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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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鋪地,一望無邊。

無流水清風,無蝶影蜂跡,無人煙鳥獸,悄無聲息,只有疏落的亭臺樓閣散在重重花海,仿佛連歲月都靜止了一般。

劃破這寧靜的是一聲低回的龍嘯,緊接著就有兩道光芒在花海之上劇烈地碰撞在一起,一青一紫,最後匯成耀目的強光炸開。

強光漸散,兩道人影逐漸浮現,一人墨衣長發,手執長劍,動若疾風;一人黛青衣衫,赤手而立,卻有極淡的龍形煙影繚繞身旁。兩人稍離之後又迅速纏鬥起來,一青一紫的光芒不斷忽明忽暗不斷交匯,伴隨著讓人心驚的巨響,仿佛隨時都會有什麼東西落在花海之上,卻又始終沒有驚起一片花瓣。

終於又是一聲龍吟,兩人再次相撞,而後各自往後掠去,一人翩然落地,另一人卻狼狽地跌落下來,止不住地沿著花海間的小道後退,長劍劃地激起一串火花後才勉強停住,劍尖處有花被挑起,在空中四散。

兩個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如雪般緩慢落下的花瓣,誰都沒有再動。

“打呀,怎麼不打了?”一個聲音響起,語調慵懶而輕柔,卻莫名地讓人生出一絲寒意。

還飄在半空的花瓣泛起了柔和的白光,白光漸盛,頃刻便幻化出模糊的人影,最後光芒散盡,人影浮現,一個眉目精致到了極致的男子站在了兩人之間。

只見他著一身霜色暗花綢袍,袖口衣擺處金紅絲線繡著錯落的寒梅,腰上是如意雙環紅底繡金腰帶,頭上以暗紅玉石隨意簪發,耳垂上綴著一樣的玉石,如此奢華得庸俗的裝束,卻在那絕色的容顏下斂盡光華,只讓人覺得便該如此,才更讓人驚豔。

看到他,那墨衣男子便輕哼一聲,收起了劍。

青衣男子卻是松了口氣,上前一步:“花月,怎麼樣?”

花月挑眉,冷眼看了他好久,才嘖了一聲,道:“你那小小水域的事,天庭可沒閑心理會。”

青衣男子有些遲疑了:“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只要你不鬧事,愛怎樣就怎樣。”

“如此最好。”青衣男子微楞,隨即便瞇眼笑了起來。解決了心事,他就有些站不住了,只不著痕跡地看了墨衣男子一眼,又道,“那……阿白還在家裏等著我,這也該是晚飯時分……”

花月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行了,你可以滾了。”

直白得過分的話語,青衣男子卻並不在意,反而粲然一笑,朝他道了一聲謝,便迫不及待地轉身離去。

花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海之中,才轉身看向那墨衣男子,對方板著一張臉回望著他,完全看不出絲毫心虛。

“行啊,在我九重花海裏毀我的花。”

“賠你就是了。”墨衣男子很鎮定。

花月嘖了一聲,也沒再追究,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青衣男子離去的方向,忍不住道:“我說,你何苦為難一個笨蛋?”

墨衣男子哼笑:“笨蛋?那是可以毀天滅地的遠古魔神天凈,留著他必有後患!”

“他如今已經不是魔神了,他只是一個小水域的水君之子,叫朝淵。”

“天上地下,誰不知道那是假的?”

花月語窒,最後忍不住又嘖了一聲:“折墨,他跟樊非不一樣。”

那叫折墨的墨衣男子目光微暗,臉上卻看不出什麼變化:“我沒覺得有何不同。你就是太天真,才總是吃虧。就像這次,他明明是你監視的對象,他鬧出那麼大的事,你居然還給他說情,也就是玉帝看重你的身份,若換作別人……”

花月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我樂意給他說情,誰敢管我?”

理所當然的語調,帶著高高在上的氣勢,折墨心中微動,沒有再說下去。他看著眼前的人,那驚人的美貌和屬於上位者的傲然他早已習慣,卻始終無法習慣這個人眼中的冰冷。

花月上仙,自生來便是天庭寵貴,又有無雙容貌,向來是心高氣傲,肆意張揚,即使遭了暗算吃了虧,被困在洛雲山上,也未見有半分收斂。

可那一天……

折墨還記得,那時他趕到洛雲山,這人已身在結界之外,被黑氣籠罩,虛弱得似是隨時會魂飛魄散。但他還沒來得及慌亂,便見金光陡然炸開,繁花遍開,然後他第一次看到了從未在這人臉上出現過的神態。

擺脫繞魂絲所困重現出來的真身,縈繞在周圍強大得讓人窒息的力量,未散去的淡淡金光中,這個人擡起的臉上有種至高無上的傲然,眼中卻平靜得近乎冷漠。

無悲無喜,無嗔無怨,不見一絲波瀾。就如他所見過的無上神佛,似已世事洞明,萬物皆空。

無論多少次,無論過多久,回想起來,折墨都會有種被震懾住的感覺。

失去了結界的鎮壓,繞魂絲反噬,明明應是逃不過的劫難,卻不知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竟讓這個人在最後的一瞬間參悟,飛升上神。

“當年……”折墨下意識地問出口,然後才驚覺過來。

花月看起來卻很平靜,甚至挑了挑眉:“什麼當年?”

當年的事,他曾問過,花月卻從來沒有回答。

折墨猶豫了一下,才終於道:“那時候你在洛雲山上……”他知道自己今天有些過了,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花月只是笑了笑:“幾千年前的事,記不清了,大概是因為一個凡人吧。”

折墨沒想到他會回答,一時間居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好半天才道:“若是凡人,也早該輪回幾世了吧。”

“是啊。”花月的語氣很平淡。

到此為止,話似乎再說不下去,折墨也沒有再問:“你從來不上天,這次為了那妖孽上天庭求情,玉帝就盼著你能擔點事。”

花月哼笑:“讓他別想了。就因為小龍這事,我守了幾千年,還裝了幾千年見鬼的小神仙,如今好不容易擺脫了,我可沒興致再自找麻煩。”

“你平日也無事可做,也不妨……”

“我在這過得好好的,日子逍遙得很,怎麼能說是無事可做?”

“哪裏好?這九重花海就你一個人……”

“滾!”

花月的一聲顯得格外突兀,生生打斷了折墨的話,氣氛頓時就冷了下來,折墨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終於,花月轉過身:“我不高興,你出去。”

他沒有再說“滾”,卻還是直白地表達出趕人的意思,折墨的臉色有些陰沈,卻還是什麼都沒說,依言離開。

無邊的花海一下子就沈寂了下來,花月站在那兒看著眼前繁花,好久才終於垂下了眼。

一個人又如何?

既有相遇,便有分離,不如不相識。也就尚年少時耐不住冷清,才會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幾千年不曾回想,有很多事情確實是已經記不清了,卻終究有忘不掉。

那之後已經是整整三千五百年又三月另五天。

折墨說的沒錯,這麼多年,凡人也早該輪回幾世了。只是他曾拼命為一個人求得景明仙府中婆娑樹上的長生果。

他從不踏足天庭,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已經得道成仙。

下意識地,花月擡起了手,花瓣紛揚,空中浮現出淡淡的光影。

洛雲山,水雲派。

昔日玄門依舊,山門、正殿、落霞峰、夕來峰、歸雁峰……門人數眾,往來不斷,一如當年,好像幾千年都不曾留下痕跡。

好像什麼都不曾改變過。

他仍在那山上,仍是那受盡寵愛縱容的小師弟,每日悠閑玩樂,有師兄師姐相陪,偶爾回頭,就會看到那個人站在身後,明明一臉淡漠,卻比誰都動人。

花月忍不住伸出了手。

指尖觸及光影,才發現一切不過是虛幻,他卻還是無法自已地往前走去,穿入了光影之中。

凡世千裏,於他而言不過須臾功夫,只是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山上,他終究是生出了一分莫名的怯意。

而下一刻,身後已經傳來了腳步聲,他猛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個人。

幾千年未曾改變的容顏,一如往昔的清冷淡漠,以為早就忘記了,卻原來始終清晰。花月退了一步,一時間居然有了些無法言喻的緊張。

“師……”舊時的稱呼幾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但終究是忍住了,花月站在那兒,看著眼前的人,沒有再哼聲。

而那個人卻微微地蹙了眉,揚手抽劍相向,露出分明的警惕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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