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隋桉原本是不知道段霖調查自己這件事情的，趕巧的是，褚隋桉的金屬手環並沒有設置密碼，幫他擦藥的時候不小心觸摸到了手環，面板投影出來，正要幫他關掉，就看到段霖發來了消息。

聊天界面彈出來，段霖詢問褚隋桉最近的狀況，那些發過來的照片和兩人之間的聊天記錄並沒有刪除。

翡晏這才知道自己原來被段霖調查了一遍這些天的蹤跡，原本私自查看通訊記錄是不對的，但事情已經讓他知道了一些端倪，翡晏還是查看了褚隋桉跟段霖的通訊記錄。

同類之間是互相察覺得到的，屏幕裏，段霖盯著年輕人魚的眼神灼熱又晦暗，翡晏自己都覺得不爽，獵人的獵物被同類覬覦，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開心不起來的事情。

“段霖，以前我以為他是喜歡你的，”翡晏繼續說，“我旁敲側擊了那麽久，原來他一直在意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怎麽還會橫刀奪愛？當時你親口告訴我，你不喜歡他，可現在又是在做什麽？打算拆散我們倆？”

翡晏這些天隱忍著一股火氣，倒也不是針對段霖的，偏偏段霖在這個眉頭上撞到了他槍口，這第一槍也讓段霖倒了黴。

段霖把粥放到桌上，緊緊抿著唇，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他看了看病床上還在昏迷中的人魚，索性道：“我承認我是有過這樣的想法，我發給他你跟沈雲亦的那些照片，也就是想看看他究竟對你是真的喜歡，還是僅此口頭上的表述，如果是前者，我真心祝福你們兩個，但要是後者，我想我還是有機會的。”

段霖出奇的冷靜，並沒有跟翡晏一樣撒火，他總是一個任何情況下可以隨時足夠冷靜的人，這一點翡晏是佩服的，但對他也僅限於朋友情意，像褚隋桉說的那樣跟他成為伴侶，他才覺得自己被不可抗力的力量牽著鼻子走了。

翡晏沒想過給段霖任何那樣的機會：“我不相信他是那種隨便一個人就能讓他拔下那麽多鱗片的人，段霖，從他決定要這麽做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他對我的喜歡，是打心底裏的。”

段霖楞了下，隨機低頭哂笑一聲：“你倒是提醒我了。”

兩個大男人盯著對方看，各懷心思，也沒有註意到病床上的年輕人已經睜開了點眼睛，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意識也徹底清醒了過來，扭過頭就看到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褚隋桉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來，正要努力坐起來，一道模糊的聲音傳進右耳耳朵裏：“但我確實是喜歡著褚老師的，我知道我遠比不上你對他的情感，也不會為了他犧牲自己的事業。我想我也該放下了，褚老師在意的，從來都不是我，我也不該在讓自己陷進去了。”

這是段霖的聲音。

反應過來段霖話裏的意思，褚隋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憋著，結果沒換過氣來，嗆得自己連連咳嗽，聞聲，邊上兩人這才註意到他醒過來了。

翡晏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的，這些天實在漫長，他差點以為褚隋桉再也回不來了，的確想過這個人因此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們就此永別了。

醫生被叫進來，查看了褚隋桉的情況，既然人已經清醒了過來，那麽大問題是沒有了，只是雙腿又失去了知覺，只能坐輪椅，需要做康覆訓練才有可能恢覆知覺。

褚隋桉聽著醫生的聲音，比以前直接小了很多，左邊耳朵壓根什麽也聽不到，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左耳算是徹底廢了。他心裏是說不出來的難受，捂著左耳默默念叨著對不起。

這麽久以來，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具身體，早就以為整個身體是自己的了，現在仔細一想，這才察覺並不是自己的軀殼，又搞壞了，魚尾還沒有植入新鱗片，現在一只耳朵又遭了殃。

翡晏察覺到褚隋桉的情緒，給他戴上早就匹配好的智能助聽器，這玩意倒是小巧，褚隋桉戴上以後也不覺得累贅，畢竟價錢在那裏擺著，沒有一絲雜音，聽到的聲音也一清二楚。

醫生走了後，病房裏恢覆安靜，褚隋桉瞧見邊上的身影，擡頭跟段霖對上視線，眼中是有情緒的，段霖見此，道：“你剛剛，都聽到了？”

褚隋桉點點頭：“不要緊。”

段霖也點了下頭：“嗯。”

兩人簡單的對話，已然表明了他們對彼此的態度，褚隋桉這句“不要緊”說得委婉，也知道段霖是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的，段霖應承了一聲，自然是明白了。

褚隋桉從始至終，對他連點好感都沒有，這意思既是段霖於他而言不重要，也是告訴段霖，他們的關系僅限於簡單朋友，他是只要翡晏的。

段霖眼中一片平靜，看不出有什麽情緒，他再待下去也沒有理由，道：“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找我幫忙。”

翡晏張了下嘴，瞥了眼褚隋桉，又閉上嘴巴。

褚隋桉看了眼段霖：“有翡晏在，我大概沒什麽事了。”

段霖站在門口，看了看褚隋桉，又瞥了眼翡晏，只字不語，緊抿的唇逐漸放松，轉了身離開了。

只剩下翡晏跟褚隋桉，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翡晏是有心事的，眉頭微微皺著，也不說話。

褚隋桉道：“勞駕，再陪我做一次康覆訓練，就現在。”

翡晏也沒註意到褚隋桉話裏多出來的一個“再”，點點頭，推門出去了，過了幾分鐘再回來，推回來懸浮輪椅，把褚隋桉抱到輪椅上，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你就說，”褚隋桉仰頭看著他，“我承受得住。”

從仰視的死亡角度看，翡晏的樣貌仍是沒法挑剔，他繃著臉，這樣瞧去臉上的表情更加駭人，褚隋桉不怕，但是心疼他，從前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現在很少出現了。

“要是你的腿，”翡晏斟酌著措辭，“一直只能坐輪椅，在你好起來之前，我照顧你。”

褚隋桉笑了下，倒是樂觀，他知道翡晏的意思是，他這雙腿很有可能終生癱瘓。

“你照顧的足夠久了。”褚隋桉回憶著說，“要不是因為費先生，我這雙腿早就沒有知覺了，這次還要勞煩你一次，我難道不是來訛你的？”

翡晏聞言擡了下眼，視線重新落回褚隋桉身上，卻愉悅不起來：“你早就知道了？”

褚隋桉點點頭：“費明安這三個字我挺耳熟的，有段時間，我叫褚明安，沒想到你也用了這個假名字。那晚在墓地，我看著你的身影尤其眼熟，一下子就想到了費明安的身影，而且一個人身上的味道沒辦法覆刻的，其實，我早該在瑪利亞時，就認出你的。”

翡晏推著輪椅往康覆訓練室走，他步伐緩慢，早就習慣了醫院的味道，差點就以為自己還在瑪利亞星球當著褚隋桉的費明安了。

“但願這次，”翡晏直視著前方，眉頭松開了些，“費明安也能讓你重新站起來。”

褚隋桉的康覆訓練每天都需要大量時間，對一個雙腿失去知覺的人而言，更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可這次連著做了三個月的康覆訓練，下半身神經還是跟死的一樣，沒有一點恢覆的跡象。

翡晏算是住在了醫院，重新當上了褚隋桉的私人護理，長此以往，能算他的半個專屬醫生，有一回褚隋桉開玩笑說：“按理來說，我面臨著下半身終生癱瘓，你應該悄無聲息的‘失蹤’，或者幹脆跟我撇清關系才對。”

翡晏回道：“這是百分之七十的人才能幹出來的事，我是剩下那百分之三十的。”

聞言，褚隋桉忽然就想起來很久以前，翡晏也是說了類似的話，仔細想想，那時他說的是——

“......我希望我可以成為他百分之九十九的百分之百。”

原來早在那時，翡晏就已經喜歡著他了，這麽隱晦的告白他直到現在才明白。

褚隋桉不由得好奇起來：“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翡晏脫口而出：“還記得拍攝《丹青手》的那段時間嗎？你教我畫畫，我說我學不會，讓你手把手教我，其實就是故意要跟你發生肢體接觸的。在那更早之前，我就對你大有好感了，至於什麽時候喜歡的，我沒註意，當時一門心思想著追你，哪還有功夫在意這個。”

翡晏不想告訴褚隋桉，第二次遇見這個人時，也算是他們的正式見面，屬於一見鐘情的。

翡晏反問褚隋桉，他是佯裝仔細想了想的：“記不清了。”

褚隋桉還沒有傳進來時，彼時翡晏於他而言只是書中一個角色，大概是因為文字太有感染力，字裏行間這個人的氣息太強，他深喜這個名叫翡晏的角色，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樣的喜歡真的延續了下去。

話又說回來，翡晏交代給李乾玉調查追殺他們的團夥，幾個月過去居然什麽也沒有查出來，那夥人做事實在不露蛛絲馬跡，李乾玉再神通廣大，這次卻始終沒轍。

這天好不容易有了一絲那夥亡命徒的消息，李乾玉親自來了趟醫院，要跟翡晏當面說，傍晚剛過，天色已黑，窗外月黑風高，褚隋桉已經睡下了，翡晏跟李乾玉去了外面走道說。

那夥亡命徒被一夥人收買，那夥人跟地下拍賣會有關系，還牽扯一夥海盜，恐怕是蓄意報覆翡晏跟褚隋桉。

這個情況翡晏早就猜到了，但是並不知道漏網之魚是什麽人，自己這邊走不開，交代李乾玉再跟警方聯系，一定要盡早將那夥人繩之以法，誰知道這群睚眥必報的歹徒還會做出什麽事情。

醫生叫了翡晏去診室，聊了些褚隋桉的情況，大概意思是這段時間的治療和康覆訓練沒有一絲效果，考慮一下植入機械義肢，好歹還能活蹦亂跳，這方面的醫術已經很發達，手術風險也小。

事到如今，翡晏只能深思熟慮，心裏正想著這事，回了病房，病床上卻不見了褚隋桉的人，白色病床上沾染著大片血跡，觸目驚心。

這血跡從床上蔓延下來，一路延伸到門口，有強行拖拽的痕跡，卻消失在了門口，門又緊緊關閉著，更沒有可疑響動，哪裏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翡晏看著眼前的場面，只覺得一陣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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