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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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同瀾很快回到了北平,她回來的時候正值深夜,下人們出來迎接,動靜大的陳歲雲這裏都聽到了。

陳歲雲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兩眼,道:“我看報紙上現在各地局勢很緊張,實在不該因為這些事情叫你大姐回來。”

韓齡春倚在床頭,用夾著煙的手撫摸陳歲雲的脊背。陳歲雲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那點熱度,因而不大敢動,怕韓齡春燙到自己。

“是她想回來的,前幾天給我傳信,叫我找個理由叫她回來。”韓齡春兩指撚滅了香煙,將陳歲雲重新拉回床上。

韓同瀾回到韓府,立刻去見了韓縉。

“我早說過,不要讓老四回來,他一回來攪得整個家裏天翻地覆。”

花廳裏只有韓縉和韓同瀾兩個人,一盞燈光不甚明亮。韓縉穿著一身黑色長衫,坐在圈椅裏,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還有老二,”韓同瀾道:“他要離婚就讓他們離婚好了,孩子交給二娘撫養,不許老二沾手。”

韓縉慢慢端起茶盞,“交給她,不怕又養出個韓齡春。”

“我看老四比老二強。”韓同瀾在一邊坐下,“老三還沒有孩子,老四兩個人也不會有,韓家孫輩只有瑾兒一個,瑾兒的事,不可以不慎重。”

他們的談話中全然沒有將韓同蘊的私生子認作韓家人的意思。

韓縉端起茶杯喝茶,“陳歲雲的事情,你怎麽看?”

韓同瀾眉心一跳,輕描淡寫道:“陳歲雲要上族譜就讓他上,有什麽妨礙,給老四一個面子罷了。要緊的是老四,他要是鬧起來,誰知道會怎麽樣。”

韓縉放下茶杯,看著韓同瀾。韓同瀾面上不動聲色,道:“怎麽?”

韓縉笑了,道:“你與老四守望相助,這很好。”

韓同瀾皺起眉,她還沒說話,韓縉便起身,道:“這些事情都交給你去辦罷,不必再來回我了。”

韓同瀾只得壓下自己要說的話,道:“是。”

韓同瀾行事大刀闊斧,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韓同蘊,她問二少奶奶是不是一定要離婚。二少奶奶說是,拿出那份離婚協議。韓同瀾一看這協議,就知道二少奶奶不是一時氣話。

“財產分割就按你協議書上的來,當年你帶來的嫁妝可以全部帶回去,至於瑾兒……”

二少奶奶看向韓同瀾,韓同瀾搖頭,“瑾兒是我們家唯一的孫輩,你不能把他帶走。以後每周可以見他兩次,逢年過節我們也讓瑾兒去給你請安。”

二少奶奶神色黯然,但這沒有動搖她離婚的決心,“我想要盡快離婚,越快越好。”

韓同瀾點頭,韓同蘊在一邊不說話。他與這位夫人,實在沒有多少感情。即使二少奶奶提出離婚,他也只是覺得冒犯了自己作為丈夫的權威,而沒有一點不舍之意。

“第二件事,就是你那個私生子。”韓同瀾看向韓同蘊,道:“要先驗明他是你的孩子,等瑾兒十四歲之後,才能上族譜。”

“那他母親?”

“如今的婚姻都是一夫一妻,不講究納妾,你要是想娶她做妻子也可以。”

韓同蘊思索片刻,搖搖頭,那個女人的身份還不夠做韓府的少奶奶。

韓同瀾對他很失望,也不再多留,起身要離開。

“老四的事,怎麽說的?”韓同蘊問道。

韓同瀾道:“父親同意了。”

韓同蘊面色一變,但是不敢對韓父的決定說什麽,只是冷笑兩聲,“這下韓府真是淪為別人眼裏的笑柄了。”

韓同瀾止住腳步,“人人都說你像父親,我看不盡然。父親什麽時候在意過別人的看法?宗法規矩父親是真的遵守麽?陳歲雲這個人,他的身份過往,他上不上族譜,父親根本不在意。父親在意的,是韓齡春能為陳歲雲上族譜這件事,付出多少東西。”

“只有你,”韓同瀾看著她的同胞弟弟,“被父親裝出來的宗法孝悌迷了眼,揪著這些細枝末節抖威風。”

韓同瀾走出韓同蘊的院子,韓同蘊的管事將她送出很遠,態度稱得上諂媚。

韓同瀾皺著眉,她看著管事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韓縉是有意在幫她立威一樣。這些事情有那麽難解決麽,韓縉要真的想料理也不過一伸手的事。

韓同瀾懷揣著這份疑惑,去找了韓齡春。

天氣涼爽,透過扇形窗,韓同瀾看見陳歲雲抱著琵琶坐在一張圓凳上。

他穿了身白底銀花的長衫,腰身挺直,閑弄琵琶。陳歲雲的聲音低啞纏綿,與琵琶曲相輔相成,又多了幾分慵懶之意。

隔著珠簾,韓齡春倚著迎枕歪在長榻上,饒有興趣地聽陳歲雲唱曲。

韓同瀾眉頭緊皺,心想這是什麽紈絝做派,這兩個人怎麽回事,把家裏搞得跟風月場所一樣。

韓同瀾走到門外,咳嗽了兩聲。屋裏的琵琶聲停了,韓同瀾走進去,陳歲雲調了調弦,把琵琶收了起來。

韓同瀾看向韓齡春,“我有話問你,你來。”

韓齡春跟韓同瀾一起走到門外廊下,韓齡春穿著長衫,那股精明的商人氣減弱了很多,更像個風流公子。

韓同瀾把自己的猜想跟他說了,韓齡春神色收斂,沈吟片刻,道:“聽說要打仗了,你有兵,他自然要給你幾分薄面。”

韓同瀾眉頭緊皺,覺得不是因為這個。

韓家對女人的態度與一般的古舊家庭差不多,韓縉不是傳統的重男輕女,他更傲慢,覺得女人纖細感性,難成大事。多虧後來有了個韓同瀾,韓同瀾的成才改變了韓縉的想法,也提升了韓家所有女人的地位。

“但是,不至於如此罷,幾乎是踩著老二給我立威了。”韓同瀾看著韓齡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韓同瀾的另一身份。

“我什麽都沒說。”韓齡春道。

“我知道,”韓同瀾道:“我也還了你的人情,父親同意陳歲雲的事情了。”

韓齡春總算露出點笑模樣,“有勞。”

韓同瀾點點頭,走了。韓齡春回到屋子裏,陳歲雲坐在他原來坐的地方,櫻桃核吐了一小碟。

“該你了,給我拉小提琴聽。”

“好。”韓齡春要去拿琴,陳歲雲猶嫌不足,讓韓齡春去換衣服,換身好看點的。

沒過幾天,韓縉讓韓齡春去趟祠堂。

祠堂小院的門牌特別的高,圍墻也是,將祠堂整個圍了起來,似乎連陽光都照不進去。

進了院,正對著祠堂門,三間大明間,正中供奉著許許多多的排位。香案上擺放著香果貢品,兩邊的桌上是燃燒不息的白燭,蠟油和檀香的味道十分濃重。

韓縉站在堂前,上了三炷香。

韓齡春對祠堂不陌生,他以前經常來這裏罰跪。小的時候害怕這數不清的排位,再後來心裏就是怨憤,恨不得一把火燒個幹凈。如今故地重游,也沒有了那諸多情緒。

韓縉從香案下方的暗盒裏拿出一本冊子,遞給韓齡春。那是韓家族譜,最早可追溯到唐以前,當然,大多是厚著臉皮認祖宗的。

韓齡春拿了筆,翻到他那一頁,剛要落筆時,韓縉忽然說話了。

“我老了,管不得小五跑去歐洲,管不了老大變換立場,當然,一直也管不了你。”

韓齡春頓了頓,與他們的猜測一樣,韓縉知道韓同瀾的事情。

“但是老二,要留著他。我以前的人脈都在你二哥身上,他在政府裏的地位舉重若輕。”

韓齡春擡眼看向身前的人,“多方下註?”

韓同蘊和韓同安在國民政府任職,韓縉的人脈也多在這裏。如果這裏的局勢不好,韓家還有韓同瀾。即使有一日真到國破家亡的地步,海外還有韓璧君。

“那我呢?”韓齡春道:“你想讓我幫大姐,還想讓我幫二哥,我這樣做事,總會得罪一方,來日我要如何全身而退?”

韓縉道:“我相信,你不會將自己置於這樣的境地。”

韓齡春冷笑一聲,韓縉根本沒打算管他的死活。

“韓家以後都是你們的,”韓縉看著韓齡春,“你,你母親還有陳歲雲,你們的名字都在族譜上,為著這個,你也要守著韓家罷。”

韓齡春神色微冷,他沒有答話,只在族譜上一筆一畫寫下了陳歲雲的名字。

韓縉眼裏的人跟他眼中的人大概是不一樣的。韓縉看人,只看價值,他像一個精明的會計,看著自己的兒女,待價而沽。

韓齡春寫下陳歲雲的名字的一剎那,感覺像是交出了自己的賣身契。

離去之時,韓齡春問他,“你覺得大姐和二哥,誰會是贏的那個?”

韓縉沒說話,依然看著滿墻的牌位。但是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打壓韓同蘊,擡高韓同瀾。

韓齡春若有所思的離開了,這或許是韓縉給韓齡春的提示,也是他對於這個兒子最後的善意。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啊,就是韓老爺子多方下註,但他要求韓齡春每個都幫。但韓齡春肯定是有危險的,所以韓老爺子給了提示,表明自己對於大姐那邊是比較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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