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柒行路,忽然聽得什麽動靜，警惕轉身，發覺只是一個尋常的農家姑娘從樹林裏鉆出來,背著背簍,別著鐮刀，皮膚粗糙發紅。

警惕仍未去除，對方擡頭，扶正了被樹枝打歪的帽子,反而小跑到她身邊,笑道：“姐姐，你也是去固元城的麽？我們順路，正好。”

還是個心大不設防的小姑娘，扶柒不再警惕，只道：“你獨自一人麽？”

“是啊,爹娘去得早,我一個人挖些野味進城裏換些鹽布，這條路危險得很呢，說是官道,總是會有一些妖怪躥出來。人們都怕，可我不怕,我有這個。”小姑娘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鐮刀,鐺鐺作響，眉眼彎彎，扶柒也輕松起來,笑她天真：“若是真的妖物來,這東西恐怕抵擋不住。既然獨自一人,為何不搬進城裏來？”

“我自己的住所很好,面朝著祖墳，給爹娘清掃清掃，時不時說說話，就像他們還在一樣，進了城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小姑娘眨著眼，扶柒也不忍說什麽，只好道：“我是從固元城出來，出去辦事——正好也離得不遠，我送你進城去。”

唐若與程錦朝行路，就吞天神書碎片的問題還未達成一致，但也不打架了，只是沈默地一前一後走著，此時變成了紅狐追著白狐要送吞天神書，對方卻不肯收的局面。

過了會兒，兩只狐貍看見一棵巨大的樹，仿佛有三十個程錦朝也無法合抱，只是樹幹枯朽了，零星的一些其他樹遮蔽在其上。

樹幹似乎中空，敲上去咚咚作響。

“別敲了，這是古蛟祖地，裏頭都是古蛟的骨頭。”唐若拉開程錦朝，繼續鉚足了勁兒行走。

程錦朝一聽就知道唐若進去過，想想刨祖墳的事情，便也了然，只道：“古蛟一族，我以前沒有聽過，是化龍未成而成妖的古蛟麽？”

“不過是人類的騙局罷了，被馴化的當了龍，不服管的還是蛟——不過古蛟也滅了。一路你也沒看見第二頭古蛟了，這族群只有歸一她一只了，所以才叫歸一。”

程錦朝又瞥見樹幹旁竟然有座小小茅屋，茅屋不算小，但和這巨樹比起來小得不值一提，茅屋前竟然還有一片菜地。

她猛地想起明塵洞府裏的木屋與藥田，不由得笑起來，蹲下身子看茅屋主人種的那片菜，唐若道：“別偷歸一的菜，你偷她祖宗的屍骨，她最多是不讓你進竜州，你偷她的菜，她能不讓你活著走出竜州。”

程錦朝立即縮回手：“你深有體會麽？”

“沒有，我是體會過她父親……古蛟一族真是兇悍。”

唐若笑了，自己反而揪了一片菜葉子放進嘴裏咀嚼，在程錦朝驚訝的眼神中不緊不慢道：“好了，現在我們快跑。”

被拽著跑了。

沒過多久，一大群鹿妖奔向茅屋前。

鹿王巡視整片地方，忽然看見了這缺了一片的菜，低下頭仔細看看，嚴肅地看向了手下：“誰幹的？”

眾鹿妖紛紛說不是自己。

鹿王道：“古蛟王回來，就不是一片菜葉子的問題了！”

“真的不是，她種的都是毒草，我們再饞也不會吃的。”

片刻，程錦朝拍著唐若的後背：“你慢些……我們吃的是一樣的，絕不是我下毒讓你吐的……”

唐若：“嗷——”

而在固元城外的官道上，扶柒和突然冒出來的小姑娘面對面。

“姐姐獨自一人在野外不怕麽？”小姑娘主動問道。

扶柒道：“我不怕，我是天衡宗弟子，道名扶柒，”

“夫妻？”小姑娘晶亮的眼睛眨了眨，扶柒莞爾一笑：“這麽記也可以，走吧。”便輕輕一推小姑娘肩膀，護送在身前。

古蛟王心裏想，這修真者獨自一人走在路上真是心大不設防，遇見個陌生人竟然不懷疑是妖，就要親自往固元城送。

但她也不打算張口把這修真者吃了，聽見扶字便知道此人在天衡宗位分不算很低，她並不想給自己添麻煩，而且，若是吸引了天衡宗的註意，率先派弟子過來，那只白狐貍就藏不住了，她雖然不喜歡唐若，卻也不能算極其討厭，並不想連累狐王死在自己的地界上。

畢竟群妖亂糟糟的，有個狐王管理也是好事。

路上還繼續聊著天，小姑娘自我介紹名叫九九，說了許多山野之間的趣事。

扶柒道：“固元城就在前面，我有要事在身，就不送你了。”

九九問道：“你要獨自做什麽事呢？雖然你是修真者，可你不怕危險麽？”

“有一些鹿妖，大範圍地出現，但並沒有傷人，似乎有更大的目標。我去調查一下……沒事，修真者自然是不怕的。”

扶柒是典型的天衡宗弟子作風，做事習慣把事情解釋得清清楚楚，哪怕對方其實對這件事毫無幫助也願意解釋，都愛給人傳道解惑。

古蛟王一聽，便知道要調查的是狐王了，怕真被發現了不好，便道：“你沒有同伴麽？一個人若是出了意外，也沒有人可以把消息傳出去。這樣，我會一些拳腳，你等我把東西都換完了，我和你一道去。”

眼見小姑娘說得真摯，還要解下鐮刀來舞一舞，哭笑不得地攔住了：“不用，進去吧。”

小姑娘卻不肯走了，放下背簍，連東西都不換了，很是勇敢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就要給她開路去。

惹得扶柒又好笑又感激，直說：“我真的不用，早知道我就不和你說了，反而給你添麻煩，快進去，否則我也不去了。”

古蛟王心道不去正好，變本加厲地鬧起來，只差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她變作人形，特意地去曬傷了臉，一張純真的自然的臉孔說什麽，人都願意信三分，加上她認真堅決，扶柒毫無警惕地被她拽來扯去的，還以為仗著年齡是個哄小孩的，連句重話都不說，加上扶柒似乎本身就是個溫柔和善的人，最後在她堅持下投降道：“我與你一起進城換東西吧，換完東西你再跟我來。”

扶柒打算進去之後，找個地方安置九九，自己趁著空出去打探，到時候再回來。

而古蛟王則想好了，進去之後得看緊了這修真者，保不齊是搪塞自己的話，準備一會兒自己偷偷跑走。雖然她覺得竜州這麽大，狐王應該也沒這麽倒黴就正好被碰上，可她不想惹麻煩，便屈尊給狐王遮掩行蹤。

一起進了城，扶柒便看到這小姑娘熟練地穿行在街道中，與人換東西時也格外熟練，像是經常來的，換齊了鹽和三尺布，她正要張口說什麽，便見到小姑娘分了一點鹽出去，把背簍交給街邊一個不起眼的老頭保管，輕盈地拍著鐮刀走來：“走，我們出發！”

扶柒只能搪塞道：“先吃飯吧。”

小姑娘眉眼彎彎：“正好我餓了！”

固元城一處飯莊，點了幾樣家常菜式，小姑娘來者不拒，端著碗奮力扒飯，看那吃飯的架勢，果然是農民家的女兒，但或許因為年紀不大，也或許因為靈動輕盈，怎麽粗魯的舉動都不惹人討厭，扶柒只挾一些蘆筍來吃，九分力氣都用在打量這小姑娘上。

她覺得這小姑娘頗有些古怪，舉止雖然合理，但總有些哪裏怪異的地方，可她說不上來。也不知道是自己城裏人少見多怪，還是對方民俗風氣便是如此，總覺得這小姑娘熱情過了頭。

風卷殘雲地吃完，像是幾輩子沒有吃過飯一樣，九九摸著滾圓的肚子嘻嘻笑了起來：“姐姐，你人真好，這些飯真好吃，我以前從沒吃過。”

眼神又低垂下去了：“要是爹娘也能吃到這樣的飯食就好了……”

扶柒又心軟了，把那一串懷疑都扔到九霄雲外，也不搪塞對方，正色道：“我要去做事，你乖乖在這裏等我，我回來後，還帶你吃飯。你不要跟著我，否則我還要照顧你，我是修真者，與常人不同，今日的事，我自己便可以做。但我有些別的事請你幫我，可以麽？”

古蛟王哪裏會讓她脫開，但是她經常進城，本就有些自己的人物性格在，此時也不能貿然發起瘋來，做些不合常理的事，一時也為難了，泫然欲泣道：“姐姐是嫌我沒用？我真有些本事的，我能保護你，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想幫你……”

“我願意你幫我，但唯獨這件事不行……”扶柒果然被她繞進去了，溫柔又笨拙地解釋起來。

惹得古蛟王那妖怪的心腸也有些不好意思，戲還是演下去，咬著下唇可憐兮兮地：“我只是想跟著你……”

扶柒出於對一個村裏孤兒的同情，心理防線潰敗，只好投降：“那就跟著吧，但不要亂跑，跟緊我。”心中暗道，這孩子真是孤單久了，看見個靠譜的人就要跟著麽？這樣不好。

古蛟王心中道，這修真者甄別能力真是差勁，她還沒施展出真功夫呢就心軟了，這樣信任她，也不怕她背後殺人？看這修真者面白肉嫩，又年輕漂亮，修為也不差……吃了或許……

算了。

“喜極而泣”地抱住了扶柒：“我以後都能跟著你麽？”

扶柒：“啊？以後？我在此地不會留很久……”

“姐姐，我才見到你，就覺得你面善，你是好人。即便你以後走了，我不能走，我也會想你的。”

客套話說說就可以了，別真說得扶柒心頭一動，要把她帶走，那她可得費些編瞎話的工夫了。她可不想跟著扶柒去天衡宗去，那可是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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