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隊一來, 外面就聚滿了人。

於映在房間裏等得焦急，好幾個膽子大心裏又好奇的小孩跑到窗口去看，手搭著旁邊人的肩嘀嘀咕咕說著什麽。

他知道, 這種情況在收容所從來就不是什麽稀罕事, 且當事人多為成年人, 小孩很少。

外面的吵嚷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於映不知道事情具體是怎麽發生的, 只能看見很多人聚在宿舍樓下說話，消防員吊著繩索從天臺悄悄往下潛, 又趁那個男人不防備，將其撲進房間。

距離除夕夜只剩一天，本該喜氣洋洋的日子, 最終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晚上，於映低垂著頭坐在床沿邊，魏允在幫他洗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腿感覺不到水的熱度，但白騰騰的蒸氣撲到臉上，他知道, 水是熱的。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魏允的頭頂, 他頭發短，頭頂上的小旋兒清晰可見, 於映沒忍住伸手摸了摸, 短發茬釘得指尖麻麻的, 但不難受, 反而有點兒舒服。

“怎麽了？”魏允沒擡頭, 繼續幫他洗。

於映收回手, 聳了下肩：“沒什麽。”

洗好腳，魏允把他抱到被窩裏，轉頭又去收拾自己。於映側躺著，眼珠子追隨著魏允的身影轉，等他忙完躺到床上後，立馬伸手去環住。

魏允‘嘖’了一聲，把被子拉拉好，說：“你都多大了，還總這樣，不害臊啊？”

“哎呀，不害不害。”於映小聲喃喃，頭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我都抱了多少年了，害啥臊啊。”

魏允嘴上這樣說，手卻搭到他背上，像拍小孩一樣拍了兩下。

他知道白天的事發生得突然，這個人沒緩過勁，所以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溫柔了許多：“後天就回去了，明天下午我們把衣服收收好，剩下的都留給他們吧。”

於映靠在魏允的肩窩裏，輕輕‘嗯’了一聲。他們每次都帶著幾大箱過來，回去的時候除了裝衣服的那個箱子，其他都是空的。

宿舍沒有窗簾，月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將地板染成青色，於映還是剛才的姿勢，抱著魏允在黑暗中眨眨眼，呼吸全噴到了魏允的頸側。

他小聲說話的時候，聲音粘粘的：“今天那個人是誰啊？他怎麽了？”

“沒問名字，只知道他是上個月剛到這裏的。”魏允說。

“啊？”於映擡頭去看他：“那才來一個月，怎麽就要這樣了呢？”

沒聽到魏允說話，他又問：“那他是怎麽來的收容所？身上哪裏不好？”

“腿不好。”魏允換了只手抱他：“唐所長說，來收容所之前他是個流浪漢，平時要麽睡橋洞要麽睡大街，不被人趕就行。兩個月前，他睡在橋洞底下的人行道上，有輛車子失控，不小心開了上去，碾到他腿了。”

於映又是一聲‘啊’，急急問：“沒送去醫院治嗎？”

“送了，說是碾得太狠，只能切掉。”

於映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如果不是今天見過，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人的身上會發生這樣離奇的事。

但轉念一想，這個收容所裏，哪個人身上沒發生過離奇的事呢？

他很喜歡的那個叫嘉嘉的小女孩，原本是個健康的孤兒，在孤兒院的時候發了一場高燒，沒人重視，燒壞了視網膜，成為了視障兒童。還有姜姜，一出生就聽不見，父母四處給他轉院找醫生，結果耳朵沒治好，兩個大人先意外離世，留下他一個人無親無故的。

停頓了很久，於映又將頭埋了下去，鼻子裏全是魏允的味道：“那，他還好嗎？還有那種想法嗎？”

魏允將下巴墊在他的頭發上：“唐所長說明天會找醫生開導他。”

雖然人救下來了，但情緒一直沒穩定，所以不了解內情的人不能貿然上去說話，誰知道哪句不對，就又把人給點燃了呢。

“他會好的。”魏允說。

於映‘嗯’了一聲，閉上眼沒再說話。他靠在魏允身上，耳朵聽著對方平緩的呼吸，白天殘存的那些焦躁驚惶都沒有了，只剩安心跟漸漸襲來的困意。

知道他們要走了，第二天所裏大半的小孩都趕來給他們送禮物，有折紙，有畫，也有小手工，全是那些小孩親手做的小玩意。

這一走再想見就又是大半年，好幾個小孩都沒忍住哭了，魏允不會哄小孩，全靠於映在那裏說半天好話，才把哭聲穩住。

下午，魏允被唐所長叫去辦公室說之前捐款的事，於映自己留在宿舍等，閑得無聊了就把要帶走的衣服收進行李箱，省得等會魏允回來了又忙東忙西。

到了六點，他們按時去大食堂幫忙，於映還待在水果區老位置。

待了將近一個星期，很多人於映都認識了，哪些人想多拿，哪些人不想拿，他都能記個大概，手腳比起剛來的時候靈活多了。

大食堂用餐時間一個小時，但基本到了六點半以後，就沒人來窗口領餐了，這種時候他們就會拿上餐盤給自己打飯。

“不要兒菜，我要番茄炒蛋。”於映把魏允勺子裏舀的兒菜推開。

“不行，不許挑食。”被魏允無情拒絕。

目的沒達成，於映又開始‘哎呀哎呀’的求：“這個菜太苦了，我不愛吃。”

魏允撇了他一眼：“自己什麽情況自己不知道？還要我說。”

平時於映不想幹什麽，只要講出來，魏允都不會勉強，都由他去。唯獨在飲食跟身體方面，隨便於映怎麽求，都是魏允說了算，沒的商量。

聽他說話語氣兇兇的，於映哼哧了幾聲，不犟了。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領餐口多了一道黑影，銀白的鐵餐盤懟到玻璃窗前：“幫我打一份飯。”

看這個人的穿著以及熟悉的語氣，於映認出是那個每次都會多要一份飯的人。

魏允打菜的時候，於映也將兩份水果裝好遞給他。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伸手把多的挑出來：“今天只拿一份。”

“啊，不好意思。”於映臉上帶著歉意，男人沒多說什麽，單手托著餐盤去用餐區找位置。

上次男人穿的大棉衣，全身又厚又腫，今天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帽子也沒戴，單薄的背佝僂著，兩片肩胛骨突兀地顯出來。

也是這個時候，於映看見他垂著的另一側衣袖，空空蕩蕩，風一吹就跟著風跑。

“吃飯了，看什麽呢？”魏允打好飯菜，又搬來了平時他們吃飯的小桌子。

於映回過神來，低頭扒了幾口飯，含糊不清地說：“沒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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