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跟這晚風一樣很涼，慧樂孤身踩著一葉扁舟，他知道風隨意把扁舟吹到的地方，藥王便在那裏了。

慧樂矗立清水河上，閉目偃息，任由涼氣入體。不禁運轉太清北鬥劍法，不料六大陰身視涼氣為大補之物，竟在扁舟處形成一個偌大的漩渦，慧樂發現，這陰身跟陽神相比，越發的逼真了，是了，也就只有在長生水門這等常年奇寒的地方，才能創出此等神奇的功法，慧樂發力，發現功力竟恢覆到了二尺氣墻，暗自調息，這才停了下來。

人真是渺小啊，想不到隨意的寒氣就能令人大為受益，這是妙法巧奪天工。可若是老天發怒，人幾乎無力阻擋。小到天氣的濕寒，尋常人就容易得風濕，大到天崩地裂，那就死傷無數，甚或物種滅絕了。可人還是不自知，並沒有因此多麽的團結，千古以來，這麽多的戰爭、毀滅、壓迫，還是上演著一場場人吃人的悲劇。

慧樂心有大悟，可就是忍不住去算計。忍得住的是佛菩薩，忍不住的，一切明悟的法理說出來全是口頭禪。

“天氣頗寒，藥王兄好雅興，夜裏聽風踏浪”慧樂看著遠處煩悶的藥王笑了笑。

“門派裏的事情我不想管了，你還來作甚麽”藥王一雙透徹黑夜的眼睛直視著慧樂。

“人啊，真是渺小，許多事情都是有心無力啊”慧樂沒有回答藥王的話反而說了這些。

藥王深有感概，深吸一口氣“誰又不是呢？”

慧樂繼續說道“人仰賴山水而活，這清水河出了問題，任長生水門再出塵也無能為力。”

“老天發怒也就罷了，長生水門千百年來都相安無事，定然是有人對清水河動了手腳”藥王憤概的說道，這個平常安靜的男子眼神裏第一回崩怒出殺氣。

“世界原本是平衡的，可多少野心家在世界的天平上玩耍著陰謀，踩來踏去，大自然又怎麽去平衡呢”慧樂任由涼風吹起衣袍，由心而發。

“哦，幫主可是野心家？”藥王輕瞟了一眼慧樂。

“清水河之事絕不會是金鵬幫所為”慧樂認真說道，剛才藥王的眼神他看懂了什麽意思。

“我不管你們這些人之間的糾纏，只是，不要破壞我的家”藥王話裏的意思警告之味十分明顯。

“長生水門紛繁覆雜，我若深陷其中也是無奈。但是放心，金鵬幫行事的原則你是知道的”慧樂答道。

“無奈，有何無奈，若是達摩不將冰煦帶來長生水門，你不來，輕羽不來，也不會有這麽多的事”藥王十分惱怒。

“這便是無奈之處了，若是冰煦不死，我不會來，輕羽也不會來，可那條命，誰能置之不理呢？細細想來，深陷其中，冥冥之中像是有人一步步的算計，從京城到長生水門，讓人無法自拔。禍常起於蕭墻之內，難道藥王兄覺得外頭的人能夠布置這一切。”

藥王深深的震撼，驚醒過來，說道“恐怕是長生水門有人內外勾結吧”。

慧樂衣袍一揮，轉過身去“你可真夠冷漠，外頭再大的事，即使是金鵬幫的安危你也可以不管，一旦涉及到了你的家門，你倒是心慌憤怒了。恐怕若不是我當年救過你，連我這個幫主你也不管不顧吧。”

藥王心裏一顫，師傅講避世，自己一脈，身懷濟世絕技，可要想永遠傳承下去，只有逃出紅塵萬丈，因此從小他便是冷冰冰的性格。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有紛爭，逃不掉的”慧樂轉過身來繼續說道“這一回，你還能不管不顧嗎？”

“你胡言亂語什麽”。

“你捫心自問吧，誰也逼不得你”慧樂說得很平靜。

二人隨風沈默很久，藥王擡起頭“樂兄以為，長生水門的事情，是誰引起的呢？”

“也許是獨孤尊老吧，誰又知道呢？清水河裏的毒，你一個藥王，能有解吧？”

“樂兄取笑了，藥王一脈豈是神人，萬物廣博，誰又能盡知天下之毒呢？這清水河研究了好些天，卻只發現它跟平常沒什麽兩樣”藥王自嘲的笑了笑。

“人又有何神通盡知萬物之性，解不了毒為何物不是很正常嗎？不妨從人身上著手，人就那麽幾種，此毒既是人為，自然有跡可循，你看看人鵬的來信吧”慧樂從袖中取出紙信遞給藥王。

“鶯粟花，古書記載乃是來自西方，佛陀喜好曼珠沙華，卻也一同帶來了鶯粟”藥王依據本門醫典說道。

“不開花則為斷腸草，開花則為艷紅花。貞白先生把它喚作斷腸花”慧樂答道，他心想，貞白先生陶弘景應該也出自長生水門藥王一脈吧。

“此花能治風寒腎虛等，乃是稀珍的藥材。”

“可若是結了情果，那可是至毒啊。若是跟那曼珠沙華混在一起，更是難以分辨，難以分解”慧樂接過藥王的話，同時心裏顫抖，若是和尚與道士結了情果，是否有毒。

“沒想到陶弘景這個都告訴過你，除了他外人怎麽得知呢？”藥王反問。

“怎麽，貞白先生乃是長生水門的人嗎，不會是你藥王一脈吧”慧樂看似無心，實則有心發問。

“他立志成為懸壺濟世的醫仙，自以為手段高明，可惜門派的遺訓是避世，自然容不下他，只能趕他走了”藥王冷笑。

“你們總是這麽冷漠，竟然容不下仁慈博愛的人，是該改改了。長生水門看似與世隔絕，可是陰謀、紛爭，它避過了哪一個？”

“興許是該改改門規吧，可又豈是一朝一夕之念能夠更改的呢？”

“你就跟長生水門那幾個閣老一般無二，可若是不盡力而為又怎知改不了呢，事在人為的道理你不是不懂吧”慧樂勸道。

“祖宗的遺訓豈是那麽容易更改的？”

“你若是知難而退，像這般冷漠，待你長生水門有難之時，誰又會去關心你們長生水門呢？若不是門老關懷我等，金鵬幫恐怕也不能趟這個渾水，明知是陰謀而深陷其中”慧樂說道。

“樂兄莫要說這個了，就像樂兄所說，長生水門紛繁覆雜，藥王一脈又如何不是呢？我人微言輕，只能做好自己”藥王感概道。

“你既然幫過我，有什麽忙但請吩咐，我們金鵬幫絕不會坐視不管。”

“幫主說笑了，哪敢吩咐你神秘莫測的金面佛首啊。話說，樂兄是如何尋到那斷腸草和曼珠沙華的”藥王哈哈大笑，心情顯然好上了不少。

“曼珠沙華開花不見葉，見葉不開花，中原可不算多，何況斷腸花更是稀珍。我在京郊之處購置了一座莊園，旁邊便是五柳老祖開辟的曲水流觴園，一日與朋友宴會其中，渠水中血水曇花一現，深究其中，破了五兵尚書之弟黑戶一案，同時發現通往京郊後山的通道，找到梅花一案失蹤的女子日夜照料的曼珠沙華和斷腸花，真是漫山遍野。那裏有小溪入清水河而去，想必花毒便是遇水流入”慧樂一五一十的講得明明白白。

“這麽說，樂兄是早就有所發現了”藥王眼神有些不善，這廝居然沒有早早告訴自己。

慧樂微笑“劉宋朝滅亡以後，數十年來這個陰謀便實施著，遠在你我出生以前，難道也能提前告訴你不成。這漫山遍野的毒花，藥王以為是一朝一夕便能形成不成？”

藥王聽完冷笑“長生水門豈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沒想到有心人一早就打上了主意，可笑我們這些長生水門之人卻不自知。這毒素數十年來，慢慢沈澱，長生水門之人日夜仰賴清河之水，終於中毒了。”

“人生起起伏伏，陰謀深似大海，你我等凡塵眾人，就是大海的小花浪，何況又有命運這等玄妙的東西操控，誰又能真正懂得並發現這其中的道理，又何必自責呢？此刻既然知道了毒從何來，不如做好眼前事，你且去研究這破解毒性之道，豈不更好”慧樂安慰。

“幸好這毒隨日積夜累，中毒者大多只是神志不清，尚不會危害性命。”

“尚不會危害性命？藥王兄不覺得沒有意識才是最可怕的嗎？就算做了天大的壞事也不自知，長生水門一個個被操控利用的行屍走肉，難道不才是最可悲的嗎？就像那些人一致被控制冤枉一個無辜的輕羽一樣”慧樂冷笑。

藥王不語，深以為意，他走了，消失在漫漫長夜裏。

而慧樂，依舊踩著一葉扁舟，他在黑夜裏，要等到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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