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聽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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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陽一聲媽, 不大也不小,卻把男孩們的聲音都給砸啞了,於映第一時間是去拉魏允的手, 說話有些打忑(tuǐ)兒:“魏允, 你快去, 把樓綺帶過來吧。”

然而許媽媽已經在氣頭上,根本沒等魏允走近, 一腳踢翻了許陽他們在的那張小桌子。

烤肉飲料連同火爐滾到地上,火炭因為反彈的力度, 還炸在了魏允的衣服上,一燙就是一個洞,嚇得單虎立馬抄起一瓶啤酒潑上去, 其他人也紛紛往草坪上潑水,把火星子滅掉。

“別過去了!”單虎把魏允往回拉。

那邊,許媽媽情緒激動,耳朵都漲紅了,她松開許陽的衣領,把他跟樓綺看了又看,說得痛心疾首:“你們年紀還這麽小, 為什麽, 為什麽要早戀?你知不知道當初我跟你爸——”

話戛然而止,許陽沒管歪掉的衣領, 也沒管被自己母親揪得發紅的脖子, 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樓綺護到身後。

許媽媽卻被他這個動作給刺激到了, 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你給我過來, 不許再跟她站在一起!”

許陽沒動, 許媽媽的火都在嗓子口堵著, 呼吸不過來,她再次上手去拽人,被許陽反手躲開,像是已經忍無可忍,許陽壓低著聲音喊:“媽!你幹什麽啊?”

“你為什麽總是要這樣,你跟我爸的事,要壓在我身上一輩子嗎?”許陽暴躁地抹了把額前的頭發,五官全擰巴到了一起。

大多父母都見不得孩子跟自己擡杠,尤其許陽的媽媽還在氣頭上,聽到他這樣說當場發作了,瘋了一樣去抓許陽。

於映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周曼和魏正初作為家裏的大家長,不管是對待魏允,還是對待他,都十分溫和,從不在他們面前生氣,更別說打人了。

因為他們知道,小孩也跟大人一樣,很看重面子的。又或者說,他們比大人還要重幾分。

那天晚上,許陽媽媽說了很多重話,於映臉繃得緊緊的,看著那個平日裏見誰都笑眼盈盈的男生,在那一刻,像根半橫在懸崖上的竹竿,被那些話越壓越低,背都要直不起來了。

而本來是給魏允和單虎的慶祝,還沒走到一半,就草草結束了。

於映擔心許陽,暑假期間在手機上給他發了很多次信息,但一條回覆都沒收到。同樣的,給樓綺發,也沒得到回覆。

不知道這倆人是怎樣的情況,於映的心也懸了一個暑假。等到高三開學當天,於映本來要去問許陽的,但聽魏允說,報道的時候他看見許陽的媽媽也在,就不是很敢了。

高三已經沒有新課上了,每天不是覆習就是模擬,白花花的卷子跟不要錢一樣往下發。而於映除了要忙學習上的事,還得顧著小陳,她的藥已經走到最後一個療程了,醫生說這個時期很重要。

他行動不方便,想去哪還得再帶一個人,不夠麻煩的,次數多了,張姨也不願意看他們這樣折騰。

“你不用太常來,高三那麽忙。”張姨在電話裏說。

“我不忙,藝考不一樣,沒那麽大壓力。”於映轉動手裏的筆,他還有很多卷子沒做完。

“少唬我了,我家小的前幾年才高考完,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再說,你也就算了,小允隊裏那麽忙,你天天把他拽著,不是在耽誤他時間嗎。”張姨也是和顏悅色地,沒有指責的意思,畢竟誰舍得說一個瘸子呢:“而且,院裏今年來了不少實習護士,每個病房都分配了幫手,人夠的,用不到你。”

於映嘴角往下掉,筆也不轉了:“那你也說是實習了,萬一不細致呢?”

“再怎麽樣也是在學校專業學過的,而且誰一到崗位就是經驗十足的老手呢?”張姨說:“我年輕那會出來工作,不靠譜的事沒少幹,都是慢慢磨練出來的。”

於映很想再說什麽,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張姨,我來給小陳送藥啦。”

“哦哦好,沒拿錯吧?隔壁病房那個跟我們挺像的。”

“沒有沒有,我看仔細了的。”

到底還是不放心,張姨匆匆應付於映兩句,就掛了電話,到最後一刻,於映都還聽見揚聲器裏張姨的話:“這兩個藥包裝很像的,一定不能看差了,否則小陳也沒事先做過測試,會出問……”

聲音戛然而止,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於映抿抿唇,心裏沒來由的有些煩躁,往桌上一趴。魏允剛洗好澡從廁所出來,頭發還濕著,見他趴桌上以為是累了,問他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於映搖搖頭,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敲。

魏允彎下腰抱他,身上還有沐浴露的味道:“怎麽了?”

臺燈的暖光照在身上,於映還是搖頭,整個人埋進魏允懷裏,手心無意識在他背脊上摸。

再次見到許陽是在一次大課間,於映的筆寫完了,魏允帶他去小賣部買新的,同時也是想讓他多透透氣,不然整天蔫巴巴的沒精神。

於映是在校門口註意到許陽的,明明還在同一個學校,他們卻已經很久沒遇到過了,以至於第一眼望過去,於映差點沒認出來。

“許陽?”於映喊得不太真實。

高個子男孩躲在鐵門後面,原本淡漠的神色聽到聲音後柔和了些:“你們怎麽在這?”

“去你外婆那裏買筆。”

於映看看不遠處的門店,試探性問:“你也去嗎?”

“我,沒有,就是出來隨便走走。”許陽眼神往別的地方閃躲,於映之前攢了一肚子問題沒見到人,這會一口氣都問出來:“你這段時間還好嗎?發消息也不回,到底怎麽了?樓綺呢?她也不跟我們聯系了。”

許陽本來想走的,腿都已經邁出去了,被於映這一連串問題給問在那,魏允敲了敲於映的肩膀:“別人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完了對許陽說:“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許陽嗯嗯兩聲,頭也不回地走往教學樓走,不知道是太急還是沒上心,平地都能被絆一下。

沒得到答案,於映有些惱火地扯了扯魏允的胳膊:“我話還沒問完呢,你怎麽讓他走了?”

他惦記這件事惦記多久了,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人。

“他媽媽把事情告訴樓綺的父母了。”魏允說。

“啊?那,”於映的呼吸頓了下:“他跟樓綺分開了?”

大課間過去大半了,圍在小賣部買東西的學生都開始往教學樓方向走,只有他們還停在原地。

“算是吧,樓綺的父母為了不讓他們見面,每天輪流接送上下學,手機也沒收了。”

於映知道早戀在個別家長眼中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沒想到許陽的媽媽反應會這麽大。

男孩子尚且算了,臉皮厚點的罵幾句過了也就過了,以後照樣該幹嘛幹嘛。女孩子可該怎麽辦呢?一邊被許陽的媽媽指責,一邊被自己的父母變相保護,還有周圍的同學……

魏允捂住於映的眼睛,不讓他再繼續瞎想:“趕緊收一收,他們的時間還有很多,分開也只是暫時的,等以後考上大學,誰還能管得住他們?”

這話說得很對,其實不只是許陽和樓綺,他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他們這樣年輕,往後的時間還有很多。

是於映沒轉過這個彎,繞在裏面了。

然而,轉不過來彎的,除了許陽這件事,還有另一件。

那個時候高三上半期已經結束,正處寒假,明明應該是學生最喜歡的假期,於映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半年時間,他們沒時間休息,每天都很忙,於映整日窩在集訓畫室練習,魏允也要去隊裏,他們一天能見的時間只有晚上。

最開始於映是不打算跟畫室上課的,畢竟他基礎不錯,在畫室畫畫,和跟著魏允去輪滑隊裏畫畫,對他來說,僅僅只是一個地方人多,一個地方人少罷了,沒有實質上的區別。

但集訓是學校組織的,平時的成績也跟高考掛鉤,於映不想跟都不行。

這是他們頭一次分開這麽久,是的,不過一個白天,十來個小時,於映卻覺得有一年那麽長。

魏允去接於映的時候,畫室還沒下課,所有學生都在悶頭畫畫,連戚夏都很認真,只有於映呆呆坐在那裏,畫筆懸在空中,筆尖上的顏料都幹透了,也落不到紙上。

沒有出聲打擾,他倚著白色膩子粉的墻,隔著窗看裏面,於映出了多久的神,他就看了多久。

還是戚夏先發現魏允的,當時他提著水桶,打算出去換新的水,剛轉身屁股都沒離開板凳,就瞅見了人,連忙拍拍同桌:“哎於映,你哥來啦。”

突然的動作把於映嚇夠嗆,手裏畫筆‘啪’一聲掉到地上,戚夏也被他的反應嚇到了,擡頭看他的時候註意到了畫紙,低呼:“我靠,你怎麽一點都沒動?”

擡起手腕看表,戚夏眉心直跳:“這都沒剩幾分鐘了,交空白作業,不怕被老師罵啊?”

“我……”於映視線早飛到窗外了,看見魏允什麽都不想管,舉手跟老師說:“老師,我身體不舒服。”

老師被喚了過來,一點都沒懷疑,問他:“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人來接你?”

於映裝作難受的樣子,指指外面:“不用,我哥來接我了,我跟他走就行。”

老師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魏允每天都來接人,大家都認識他:“行,那你先跟你哥回去吧,實在不舒服的話,明天在家休息也行。”

“謝謝老師!”

於映向外面的人招手,讓他進來,又在戚夏驚詫的目光下,收拾好東西,跟魏允離開畫室。

長久的分開讓於映如坐針氈,哪怕現在見到魏允了,也覺得還不夠。

因此,剛進家門,連鞋都沒讓換,外套也沒脫,他就再也忍無可忍,一頭撲向魏允的懷裏,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我好想你。”

於映眼眶濕潤潤的,心跳像十一級的暴風中,雨珠瘋狂砸至地面的速度一樣快。他真的太想魏允了,想得都快要瘋了。

魏允將肩上的書包取下,跨在輪椅後面,手掌貼上於映的臉頰,指腹在細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

“我很想你。”於映又說。

魏允跟他貼貼額頭,滾燙的掌心蓋在於映耳朵上,本就無人的環境更安靜了,只剩下衣服碰在一起,布料輕輕摩擦的聲音。

魏允長得太高了,就算是彎腰,於映也要仰著頭,他們以這樣的姿勢親密了幾分鐘,於映咕噥著說:“我夠不到。”

他環住魏允,臉頰蹭在對方外套上,又仰頭去看,杏圓的一雙大眼,比溫泉水還要再柔一分。

對魏允的感情於映從來不掩飾,表現得大大方方的,他讓魏允把他托到旁邊的鞋櫃上,勾住魏允脖頸時,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年紀的男生對待事物有本身的好奇,他們又是那麽的喜歡對方,很多事情想了解就了解了,沒什麽好掩藏的。

於映坐在鞋櫃上,手臂耷拉在魏允脖子後面,後腦勺和腰側都有力托著,這是他最喜歡,最有安全感的姿勢。以至於,當魏允握住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整個人都癱倒了。

心跳實在太快,控制不住一般,時間每往前踏,於映都感覺自己的呼吸少了一些,等到快要窒息那一刻,吻終於落了下來。

像在臨死前終於抓到救命繩索,於映極力索取氧氣,等他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的時候,魏允輕輕吻在他的眼睛上,說:“我也很想你。”

於映靠著魏允肩窩,呼吸有些跟不上,但還是在身側摸到一包紙巾,抽出幾張來,幫魏允擦手,同時也在他臉上親了親。

回到房間,魏允先幫於映洗漱,於映鉆進被窩的時BaN候,衛生間裏還有淅瀝瀝的水聲。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味過來,臉上有點紅,上半身像是被電流走過一樣的麻,若非是知道一點感覺都沒有是什麽樣的,於映險些以為自己要全身癱瘓了。

衛生間水聲瀝瀝,於映一邊等魏允,一邊到處亂看打發時間,視線隨意掃到床尾時,停在了魏允半開的書包上。

書包是黑色的,按理來說是最沒有存在感的顏色,但於映卻在裏面看到了一抹彩色,這不該是魏允的東西。

掀開被子,雖然室內開了暖風,可冬天到底不一樣,原本還沒消散的冷氣夾著空調暖氣包裹到他身上,兩條露在外面的手臂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倒吸一口氣,支棱起上半身,一點點往床尾挪,等到能夠著書包的距離,就伸長手一撈。

因為書包半開著的緣故,他這樣一拉,裏面的東西就掉了出來,正好砸中於映的臉,又因為重量滑落到床單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砸了的原因,於映感覺自己眼花了,不然為什麽魏允會有這個東西?

掉出來的不是什麽陌生的物件,是一只巴掌大的馬勺,勺面塗了五顏六色的顏料,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畫它的人已經很用心了。

於映拿起馬勺,翻過來的時候,看見勺子裏面扣著一封信,如果是別的也就算了,他不會去看,偏偏是一封信,信上署名還寫的章樹。

心思敏感的人直覺這裏面不會有什麽好東西,但好奇心促使他一定要打開看看,於是乎,於映打開了,幾乎顫抖著看完這封信。

致小映和小允:

離高考沒有多少時間了吧?按理說,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告訴你們的,但我真的,我想不通,我感覺我也堅持不住太久了,所以,對不起。

老李走了,大雪那晚走的,就從我們宿舍這層樓的小平臺上,也沒打個招呼,直接就下去了。

我知道他是太痛。這半年來他痛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好幾次都差點休克過去,是我們硬把他拉回來的。

唉,其實比起以前,他已經好很多了。以前我們把他往醫療室送,他一定要罵我們,罵我們斷了他的死路。但這幾次他一聲都沒罵過,哪怕最嚴重的那次,醒來以後也只是跟我笑,說差點以為就這麽走了。院裏還給他買了假肢,讓他每天杵著拐杖練走路。

所以,他其實是不想走的,都那麽嚴重了,也沒想走。可是他又走了,用五年前的那個方式。那個時候還有你們把他拉回來,這次沒有了。他誰也沒告訴,等到發現的時候,人都走幹凈了。

這是為什麽啊,我感覺我活了大半輩子,什麽事都知道點,就這個,我想不通。

我最近也痛得頻繁了,這滋味真是不好受。我也打算走了,不是老李那種走,就是去外面轉轉,一直留在這裏,人都要憋死了。

這個馬勺老李一沒事就拿著畫,醜是真的醜,但喜歡也是真喜歡。我要出去轉悠,沒有手帶這個,你們就幫他收著吧。

祝你們高考順利。

……

內容到了盡頭,於映還久久放不下。

魏允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沒瞥到床尾的書包,心當即咯噔一下,視線再轉移,便看見坐在床頭,神情呆滯的於映。

信的內容魏允早就看過,藏在書包裏就是不打算給於映看的。

小瘸子的情緒太容易激動,僅僅是許陽那事兒,讓他心吊了幾個月,再讓他知道李志遠出事,魏允不敢想會是怎樣。

可他不給不代表於映發現不了。

魏允屏住呼吸,帶出來的毛巾也不繼續擦頭,隨意扔在旁邊的凳子上,過來抱於映,盡量放輕聲音跟他說:“別難過。”

於映表情空白,張著嘴沒發聲,怔怔點頭。

魏允又去捧他的臉,撩起蓋在額頭上的卷發,手背感受上面的溫度。

出乎意料的,於映沒什麽反應,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魏允緊鎖著眉看他,不知道他是已經難過到了極致,還是別的什麽。

上一次接觸死亡,他們都還很小,奶娃娃一樣大的年紀,於映的爸爸走了。那個時候的於映還不知道死亡是什麽,就會傻傻的問自己爸爸去哪了,怎麽還不回來。

後來很多天於映都呆呆的,等到高三下半期開學,他課堂上比以前走神得還要厲害,有時候課後作業都要問戚夏才知道,一次兩次沒什麽,總是這樣,戚夏再神經大條也察覺到不對勁。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集訓課課間休息的時候,戚夏給於映接了杯熱水,想讓他暖暖身體。

同桌好心遞了水,於映不想喝也還是去接了,只是可能剛才出神太久的緣故,動作有些偏差,接歪了。

戚夏不好意思地‘哦哦’兩聲,主動把水杯塞他手裏:“你不舒服的話我送你去醫務室吧,或者打電話讓你哥來也行。”

“……不用了,我沒事的。”於映低頭,怔怔看著手裏的杯子。

這段時間他經常這樣發呆,戚夏見怪不怪了,拍拍他肩膀:“有什麽事跟我說哈。”

於映嘴巴一直緊,魏允經常罵他是臭毛病。罵也沒用,罵要是有用的話,很多事情他們都不至於去吵,所以現在魏允不罵了,改用眼睛看。

朝夕相處的人情緒異常了這麽久,魏允沒說,只是想讓他自己理清楚,畢竟有些事情魏允能幫他做,有些事卻不行。

但這次於映用出去的時間太多了,多到已經超出魏允能接受的範圍。

周五放學,於映坐在車裏想事情,恍然發現司機沒有把車往魏允訓練的地方開,而是在往家的方向走,他坐正上半身問:“你今天不訓練嗎?”

魏允‘嗯’了一聲:“請假了。”

“啊?有什麽事嗎請假?”

魏允點頭:“有。”

“給你做飯吃。”

“……”

於映以為魏允是在開玩笑,沒接話,結果魏允居然是來真的。

他被魏允帶著,去了家附近的超市買菜和水果,等到快要走的時候,路過一家零食店,還買了一大袋零食。

這也太反常了,於映不敢置信,摸摸魏允的額頭:“你怎麽啦?”

魏允一挑眉,拍開他的手:“都說了,給你做飯吃。”

買的都是於映喜歡吃的菜,雖說都是男孩子,但他們的胃口不大,魏允簡單洗了兩個素菜,葷菜是酸甜口的松鼠鱖魚。

自從趙婆婆辭職回家,於映的夥食都是魏允管的,起先跟著手機教程做,飯菜不怎麽合口,現在時間久了,不看手機只憑感覺也能有模有樣。

魏允做飯,於映就在旁邊聞味道,等差不多快好的時候,魏允挑一小塊出來,把刺撥幹凈,吹得涼涼的給他。

“張嘴。”

“啊。”

香甜的魚肉化在嘴裏,於映難得笑瞇了眼:“好吃!”

魏允伸手刮刮他的鼻子,剛才挑魚肉的時候洗了手,這會兒還沒幹透,刮完於映鼻尖水漬漬的,怪可愛的。

於是,魏允又低頭在他嘴邊親了親。

白織燈從頭頂打下來,黑黑的影子落在竈臺和地面,魏允伸手捋平於映皺起的眉心:“別皺眉。”

於映看著他,乖乖點頭。

這頓飯他們吃得安靜,松鼠鱖魚很好吃,酸酸甜甜的,於映把一整條都吃幹凈了,吃到後面還用勺子舀了一點醬放進嘴裏,像是想把那絲甜留在舌尖上。

但甜只是表面的,等醬汁吃下肚子以後,嘴裏有只剩下無盡的苦。

魏允夾了片萵筍送到於映嘴邊時,一滴晶瑩從於映眼角脆弱地滑下來,魏允放下筷子,問他:“怎麽了?”

他抓著魏允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鼻子裏又酸又澀,聲音顫抖,帶著微弱的哭腔:“我疼了,很疼,很疼……”

魏允大手一張抱住他,輕輕吻在他耳垂上。

其實於映已經疼了太多次了。除去初一喝醉那次,於映沒有意識地喊了疼,後來他再也沒有喊過,每次都悶不吭聲,不讓人擔心。

他就是這樣,平時碰一點小傷跟魏允撒嬌,說疼,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等真正疼的時候,又一句話也不說,自己受著。

魏允扣著他的背,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他好受一點,沙啞又無力地安撫他:“沒事的,有我在呢,我陪著你。”

被打橫抱起上樓時,於映像快要病死的小貓,縮在魏允懷裏,低聲抽泣。

魏允輕輕將他放到床上,指腹蓋在發紅的眼尾,幫他擦眼淚。於映一直在哭,上氣不接下氣,水汪汪的眼睛裏盛著恐懼。

如果只是傷心李志遠的死,他到不了這種程度,魏允低頭吻向他:“發生什麽事了嗎?”

於映閉上眼,唇上既有他喜歡的那個人的味道,也有眼淚的苦澀。

他抱住魏允,想將他們揉到一起,下巴磕在肩膀最硬的那塊骨頭上,也不覺得疼。

過了很久,於映問:“你知道李叔叔是怎麽,死的嗎?”

魏允點點頭,又隱約覺得不對。於映剛才的話不是疑問句,更像是那種知道些什麽,而他不知道的,想要告訴他。

於是魏允又搖頭。

於映平躺著,視線越過魏允的頭發,望著潔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熾燈光直直刺向人的瞳孔,於映卻半點要躲的意思都沒有。

“還記得高一下期的那次校運動會嗎?”

魏允:“記得。”

“當時你和許陽一起練投球,喝完水以後直接把瓶子扔給我,結果我沒接到,水撒了一身。”

魏允嗯了聲:“記得。”等他的下話。

或許是燈光太強,於映的瞳孔一直在不斷縮小,魏允伸手幫他擋住。

“當時我們都沒覺得有什麽吧,就只是接漏了一個瓶子而已,而且當時距離還有點兒遠,很正常的一件事。”於映輕聲說,視線終於轉移到了魏允臉上,聲音脆弱得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隨時都會熄滅:“可是那天課間休息的時候,戚夏幫我接了一杯水,就在離我不過十厘米的距離,我沒接到。”

魏允呼吸一滯,什麽動作也沒有了。

於映繼續說:“章叔叔在信裏說他想不通,明明之前都還好好的一個人,痛得臨近休克了,也沒想過要去死,怎麽就突然從小平臺上下去了呢。”

“他……沒有想過要死的。”情緒將於映哽咽在那裏,停頓了有十秒鐘的時間,才說:“他只是分不清方向,弄錯了,才不小心掉下……”

“別說了。”魏允用力堵住他的嘴,不讓他發出一點聲音,不讓他把後面的話繼續說完。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摟著於映的那只手都在顫抖,眼淚從眼角滑進微卷的發縫裏,於映用力回吻他,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小瘸子的話觸發了魏允心裏警惕的開關,他不再讓於映自己一個人上課,走哪跟哪,連上廁所也要跟著,像連體嬰一樣。

不為別的,因為怕,魏允快要被怕死了。

這種害怕比當年得知於映爸爸死的時候,還要深很多,他只要一去想於映那些沒能說出口話,就恨不得把他圈死在自己身邊,誰都拿不走。

魏允要圈於映,於映心甘情願,讓他圈。恐懼盤踞在心裏,於映什麽都管不住也不想管了,只求魏允能一直這樣抓著他,死了也別放手。

但這樣是怪異的,因為沒有誰可以一直依附著誰生活,他們都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誰也不能捆著誰。

真正的噩耗是在高考前一個月傳來的,當時於映卷子做得太累躺在魏允腿上睡覺,怕吵醒他,手機鈴聲剛響,魏允就接通了,壓低聲音:“餵。”

電話裏,張姨的焦急都要沖出屏幕,泣不成聲:“小陳……小陳不,不好了……快過來看看吧……”

盛夏的陽光烈到灼人,他們坐在去往市精神病院的車上,下班高峰期馬路擁堵不通,前前後後全是數不盡的車子。

魏允明明已經把空調扇葉撥到旁邊,卻還是能感覺握著的那只手在一寸寸涼下去,跟剛從急凍室裏撈出來的沒什麽兩樣。

於映木訥地望著窗外,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五歲時的那個夜晚。

汽車的鳴笛聲,車燈透過白色針織窗簾,以及陣陣不絕於耳的,急促的敲門聲。等到精神病院,那種感覺就更強烈了。白得發光的墻壁,刺鼻的消毒水味兒,穿白大褂的醫生,和同樣緊閉的急診室大門……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麽相似?

“不……不,我不要過去,我不要過去!!!”於映雙手舉在身前,整個人不停往後縮,卻被輪椅擋住了方向。

像見了死神的野鬼,於映尖叫著讓魏允不要再往前走,臉上驚恐的表情讓人看了心絞一樣痛。

張姨就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背佝僂著,聽到於映的尖叫聲後,猛地擡頭往這邊看,眼袋腫得都快要把眼珠子蓋住。

身後電梯門打開,周曼他們也趕過來了,也沒顧得上於映,直接沖到急診室門口,問醫生:“到底怎麽回事?藥不是一直用得好好的嗎?”

一個護士打扮的年輕女孩一邊哭一邊抹眼角,眼尾那塊皮膚被擦得通紅,嘴裏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主治醫生摘下手術手套,向周曼表示歉意:“十分抱歉,因為我們院工作人員的疏忽,給患者服藥時用錯了藥,導致藥性相沖。盡管事發第一時間就采取了措施,但依舊沒能來得及,如今,患者已經沒有意識了。”

醫生沈重地向他們鞠躬:“真的很抱歉。”

同樣作為醫生,周曼一時竟沒能聽懂剛才的話,她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背一下比一下駝:“什麽叫用錯了藥?不論醫生還是護士,用藥之前都應與病人病例仔細對比,確認準確無誤後才能服用,怎麽可能會用錯藥?”

醫生被問得啞口無言,站在他身後的年輕護士擡手擦眼淚,噗通一聲跪在白瓷磚地板上:“對不起,都是我的疏忽,是我將隔壁病房的藥拿錯了,都是我的錯……”

魏正初扶住周曼的肩,怕她撐不住往下倒。護士的嗚咽聲回蕩在急診室走廊裏,像磨得鋒利的鐵針一樣,刺痛於映的大腦。

魏允想要抱於映,也不知道這個人那來的力氣,一把將他推出老遠。

“小陳……小陳……”於映身體往前傾斜,頭重重埋在雙腿之間:“媽媽……”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上半身都在用力往下壓,腰間系著的那條安全帶死死勒著肚子那塊,血液不通暢,臉和脖子都脹成紫紅色。

他本來長得白,這幅模樣讓他看起來驚悚又可怖。

“於映!”

怕他自己把自己勒死,魏允大步沖過去把人抱住,解開輪椅安全帶的時候,於映整個人從上面跌下來,撞進魏允的懷裏。

下巴磕在魏允胸脯上,只穿了條單薄長褲的腿,地跪在地板上時,發出重重的悶響,知道他感覺不到疼,魏允也還是伸手去撫摸,嘴裏說著安慰的話。

一開始於映只是哭,一邊哭一邊喊媽媽,魏允親親他的頭發叫他“小魚”。後來哭到岔氣了,於映還是沒停,手上力氣全用光了,已經抱不住魏允了,蔫答答垂到身側。

用已經哭破了的嗓子,求魏允:“帶我回家吧,我想,我想回家,魏允,我想回家。”

魏允隔著綿軟的衣服,小心翼翼護著於映的腿,將他托抱到輪椅上,用最溫和的語氣跟他說:“好,帶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痛,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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