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那一天晚上,花月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三千五百年前的洛雲山,歸雁峰上滿目蒼翠,他還是少年的模樣,吊著腳坐在郁郁蔥蔥的古樹上。

微風輕拂,耳邊是幽幽蟬鳴,陽光正豔,身旁是嬉笑打鬧著的師兄姐,他被眾星拱月般地圍在當中,每個人都想逗他開心。

離得最近的是南庭,他坐得高,南庭站直了也只到他手肘的高度,笑著跟他說話時總是微仰著頭,帶笑的眼睛裏有著分明的專註。他一直都知道,南庭特別喜歡他的臉,相識再久,也還常常會有盯著他看得著迷的時候,他想若他是女子,南庭怕都要愛上他了。

另一邊站著的是結綠,正笑瞇瞇地跟大家說著話,逗得大家笑聲不斷,他不知夢裏的自己究竟聽見了什麼,卻還是跟著笑了起來,結綠就如慣常那樣,伸過手來捏了捏他的臉。

坐在對面樹丫上的是晝影,大大咧咧的,身子前傾,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站他身前的善舟身上。他看過去時,晝影正低頭在善舟耳邊笑著說了句什麼,善舟白了他一眼,就趕蟲子似的拍開了他的手,晝影也不生氣,依舊笑嘻嘻地,擡頭對上他的視線,便笑得更燦爛了,還禦起長劍在空中翻了個極漂亮的劍花,臉上寫滿了“快誇我”的意味。

還有很多相熟的人,或站或坐,都是一派怡然,臉上帶笑。

站得再遠一點的清唐師兄也常來湊熱鬧,卻總是不說話,微笑著站在人群外圍,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他藏起來的靦腆。

小舞師姐倒是很大方,大夥一起哄,她便站那兒哼起小曲,興致上來了還會邊唱邊跳,舞姿曼妙,格外動人。

聚會正酣,大家也就忘盡了規矩,有愛做怪的師兄們甚至會跟著小舞跳起來,男男女女亂成一團。

他看得開懷,也會拈了花來送人,夢裏的小舞師姐接了花,笑容燦爛到了極致,卻有隱著淺淺的羞澀,最後將花插在鬢上便又重新舞動了起來,人與花相融,便似平添了幾分仙氣。

每一日,每一日……這是漫長得像是不會結束的日常。

夢的最後,是小舞在陽光下歡快地旋轉著,衣袂輕揚,漸漸地就變得模糊了。

花月躺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

夢裏的一切都真實得如昨日發生一般,就連那輕松歡快的心情也那麼地分明。

他笑了笑,撐起來坐在床邊,回想了一陣,又忍不住笑了笑。

那個時候,結綠一定會誇南庭說他的劍耍得跟賣藝一樣,晝影一定是在攛掇著善舟去做什麼胡鬧的事,小舞最後一定會把花取下來,重新送給他……

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熟悉。

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都跟記憶裏一模一樣。

花月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看著空蕩蕩的花海,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

指尖拈花,花落花飛,頃刻便已經化作了人形。

南庭、結綠、晝影、善舟、小舞、清唐……

熟悉的人一個個重現,並不言語,卻都站在那兒看著他微笑,一如三千五百年前那樣。

花月也跟著微微地笑了起來,只是笑容在最後又慢慢地凝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停滯了片刻後便猛地揮手,指尖掠過之處,人影消散,又重新化做繁花飄落。

最後只剩下他一個。

手無力地垂了下來,花月在那兒站了很久都沒有動。

明明是美夢,明明覺得歡樂,醒來時卻還是覺得心的某處空得讓人難以忍受。

夢盡故人,卻惟獨少了那一個。

手緊了又松,最後終於又一次擡起,他能看到自己手上的顫抖。

雪白的海棠花在手心綻放,白光亮起,一個人站在了面前。

花月怔怔地看了那個人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撫上了那個人的臉,眼淚就無法控制地落了下來。

“師兄……”

如同被聲音驚動般,那人頃刻消散,花瓣如雪落下,一瓣落在手心,卻輕得如同不存在。

朝淵走過來時,就被花月的眼淚嚇到了。

“花月……”

站在花海之中的人渾身一震,回頭的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緩。

“花月,你還好吧?”朝淵看起來顯得很擔心,見花月站在那兒不動不語,便忍不住快步走了過去,搖了搖他。

花月擡頭,臉上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冷漠,聲音裏盡是茫然:“我……做了夢。”

朝淵沒有應話,他只是在等花月說下去。

“我夢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花月合上眼,夢裏的一切似乎又分明了起來。“三千五百年前,我還在洛雲山上。夢到了山上的那些凡人……明明從來沒放在心上,可是居然記得這麼清晰。每一個、每一個都是……”

“花月……”看著眼前人眼中的茫然越來越深,朝淵露出了一絲無措。

花月卻像是聽不到他的話似的,只是自語般地說著:“我夢到了過去,洛雲山沒有變,水雲派還在,每一個人都在,就跟當年一模一樣,可是……沒有他。”

話語最後,那一絲絲強抑的哽咽讓人心酸,說話的人卻如哭了一般笑起來。

“我沒有夢到他……沒有他……天上地下,永遠都找不到,是嗎?”

因為那個人並不存在。

“你那時候,究竟都想些什麼?”花月擡頭,問眼前不知所措的人。

他親眼旁觀,看著這個人一次次失去所愛,又一次次拼了命地與自己的命運抗衡,明明該絕望了,卻始終沒有放棄。

朝淵楞了一下,而後有些生澀地笑了起來,與平常的模樣有點不同:“如果放棄了,就真的沒有了,我就是想著,無論如何……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花多少功夫,多少時間,要多少代價都可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

所以不管如何慘烈,這個人終是得到了他所要的結果。

“花多少功夫,多少時間,要多少代價都可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嗎?”

花月重覆著朝淵的話。

“……可我想要的那個人不存在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