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允上飛機的時候剛過七點, 飛了三個多小時，一下機就看見了於映。

雖然是大晚上，但機場也還是人來人往的, 魏允繞過欄桿朝於映走過去：“你就這麽在這幹等著啊？”

“我坐著的, 又不累。”於映笑著拍拍輪椅, 又伸手去牽他。

魏允有些無奈，握著於映的手吻了吻。

機場再晚打車都很方便, 他們上車以後於映抱了個地址，魏允有些疑惑地問：“不回家？”

車子行駛在夜間的馬路上, 昏黃的燈光在臉上飛馳而過，於映笑得很神秘：“先不回。”

展廳布置在城市中心，他們到那已經快接近十一點了, 周圍除了路燈，半個人影都沒有。影子被拉得老長，斜斜落在地上，於映牽著魏允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速度很慢。

“怎麽大晚上來這了。”魏允問他。

於映還是笑，在魏允手背上捏了捏：“別問，等會你就知道啦。”

他這樣說, 魏允就真沒問了, 之前於映還忙前忙後，他就知道這個人在打算盤, 但那時候都沒盤問過, 現在到跟前了, 就更不需要了。

展廳大門是指紋鎖, 於映在開門前放開了魏允的手, 讓他站那：“你先別跟著, 就在這等著。”

於是魏允就停下，安安靜靜地看著於映打開大門，又拍亮了墻上的開關。

展廳被燈光照亮的瞬間，於映回頭看他：“這個禮物在去年的時候就想著送你了，但因為當時還沒回來，很多事情沒辦法自己去做，就拖到了現在。”

魏允眸光微動，視線在於映往旁邊讓的時候變得開闊起來，展廳進門口豎立著一張豎屏海報。

油菜花開得很燦爛，天空藍裏透著青，風吹過來，花瓣在空中飄得到處都是，簇擁著那三個大字——《十三年》。

“不過這個時候應該也不算晚，來看看你的禮物吧，哥哥。”

燈光落在於映的頭發上，魏允看見他向自己伸出手。

沒有任何猶豫，魏允牽住了他。

展廳很大很長，玻璃櫃後面整齊排列的那些畫，放著太多以前的回憶，當看見傻楞楞坐在草叢後面，身穿黑色衛衣的小男孩時，他們好像都回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魏允從小就是個不愛和同齡人玩，獨行獨處的小孩，父母們也忙，都沒時間去管他。

他上過半個學期的幼兒園，被園長勸退後再也不願意去了，他討厭那些小孩。

後來有一天媽媽跟他說他們要搬家了，他一點意見也沒有，反正在哪都是一樣的，他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新家很大，大到白天他一個人在家，說話都有回聲，所以他也不愛待在家裏，只要天氣放晴，他就穿著輪滑鞋在小區裏跑。

隔壁有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每天都會在陽臺上看他，也不說話也不動，怪得很，他沒見過這麽怪的小孩。

但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小孩不能走路，是個瘸子。

小瘸子的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家裏亂成一團，沒有能夠照顧他的人，爸媽就把小瘸子接了過來，還跟他說：“小允，以後他就是你的弟弟了，你們要好好相處，知道嗎？”

剛來家裏的小瘸子不愛說話，想做什麽也不敢找人幫忙，大半夜喝水，摔了個屁股蹲兒，又氣又哭地捶自己的腿。

他幫忙倒了一杯水，跟大人說，以後他就睡那個屋了。

小瘸子很蠢，新來的護工對他不好，他就忍著，誰都不告訴，最後腿腫了一大圈，襪子都快穿不上了。

送小瘸子去醫院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但心裏把自己給罵了很多遍，為什麽他們天天都在一塊兒，他沒發現，如果再晚一點，小瘸子是不是就沒有腿了。

所以後來哪怕重新找了護工，家長們也在家考察過，他一樣不放心，每天都跟著去覆建室，一是為了監督，二是自己偷偷學。

事實證明，偷偷學是對的。

上了小學後的他們，白天在學校，放學去輪滑班，根本就空不出時間做覆健，但不做又不行，所以那些日日夜夜裏，都是他幫小瘸子做覆健，幫他把那雙腿保護得好好的。

玻璃櫃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潔白的畫紙上，少年醉醺醺靠在他身上，啤酒罐掉在床下，撒了一地。

那是他們第一次喝酒。

過年了，大人們喜歡一邊喝酒一邊嘮嗑，於映不喜歡和那些不認識的人待在一起，吃了幾口飯後，就悄悄去拉他的手：“我們走吧，我不想在這裏。”

他點點頭，說好。

但臨了要走了，於映又使心眼兒，從桌子底下的酒箱裏順了一罐啤酒，回到房間拿給他看：“魏允，你喝酒嗎？我剛才拿了一瓶。”

“不喝。”他拒絕了。

“你不喝我喝。”

於映拉開易拉罐，小小喝了一口，冬天冷，啤酒進到嘴巴裏，凍得舌頭牙齒都木木的：“嘶——好冰啊！”

他睨了於映一眼，嘴上說著活該，卻也還是接了一盆熱水進來，把啤酒罐放裏面燙。於映歪頭看，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

溫過的酒喝起來熱熱的，很舒服，於映沒捏到度，喝了半瓶啤酒。有的人喝酒會上臉，於映長得白，比平常人更顯眼，臉紅得像是要熟了一樣，抱著他的腰，在他肚子上蹭。

“魏允……”

喝醉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覺得小夥伴身上很香，越抱越想更近一些，想咬一口。

後來他看見於映鉆進了衣服裏面，滾燙的溫度像是火，把他燙出了一個窟窿。他低頭看著於映，眼底的情緒覆雜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形容。

那天晚上，於映就這麽趴在他肚子上睡著了。

於映不重的，輕得他一只手就能抱起來，但那些淺淺的呼吸每噴出來一次，他就感覺肚子上的重量多了一分，而他只能屏住呼吸，肚子一點點往裏收，到最後避無可避。

快要上初中的男生了，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都在快速成長，那次過後，他再也不準於映喝酒了。

展櫃裏有一張畫的是獎杯，和魏允櫃子裏的那些都不一樣，是於映按著自己的想象畫的，獎杯底下還寫了這樣幾個字——給這世上最好的小允同學。

初一，有那麽一段時間，是他們最不願意去回憶的時光。

賽場的地板是經過處理的，會輪滑的人也知道摔下去的瞬間，應該怎麽保護自己，所以就算輪軸斷了，他也沒摔多嚴重。

就是心裏在想，於映如果看到他這個樣子，一定會害怕得哭出來，他應該怎樣告訴他，他沒事，他不疼。

被醫護人員擡上擔架時，他在想，擡上救護車的時候，他也在想，然而還沒等他想到答案，就看見於映也被擡了進來。

心臟在那一刻驟然一縮，他張著嘴卻根本無法呼吸，只能叫他的名字：“於映？”

每次都有叫必回的小孩沒有回應他，安安靜靜躺在擔架上，五官卻擰成一團，像是在承受很大的痛苦。

醫護人員把他們推到一起，他叫了於映很多聲，一次都沒有得到回答。

一直都很乖的小孩被套上了呼吸罩，像是快要死了，他顫抖著去摸於映的臉，問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

在那之前，他只知道小瘸子很粘人，喜歡他跟在身邊，也喜歡抱著他睡覺，但其實，那些擁抱背後，都是疼。

因為害怕身邊的人擔心，因為怕說出來會被送走，小瘸子把所有痛都含在嘴裏，咬碎了咽下去。

孩子越長大，心思就越重，相比同齡人，於映更敏感，想的更多。

高三那年變故一茬接一茬，一直躲在他身後長大的人，被壓得喘不過氣，每天都痛得死去活來。

而他除了抱著於映，什麽都做不了。不能改變那些已經發生的事，也不能讓於映不疼。

在海南的那半個月，他們看遍了遼闊的海，白到發光的雲，也喝了很多椰子水。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夜市吃小吃，路過一個賣唱的中年男人，於映向中年男人招手：“叔叔，我付你錢，你能幫我伴奏嗎？”

中年男人欣然同意，一遍調琴弦，一遍問他：“你要唱什麽？”

於映說了個名字，中年男人便靠在一張桌子旁，安靜彈了起來。

於是那個晚上，夜市裏的人就看見一個男孩在對另一個男孩唱——

溫柔的晚風，輕輕吹過，愛人的夢中；溫柔的晚風，輕輕吹過，故鄉的天空；溫柔的晚風，輕輕地吹過，城市的燈火；今夜的晚風，你要去哪裏，請告訴我……

男孩唱得很溫柔，但他猜，男孩應該也感應到了，他們即將遠去。

親手將一個人推大，再親手將一個人放飛，分開的那些年裏，他好幾次都想給於映打電話，聽聽於映的聲音，哪怕是罵他也行的。

號碼一次次輸入近手機屏幕，又一次次被刪掉，再也沒有比他更矛盾的人了。

“魏允，再過幾天就是於映的生日了，你不聯系他，送送禮物總行吧？”許陽打電話過來說。

“他應該，不會收吧。”他說。

“這有什麽啊。”許陽在電話那邊笑：“於映現在朋友可多啦，那麽多人都送，他不可能知道哪個是你的。”

左挑右挑，他還是選了一只很像茵茵的貓貓布偶，選了顏色，選了尺寸，又填了地址，就因為中途接了個電話，再回去付款的時候系統的選項就錯亂了，而他一點都不知道，付好款這事兒就過去了。

運動員大部分時間都在訓練，他可能是練昏頭了，在於映生日那天發了一條消息。知道那個時間點國外是深夜，於映不可能看見，但又忍不住去點那串號碼，一會點進去，一會退出來，手一滑就點進了撥通鍵。

聽到手機提示正在呼叫的聲音，他的心跳比旁邊訓練室裏的腳步聲還要亂，電話還在呼叫的時候，他亂不知道接通後該說些什麽，而電話被掛斷後，他亂對面的人還在怪他，所以不願意接。

失落肯定是有的，那一天他都沒怎麽說過話，誰叫他都只是點頭。

攛掇他送禮物的人在第二天給他發了條消息。

許陽：魏允，你忙嗎？

手機鈴聲常年開到最大，一有消息進來他就能聽見，他空出手回覆：怎麽了？

許陽：我跟於映在一起呢，你要跟他講話嗎？

前腳才被拒接了電話，他不想在於映生日這天去添兩次堵，緩慢地敲出幾個字：算了吧，讓他過個開心的生日。

消息發過去許陽就沒再回了，他握著手機，自己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後背一截截彎下來。

這樣的姿勢他保持了有將近十分鐘，直到一通電話打進來，明明來電顯示的是許陽，腦海裏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是於映！

展廳的盡頭掛的是一副紅色的海洋，兩只白色海鷗在海上穿行，而畫的底部寫著——我們的未來。

魏允看著玻璃櫃，喉結上下滾動了下，於映握著他的手，輕聲說：“哥哥，我們以後都會好好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就到這裏啦，還有一些事沒收回來，會寫在番外裏面，這兩天陸陸續續放上來。

十一月的尾巴開文，三月頭結束，三個多月的時間，說實話，頭兩個月走得很辛苦，總覺得不會有人看這個故事，因為太平淡，但好在都堅持下來了，認認真真講完了這個故事，也收獲了好幾個天天留言的小可愛，謝謝你們哦。

然後番外更完後，下一篇就寫兩位老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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