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入世篇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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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上一枚銀錢被高高拋起,上面的北州州府四字清晰可見,新鑄的錢氣味還沒有那麽覆雜,散發著純粹而堅硬的氣息,事官把錢攏起,看著面前的瞎子把一個錢挑來拋了拋,又仔細撫摸著,才放下。

“換不換啦?有靈石啵?”

“其他州的銀錢換不了,只換靈石?”

“對哦。”

明塵沒說話了,伸手摸到霜雲的胳膊,扶著繼續走。事官翻了個對窮鬼常露的白眼,把錢再次攏起,沒等到別人再來,於是把桌下的箱子打開,清點靈石數目,核對數字,一招手,四個全副武裝的軍士便來搬走靈石箱子,嚴肅地交接,將箱子押送走。

事官再從腳底勾過一個新的箱子,敲著桌子等另外的人來兌換銀錢。

走出去十幾步,明塵道:“給我一個錢。”

霜雲摸出一枚給她,手心一掂,霜雲註視道:“有何異常?”

“我總覺得新的錢分量不如舊的錢……但又很難辨別,若有機會可以找秤來量一量。”

霜雲折返回去,看一個人兌了新錢,便討了一個,兩手掂量著,卻感知不出區別。

“或許只是銅範不規整,因鑄造時產生的差異。”霜雲心裏想。

兩人穿過市場,市場眼下還是本地人開張的攤子較多,售賣些自家用不到的東西,沒什麽可看的,明塵的心思也不在這裏,二人快步穿梭過去。

過了市場,迎見一大片火紅屋頂的店鋪,仿佛秋日的落葉飄滿街道,紅得灼眼,那些火紅的磚面有些被仔細打磨,光可鑒人,還有些特意做成了凹凸不平的粗糲質感,這些火紅的石頭最是溫暖,多少慰藉了北地的苦寒。火巖城還不是最冷的地方,因此這些紅石裝飾的作用更多,明塵撫過墻面,想起自己年少時曾隨宗主來過荒山宗,卻沒有來得及落在人間好好打量。

正走著,霜雲道:“那個好像是秋娘,她在首飾鋪門口張望什麽。”

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多半是替明塵張嘴,她並不好奇秋娘做什麽,秋娘眉開眼笑地站在首飾鋪旁邊,伸著胳膊,對著鐲子比劃,好像胳膊肘上已經琳瑯滿目。

明塵道:“打個招呼吧。”

霜雲一板一眼地走過去,對著秋娘行禮問好,秋娘就和她不同,說話時腰肢也婀娜起來,探著頭望明塵,好像明塵在千裏之外似的,還要誇張地手搭涼棚看一眼,才低頭扔下鐲子,笑道:“你怎麽把我們阿阮帶出來了?也是來看州主出巡的?”

“是。”霜雲說話有股快刀斬亂麻的果決,絕不多客套一句。

秋娘撇了嘴唇,對這小姑娘頗不以為然,但也說不上厭惡,只是一副對待不聽話小孩的態度把她撥到一邊讓她自己玩去,迎著明塵道:“阿阮,你要出來怎麽就跟著一個小孩子啊,你早些和我說,我帶你出來。”

明塵淡淡地笑了:“我看你們幾個一起出門,還是游玩得開心些,我難免累贅,霜雲正好得空。”

說到“難免累贅”,秋娘有些思索,看著明塵,吃驚於自己竟然忘記了明塵是個盲人,一旦進入鐵壁安定下來,似乎把那份對天衡宗尊者的企盼忘記了些。

伸手想去拉明塵的手,然而霜雲卻又截住了,眼神越過她肩頭:“她們在等你,我們就先走了。”

秋娘回頭,看見了一起出來的幾個姐妹,應付了幾句,再回頭時,霜雲和明塵已經不見了。

街上漸漸熙熙攘攘地擁滿了行人,都擡著頭擠在一起,像一群鳥兒張開嘴等著母親投餵幾根蟲子,霜雲說話很硬,做事也毫不柔軟,雖然沒有多少武力,卻很會卯足了勁兒往人群中鉆,還能把瞎子溜縫塞進來。人群像一些破棉絮,互相研磨又互相撕扯,明塵險些被撕扯到別處,但霜雲始終拽著,直到她手腕痛得無法忽視,才算靠在了霜雲身邊。

這裏是州主的必經之道。

明塵的耳中,只聽見了人群“哇——”“哦——”的驚呼,一群人的聲音太大,她就幾乎聽不見霜雲的解說,後來回去,也模模糊糊失去了細節。

霜雲也不像程錦朝那樣繪聲繪色地描述,連帶著比喻與感受,程錦朝的情感流出來像大海,洶湧澎湃地拍擊著明塵,非得她感受到不可,即便是眼睛看不見,也一定要想象出那幅畫面。

而霜雲的形容就頗為冷淡。

“人很多。只看見車頂上站著一只鶴,過了一會兒開始梳毛。車頂是火紅的,是六匹紅馬牽著,隨行有很多軍士,大致有百人,車兩側是州府的事官,都穿著一樣的衣服。”

“人群為何驚呼呢?”

“走到一半,車忽然著了火,不燙,只是火的形狀,那只鶴吃火,吞了,展開翅膀,拍打出來火的形狀。空中忽然展開很大的陣仗,我看不清,像放了火花,亮了又滅。”

她只記得她在旁邊時,只被人群的喧嚷聲淹沒了,就這樣,倒也不如不去。

明塵思忖著,這就是第二等爵?出門的車駕?但這難保不是州主的待遇而不是第二等爵的待遇。但州主應該是什麽待遇,她也並不清楚,只知城主譬如姚一行這樣的,就也普普通通,最多帶幾個事官與軍士,走遠些就騎馬或駕車。

“然後,我今日出去,州府外張貼了升爵位的明細,我借著看病的名進了一個事官家中,知道了些消息。”霜雲輕描淡寫地提起。

明塵肅然坐直,霜雲的聲音卻變遠了,緊接著又是腳步聲,再回來,像是把門窗都關閉了:“總共有四等爵。

“這四等爵都不必服役,並可傳子嗣,最多傳三代。

“第一等爵,同荒山宗入門修士,可在仙山中有一處住所,即便沒有修真稟賦,也可用心法益壽延年,荒山宗弟子與之道友相稱,目前是最容易得,捐糧超過三萬石或捐靈石五百即可得爵。

“第二等爵,同道長,可得仙鶴一對,以仙鶴傳書,宗門內留一處洞府,有心法。目前只有州主一人,捐靈石五千可得。

“第三等爵,同真人,仙鶴,洞府,心法都有,並有靈藥供應,捐靈石五萬。

“第四等爵,同尊者,以上都有,且有護身法器,並可入荒山宗長老會,無論能否修真,都可參與日常事務,擁有實權。只給對北州有重大貢獻之人,且此爵只有荒山宗能給,州府無權幹涉。

明塵在聽到第二等爵時便有些恍惚。

爵位制度顯然是荒山宗的手筆,荒山宗要靈石?是,天衡宗也需用靈石,靈石是各類修真法器丹藥鑄造的基礎,但對修煉的益處實在有限,要這麽多做什麽?須知她天衡宗的尊者也經常隨身最多不過五六塊靈石預備急用,多半都帶著銀錢。按照北州的比率,第一等爵要麽是三萬石糧食,要麽是一萬銀錢……

爵位的門檻不低,但待遇也頗為離譜。從前是有修真稟賦的孩子拜入山門,不收一錢修行,有能力者晉升,參與門派事務,獲得一定待遇,而如今,荒山宗開了這個頭做什麽?是在驢子面前栓的蘿蔔,還是真的要無差別以靈石為門檻,讓凡人進入修真門派中?

最離譜的便是第四等爵位,同尊者——荒山宗和天衡宗不同,荒山宗只有一個尊者!那便是宗主本人!倘若有一位驚才絕艷但偏偏不能修真的人成為第四等爵,那荒山宗中,凡人的權力直接便能占去大半?

明塵疑慮荒山宗的打算,這並非修真者對凡人的偏見,而是對荒山宗整體的不解,仿佛是看著一艘巨大的船駛向不可知的霧中,而她就在另一艘船上望見了。

當然,天衡宗也並不完全不與凡人打交道,只是因為更加龐大,做事更加徐徐圖之。

譬如明塵一直在推動的鐵印之事,便是某種程度恢覆州府的雛形。一州一般只有一枚鐵印,贈與凡人中願意牽頭,願意抵抗,有組織能力的城池,給予鐵印是為契約,派遣弟子駐紮,一來挖掘修真的苗子,二來是教導庇護城池,也有扶持州府的意思。但天衡宗的打算更加長遠,是打算以百年之期,讓每一州都能湧現修真者,修真者反哺家鄉,鐵印為契,城池崛起,州府再立——這是自下而上,而更側重於彼此之間的共存,修真者有義務對拿了鐵印的城池庇護,派遣弟子駐紮維護安全,有義務優先從該城中選取未來的修真者——而與此同時,天衡宗也根據各城的土產與風物簽訂不同的收貢契約,譬如離星城的礦石,鳳鳶城的糧食等。

荒山宗的做法則是自上而下,速度更快,但做得更加偏激,直接將凡人,而不是在修真的人納入修真體系中。

明塵陷入思考,被霜雲拍了拍。

她驟然回神,霜雲道:“你眉頭緊皺,聽見凡人進修真門派,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嗎?”

明塵本想緘口不言或是岔開話題,然而她忽然想起那所謂幫助的事,還是平定心緒,輕輕開口梳理思路道:“建成州府,統一力量,這件事荒山宗已經做到了。但爵位制度是為什麽?我並不能想通,荒山宗要大量靈石,須知人修行雖然也可從靈石吸收,但並不是很有效,靈石多半是用來建造陣法與法器……是鐵壁,為了建造鐵壁嗎?這樣想,倒也合理。”

霜雲忽然道:“北州是要抵禦妖族,很缺靈石,那為什麽不和天衡宗要呢?妖族侵襲,荒山宗保護凡人,我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既然天衡宗作為不夠——”

她忽然停了一下:“請問天衡宗和荒山宗關系不好嗎?為什麽分成了兩個門派,你們不能合在一起反擊妖族嗎?怎麽想法還不一樣呢?”

“他們……應該在害怕。”

“嗯?”

明塵皺著眉,總感覺荒山宗很是危險,荒山宗宗主的道心和她完全不同,她認為該迎敵而戰,進攻為主,後方繼續培養,穩固人族戰線。但荒山宗卻先防禦,穩固北州戰線——和她想的順序截然相反。

但道心之事,談不上高低,她皺著眉頭,把思路在心底再想了一遍,才低聲道:

“他們怕定海宗的覆滅,發生在他們身上。”

定海宗覆滅得幹幹凈凈了,原先的海市蜃景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只有雜駁的靈氣與摸不到邊的黑暗。

“定海宗……”霜雲咀嚼著這個名字,也的確感覺像是古老的詞了,“怎麽覆滅的?”

“宗派立宗之時,都有初代宗主的道心在其中,後輩再怎麽道心不同,也不會偏離太多,我們稱之為,道魂。定海宗的道魂很……勇猛。”

明塵想了想措辭:“定海宗宗主曾說:‘哪怕和妖族魚死網破,十個人的死換一只妖的死,只要戰爭最後站著的那個是人族,就是大勝。’而定海宗的道魂則是,殺妖而死,便是不死。在人族把妖族打得退回時,定海宗認為該趕盡殺絕,發動了最後一次戰爭,雖然重創妖族,但也全宗覆滅,而天衡宗與荒山宗趕到時,竟不見一個還活著的生物。”

霜雲雖然未說話,臉上卻已露出向往的神情:“那天衡宗和荒山宗的道魂是什麽?”

“荒山宗的道魂更像是修煉方式,他們稱,結陣比獨鬥更近天道。荒山宗的習慣便是結陣,極少單打獨鬥,獨自戰鬥的能力較弱。”

明塵忽然遲疑了下,苦笑道:“天衡宗弟子都愛占蔔,似乎要從玄妙的天道中窺見什麽,但我們對占蔔結果並不完全相信。我們的道魂是,殊途同歸,萬象歸一。”

似乎知道這句話莫名其妙,明塵很快解釋道:“意思是,什麽都可以,最終都會回到天道中,天道是一條河,每條支流都會回到河中。”

因初代宗主的道心太過隨意,定海宗宗主曾經笑過:“懦弱的道心,臨到陣前想逃跑,就勸自己,殊途同歸,跑著跑著反正戰爭也會結束的,萬象歸一嘛,怎麽解釋還不是看你自己。”

荒山宗宗主也曾擔憂表明:“後世弟子若不能領會,恐怕宗門就要失了根基與傳承啊!”

定海宗宗主繼續笑:“而且,這話多少有些不負責了,無論做與不做,反正天道不為你存,不為我亡(註1),那我們還修真做什麽呢!躺著等天道安排好了!”

被兩個宗主夾在中間的初代宗主點點頭:“對,對,你們說得也可以。殊途同歸,你們的道和我的,最後也會匯流到一處,相當於咱們說得都一樣,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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