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入世篇28

關燈
劫糧的事,並無太大波瀾。或許因為眾人商議,制定好了計劃,或許因為暗道隱蔽,眾人行動迅捷,也或者因為那所謂糧倉不過是城主預備著的私庫之一,而管事又正好早就被買通了,所以一切順利。

程錦朝並未直接參與,因為這些事,就涉及到緊要的情報了,她還沒有得到這樣的信任。

同樣,即便是把她放在錯落的暗道中,她也並不知道每條暗道都通向哪裏,即便用自己的嗅覺去窺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知道得十分有限。

她打聽了另外的事。

“神羿山的路線?我們可曾去過神羿山……哦,其實去過,只有外圍的路線,更靠裏的,便不是我們能知道的了。神羿山的軍士比城主府還要多,若說能去神羿山的,便只有從前的衛娘子,她常去,但現在,或許也不知道了。”

“你去神羿山?那可是很危險的,別去,聽我說,外鄉人,現在離開張弓城,不管你是怎麽來的,只管走,離開,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事,即便什麽都不做,也不要忘記我們。”

“啊?不知道呢,神羿山都是奴隸,我們很怕靠近就被直接捉走當奴隸了,那時便暗無天日了。”

問了一圈下來,只知道了外圍的路線,不必像上次那樣全然瞎摸。神羿山卻分為兩層,外層和內層,外層還有些起居的場所,內裏便是深層的挖礦的地方,那些老礦工早已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這些信息也無從得知。

唯一或許知道內層的路線的,是衛娘子,但上次衛娘子那樣把她趕走了……程錦朝思忖著,按照現在眾軍士尋找外鄉人來看,自己貿然去找衛娘子或許也不好。

不如再去看看,這次知道了路線,再謹慎一些。

運轉心法,程錦朝告別眾人,拿好武器,守著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出去了。

從暗道中出來,特意繞了遠路,兜了好幾圈,避免若有人看見自己的行蹤聯想到沙茗等人。這才順著之前打聽好的路線前往神羿山。

上次的路線是誤打誤撞直接潛入內層,所以迅速敗退,也不知那強大的力量到底來自哪裏,這次有了外層的路線,便有了迂回的餘地。

黑夜中,程錦朝潛行,仗著獸類本身的直覺,躲避了好幾個人,在暗處一趴,藏匿起來。越靠近神羿山,路上的碎石塊便越多,風聲呼號著,愈發沒有了遮掩,風一馬平川地刮過,把後背犁出兩條印子,像是有實體形狀似的碾了一圈又一圈,壓得狐貍塌下腰,很是費力地才到了一處石壁,在兩隊軍士把守下,隱約能看見石頭棚屋,還有人影憧憧,她知道自己或許來對了地方。

狐貍一路上都有感慨,越靠近靈脈,靈氣居然就愈發駁雜了,這是什麽道理?而這靈氣駁雜的程度讓她這樣一個有修為的妖都覺得喘氣都是飲著鐵砂似的,那些奴隸又怎麽能日日在這裏生活並勞作呢?

程錦朝雖然能輕易地放倒看守的軍士,但也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轉了一圈下來,找了個布防較疏的地方,攀著石壁爬了上去,一貓腰,見四下無人,便化作狐形,山上總該有個什麽動物吧?或許貓貓狗狗的?自己不會太過顯眼?她還特意將不太合得來的四條尾巴都收攏了一番,這麽想著,才剛從石壁上跳下,就看見一個人從自己面前走過。

程錦朝立即蹲下,然而對方並沒有搭理自己,像是沒有看見。

她擡起爪子,索性跟著對方走了起來,對方始終彎著腰,垂著頭,忽然看見腳邊多出個毛茸茸的東西,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半分改變,只耷拉著眼,程錦朝從他的眼睛裏,確確實實地瞧見了自己的倒影。

可這人毫無反應,只是看著,然後擡腿繞過了她。

程錦朝楞了楞,還沒跟著這人繼續走,忽然感覺地面震動,一個閃身,躲在了一處窩棚後頭。

這窩棚都是石頭和毛皮搭建的,看起來也算避寒避風,她收攏尾巴端莊坐定,看見那忽視自己的男子低著頭,砰一下,撞到了另一個男子。

這被撞到的男子,像是不倒翁似的晃了晃,便又定了定,繼續往前走。

程錦朝索性大著膽子跳了出去,狐形的自己引不起對方的興趣。

她便壓低聲音:“餵,餵——”

這男子終於有了動靜,被一只狐貍絆腳兩次,他終於低頭認真地把這只會說話的狐貍收入眼底。

“唔。”

“你要去做什麽?”程錦朝問道。

這人臉皴皺一團,牙齒掉了七七八八,眼角的細紋堆著些灰黑的泥土,頭發短短地貼在頭皮上,佝僂著,彎著腰,肩膀垮下,看見這麽一只皮毛順滑的狐貍口吐人言,竟然也想不到什麽妖不妖,或者說,並不思考,只非常用力地,遲緩地運轉著久久未能運轉的腦子,仿佛一會兒歪過腦袋,就能從耳朵裏倒出些鐵銹。

“唔……”他思考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不成體系的語言,支離破碎地表達著:“睡。洗,拉——睡。上工。”

六個字裏,唯有“上工”兩個字口齒清晰地說出來了。

狐貍搖搖尾巴:“你現在去哪裏?去睡覺嗎?”

他呆呆地想了會兒,忽然眼睛亮了:“拉!”

程錦朝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人忽然拔腿就跑,她驟然緊張起來,一回頭,發現這人不過是跑去角落的茅廁裏,劈裏啪啦地解決了一下生理問題。

她蹲在外面等,等到他行屍走肉般地走出來,又看見紅狐貍晃著尾巴看他。

他又開始掰著指頭數自己還記得的那幾個字,忽然有一個字和一種恐懼突兀地跳出來:“……妖,妖……”

程錦朝:“對,我是狐妖。”她很讚許地用前爪拍了拍他的鞋子,表示他說對了。

他又呆了一會兒:“跑——”他就要轉身跑,但忽然頓住了,很困惑地看看自己跑的路線,立馬停住,嗚咽了下:“不跑……我,睡。”

他也只是跑開半步。

程錦朝一邊留意四周黑暗中會不會冷不丁跳出個人來,一邊盯著這行動遲緩的人,想了想,還是趁他背過身子往窩棚去的時候變回人形,拍了拍他肩頭。

他又回過頭,冷不丁地看見個人,也沒有什麽反應,過了會兒,眼珠子才聚焦起來:“仙……道……道長好……我一天兩頓飯,睡得飽,吃得好……我挖礦很……很……很……下一句,下一句不記得了。”

這一連串,像是提前背下來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眼神空洞,很艱難地聚焦在程錦朝臉上。

程錦朝的人形,說句不害臊的話,是個美人,即便不是誰見了就驚嘆一句的程度,也沒遇到過這樣呆滯仿佛什麽都沒看見似的,她忽然探手拉住了他。

道長,緊接著是一串話,沒有背會,看起來也沒有什麽背的機會,程錦朝心裏忽然想起之前,張弓城城主手中的玉符,還有院中的靈草,這些既然他沒有去拿,或者是商隊捎來,也或者是有人送來,現在看來,是荒山宗有人給他送過來,還來過神羿山。

神羿山的人為了讓奴隸的工作看起來交代得過去,交代了這些奴隸說這些話。

荒山宗雖然遙遠陌生,但它仍然像天衡宗一般是個龐然大物,有巍峨山門,矗立在眼前,人或妖在其中都顯得渺小。單憑她自己,涉及到這樣龐然大物的事,絕不敢輕易去插手。

好像每條道路盡頭都有一個暫且難以通過的關隘,荒山宗就代表著她所能看到的路也暫時到了盡頭。

回去覆命吧。

她心裏這樣想,忍著想再往深處看的念頭,忌憚著那日所見過的強大的力量。

去告訴尊者吧,她要及時離開,免得被人註意上,就要惹不必要的麻煩。

面前這人,她遲疑了片刻,雙手是無力的,她身為妖,目睹人的苦難,內心錯綜覆雜的感情轟然塌陷,雪崩似的把心砸出一個傷口。

最終,只能捋平了他的衣襟,這表情木然的人就像個幼童,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也乖順地被她轉來轉去,只是為了抹平衣裳。程錦朝拍了一下,又無助地擦擦他的臉,低聲說:“回去睡吧,別告訴人我來過。”

他呆呆地被她撫過衣裳整理儀容,還是那聚不上焦的雙眼,還是充滿裂紋的皮膚,嘴唇翕動著,也整理不出一個字。

他沒有走,腳步要踏出去,又忽然不動了。

在那個陌生人離開後很大一會兒,他消磨了短短的休息時間,捂著胸口,體會著熟悉而陌生的悸動。

不知道為什麽,麻鈍了很久的雙眼忽然湧出淚水,他過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娘……我好累……我好疼,我想回家……”

他竭力繃直後背,張了張嘴唇,淚水流進嘴裏,他嚎啕大哭:“娘——我想回家……想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