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沖大步邁向慧樂面前三尺之地，雙手甩了甩雙袖，兩眼怒目圓睜，當即要下生死辯。

文帝大手一揮“聖人之辯尚且不分生死，爾等自幼飽讀詩書，為何要意氣用事，堂正之辯不應以性命為代價。”

李沖雙手行禮，十分執拗“吾自幼通古博今，聽聞有法師名金面佛首，北魏揚法三年，能辯古今，今日遇上，還請文帝允諾臣子求辯之心。”

慧樂含笑點頭，自有不怕死的，想踩著自己的名頭而名聞天下，他當然不會示弱相讓。

文帝大聲呵斥“李沖，虧你號稱通古博今，為何拿人命作賭註，這與市井賭徒何異？休得再胡言亂語。”

李沖瞬時憋著氣低下頭，立馬成了個悶葫蘆,到如今文帝還偏向這個和尚嗎？實在可恨。

文帝原本就是想鎮住慧樂，見這樣下去群臣激憤，慧樂分毫沒有被嚇住，而且也找不到是日加害自己的兇手，因此吩咐將慧樂押入大牢，明日再作打算。

大牢之中，文帝摒退左右。

“元宏兄不殺和尚我，明日便要生亂了。”

“我北魏安生得很，如今是風調雨順，兵馬強大，何談生變？”

慧樂將鎖鏈解開。

文帝心驚。

“既然我一個和尚都能安排人打開我的鎖鏈，何況是那些在洛陽城生根已久的大臣和皇親貴戚呢？朝廷之下暗流洶湧便始於漢化改革之始，而那些眼中，和尚便是始作俑者，你不殺和尚，自然有人逼著你殺。”

文帝轉過身來大袖一甩“笑話，我為北魏之主，焉能有臣子逼迫帝王的道理，不要命了嗎，誰敢？”

慧樂打開牢門，文帝心裏一禿魯，這和尚好生厲害，怕是朝廷之中還有不少他的黨羽。以此來看，其他在洛陽城落地生根的臣子恐怕也在他這個帝王身邊安插了不少眼線。

“既然有敢加害你這個帝王的，自然有對帝王群起而攻擊的。和尚在北魏三年實行漢化，得罪了多少人，帝王怎麽會不知呢？你不殺和尚，明日恐怕勸諫如潮，就連被元宏兄重要的漢臣，恐怕也巴不得和尚死，和尚是非死不可。”

文帝大怒“和尚，你戲我胞妹元鶯，辱我顏面；你算計我北魏軍隊於長生水門，害我軍士。我不與計較，你倒反過來求死不成。”

“非是我要求死，而是不得不死，不然北魏分崩離析不久矣。三長、均田制以來，貴戚和漢臣矛盾已久，如今不殺了和尚，怎麽能平息他們的怒火呢？”

說到這個文帝更加來氣。

八年前，眼前和尚與自己不過年方十五，眼見賦稅重而民眾卻竟無一份土地。當時祖母在朝，邀金佛方丈講法，慧樂隨行左右。

當時祖母皇太後問金佛方丈“我國戰亂已久，民力雕零，財力衰落，金佛方丈可有佛法可解一二？”

金佛方丈笑言“既然會有戰亂怎麽會有民力和財力？”

當時祖母馮太後苦笑，這算什麽佛法，要統一北方怎麽會沒有戰亂。

金佛方丈嗤笑。

馮太後不解。

金佛方丈於是指著慧樂說道“這等事情，我小徒都有辦法。”

那時文帝便嘲笑似的指著慧樂鼻頭“小和尚，你倒是說啊，說不出就讓祖母殺了你。”

慧樂當時年方十五，卻驚人的鎮定“還田於民，自然民力就上來了，民力上來了財力便也上來了，這些黃口小兒都懂的道理，小子難道不知。”

當時文帝氣惱不過“天下土地盡在豪強地主之手，還田於民莫非要逼著他們造反不成。”

見兩小兒爭論，馮太後和金佛方丈皆哈哈大笑。

慧樂回答“那麽多荒地，將他按人口分給百姓不就是了。這樣一來，依附地主豪強的民眾也不用依附他們了，也給朝廷減少了威脅。”

文帝當時心裏暗暗點頭，心想一定要結交慧樂，因此後來的北魏揚法三年，慧樂其實也是受文帝相邀。

可惜慧樂北魏揚法三年，不久便龍歸於海去了北魏，因此這一年均田制和三長制都沒有很好的落實。

不僅沒有很好落實，還處處被那些所謂的皇親貴戚處處阻擾，實在可恨。

慧樂見文帝沈思，又問“莫不是漢化改制文帝力不從心了？”

文帝點頭。

慧樂了然，不是漢化改制受阻，文帝恐怕早就殺了自己，文帝所想慧樂當然知道，他還是想著自己來幫他完成這些去年還未完成的事情。

文帝志在天下，意在將漢民也一統在麾下，因此不得不實行漢制，不然鮮卑一族與漢族總是有纏繞不休的矛盾，即使武力統一了，也難免分分合合。

“文帝不必擔心，皆是炎黃子孫，總會大歸一的。”

文帝嘆氣“現在不做這些，難道留給子孫變成，總歸是要做的，樂兄何不幫我。”

慧樂搖頭“我說了，先得和尚死了，才能做那些，不然不等文帝實現大志，北魏已分崩離析。”

“我就不信，真有人敢忤逆朕不成，誰敢殺你，朕滅他便是。”

“即使你可以滅了他們，也是元氣大傷。何況局勢不同以往，六鎮皆為貴族子弟當家，一旦柔然有不軌之心，你又不幫他們殺了和尚這個眼中釘，誰還幫你抵禦外敵侵擾呢？”

文帝大驚失色“六鎮會反嗎？”

慧樂直言“說不好。就在押我入洛陽城的路上，柔然易主，並且和親於高句麗國王。而縱觀北魏上下，貴戚與漢臣暗自爭鬥，損傷朝廷元氣，局勢大不如以往那麽太平。六鎮原本便是派貴戚子弟為鎮都將軍，和尚北魏揚法、遷都洛陽以後，為顧及不願遷都洛陽貴族的感受，卻降低了六鎮貴族的身份，他們原本從部落發展而來，各個生猛卻粗鄙，難道會忍氣吞聲嗎？不僅不會忍氣吞聲，反而可能勾結柔然和高句麗，我聽說一月前洛陽派往沃野鎮的持節無故身亡，文帝不得不命六鎮貴族爾朱新興為代持節，此人為秀容酋長，一向好利，見不得北魏皇親貴族那般趾高氣昂，文帝以為他會安心等著朝廷再派一個新的持節來取代他嗎？”

文帝心驚，倒退三步“那該如何？”

“殺和尚，暫平憤怒。然後巡視六鎮，滅之。”

文帝連連搖頭“不可，失了六鎮，不過區區寸土，可失了樂兄，吾失天下矣。”

慧樂哈哈大笑，文帝不解，楞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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