。這個結論其實早一點她就推測過,只不過一直自欺不願面對而已。

治焯望著她,她已經自顧自改了稱呼,他頓了頓道:“不然。當初乃治焯對姑娘始亂終棄,實則與人主無關。”

秋蘭輕笑了一聲:“對秋蘭始亂終棄,對關公子可是從一而終……秋蘭之色,於大人而言,遜之關公子遠矣,是麽?”

“更嫁吧!”治焯站起身,往房門外走,“姑娘若有中意之人,治焯願厚禮相奉。”他回過身看著她,“姑娘深情厚誼,可別在治焯處白費。若你願意,治焯視你為女弟,凡我所有,隨你取用。找到意中人之前,姑娘在宅中衣食用度一切不變,當做治焯對姑娘賠不是了。”

他已步出主室,秋蘭卻忽然在身後叫住他。

“既然大人如此厚待,秋蘭也願回報。”

她眼中掠過一絲冷冽的光,治焯回過身後,她穩妥在簟席上俯身拜下:“人主不是想令大父為社稷效力麽?大父年邁,卻有得意門生推薦。”

“孰人?”

“今治京畿的左內史,公孫季。”

治焯略一沈吟,公孫季名“弘”,年過不惑始學儒、道,因為德行高尚,入宮後既拜博士,連年升擢,早已是劉徹重視的人才。

“公孫大人是你什麽人?”

秋蘭早料到此姓氏過於明顯,而且若治焯之前沒有跟公孫弘打過交道,真要舉薦也少不得找人去打探公孫弘與公孫家的關系。她擡起頭坦率答道:“左內史侍奉之繼母,是秋蘭大父母親之女兄,與秋蘭的大父乃親故,亦向大父求過學。”

“既已為左內史,公孫先生還需什麽舉薦?”

秋蘭笑道:“鴻鵠志存高遠,左內史與大父同姓,又深得其道義真傳,但今年已年近七十,尚不能頻為人主獻大計,恐時日無多。大父請大人為左內史美言,以趁未填溝壑而一展宏圖。”

治焯望著眼前人,不明白她怎麽就從“客與我孰美?”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裏,忽然牽扯到舉薦賢人的國事上。但公孫弘的為人和才能他也頗有耳聞,劉徹任人唯賢,裙帶佞幸皆不拘一格,秋蘭在這種時候以公孫賢人的名義請他幫個忙,他想了想就點頭道:“敬諾。”

◆◇◆◇◆◇◆◇◆◇◆◇◆◇◆◇◆◇◆◇◆◇◆◇◆◇◆◇◆◇

當晚,治焯命人把劉徹新賜的皂衣符節移到“喪魂室”,又移入一些燈盞,新榻,帷帳和坐席、屏風等什物,儼然長住之意。

由於關靖次日便要到宮中述職,治焯細細給他捋清議郎職責和朝中禮儀。凡議郎俸祿比六百石,官居五品,朝堂上雖沒有言表權,劉徹卻常常在私下裏詔見,特殊調遣或常事顧問,算皇家智囊。

“朝中不少名士大將都是從謁者、議郎上位,你也無需擔當安排人主車馬持戟之類的輪值,單單是獻計策的職務,可比我還要清閑純粹。”

關靖在竹簡上詳細記下治焯說的每一句話,燈火搖曳下,他忽然擡起眸子,道:“殺父擄妻皆不共戴天之仇……作為要殺他的人,我怎麽就成了為他出謀獻策之士,這個人情你得記著。”

治焯回頭望著平坐外的黑夜,笑了笑:“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希望我如何報答你?”

關靖看著他,忽然把手中竹策往案上一丟,將治焯一把推到簟席上,自己欺上身去,居高臨下望著治焯滿眼驚訝之色,笑道:“這間樓閣室名是什麽?”

“無名。”

“何故?”

治焯眼中光芒暗淡,他垂下眼簾微微笑道:“……為了忘卻。你……欲何為?”

他說為了忘卻,關靖由此卻一瞬間就懂得了他試圖忘記之事。想到那麽多年,治焯只身一人僵臥在這先前只有一榻的陋室裏,強忘舊事,次日還要身負舊事的千鈞擔往那個人身邊,以命相守捱過每一天,他就為面前這個人心痛不已。

他伸手抽掉治焯束發的織帶,在簟席上鋪開他的黑發,再松解對方交衽的細繩,露出揶揄一笑:“從今往後,我要你從此處開始 ‘記憶’……”

治焯眼中光色一柔,關靖俯下身,將雙唇貼上對方的脖頸,感受到對方輕微一抖,體表蓄起熱意,他喃喃道:“昔日都是我委身於你,可你今日體力不支無法相抗……”他微微支起身,看進對方的眼睛,“可以麽?”

治焯面上的訝異化作笑容,他輕輕道:“……善也……”

關靖掀開對方的裏衣,略作開釋便挺身而入。

窗外夜風吹拂竹枝,發出清寒的沙沙聲。燈炷上的火焰焚幹油脂,不知過了多久,簟席上絞纏的人急喘之聲才漸漸平息。

兩人汗流浹背,秋寒伺機入侵之勢不容小覷。關靖拉過榻上的薄被蓋到兩人身上,二人一同望著門外的夜空,天邊微亮,沒有月,但繁星點點,也賞心悅目。

他側過頭望著治焯,促狹笑問:“記住了麽?”

治焯略略頷首:“……謹記不忘。”

兩人失笑,關靖忽然問道:“若你本非質臣,此生作何打算?”

“這種事,能假定麽?”

“你算死過一次的人,這次你是應允我而活了下來,”關靖捉住治焯的手,“以你們的恩德相報之理,你如今性命都是我的。若我給你假定的權力,你想做什麽?”

治焯回頭望了望關靖執著的神情,笑了笑:“你是不是哪裏弄錯了?……罷,就如你所說,容我好好想想。”

“你信來世麽?”

“什麽?”

“還是如漢皇帝一樣相信神仙?”

治焯無聲地好一陣笑,眼前人從初見起,就對他的世界層層挺進,毀城拔旗。如今都使他淪陷到此般境地,他還想要攻破他腦中所剩不多的虛妄想象。

果然拿他毫無辦法。

關靖不滿意他的沈默,進而盯著他的眼睛道:“無論你信哪一個,若人世間既無來世,亦無神仙,你死了就死了,與這片喧囂之土和世上人都再無半點關系……反觀之,若你還活著,睜開眼睛就能望見你所想見,無論用不用耳朵都能聽見這世上熱鬧的聲音,走在路上不期然便能遇見一些有趣的人,身體力行一些離奇的經歷……”

治焯依然沈默,他懂得關靖有重要的話要跟他說。關靖頻頻提起他昔日不願面對之事,他心裏再抗拒,卻不忍阻止他,這大概就是上天派來降服他的真人。

因此他平和聽著關靖接下去的話:“若一個人只能活一回,你能否只過你自己的?我知道有很多繩索在你身上,但這不妨礙你自娛過活。”他冷笑了一下,“世事說到底無非成王敗寇,若當初七國之亂無敗,你又何罪之有?無論起因是什麽,只要功成,世人無不頂禮膜拜。看透這一點,你又何必自苦?就當沒這回事,放寬心享自己的樂不好麽?”

治焯垂下視線沈吟良久。這個人替他想了那麽多開脫的方法,其實按照關靖所說,他也不該執著於找劉徹了關將軍的舊帳,但此時不該是提那件事的時候。

他微微吸氣,身下隨之傳上來一陣令人驚醒的刺痛。關靖對他是初次,還不懂得有些瑣事的必要性,他心裏卻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寧愉悅。

於是,他收緊關靖握著他的手,笑道:“你的話有失偏頗,但也不無道理……再容我好好想想罷!”

關靖把頭靠到身邊男人的臂膀上,聽到治焯啞然失笑的聲音繼續傳來:“剛才那些大逆無道的話,莫再提,當心引來殺身之禍。”

“知道了。”

兩個人相互依偎了片刻,倦意漸漸替代這個夜晚的振奮之情,深夜風寒,便打算轉去帷帳中。

但就在站起身的瞬間,兩人同時目光一凝,披上裏衣拿上劍便閃身至舍外平坐上,即刻便聽到有人大呼:“起火了——!”

四下漆黑的邸宅中,主室的方向燃起一大片熊熊火光,照亮耳室四周的廊道和庭園。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