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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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齡春的院子叫鳴鳳樓,自他離家之後,已十年沒有人住過了。

五川提前過來叫人打掃過,換掉了些腐朽破舊的東西。陳歲雲自踏進這個屋子起,就覺得十分違和。這間屋子太中規中矩了些,是陳歲雲看著都覺得老舊無聊的房間。很難想象,這樣無聊的屋子會是韓齡春的。

“這有什麽想不到的,”韓齡春道:“那些東西都被換掉了。”

鳴鳳樓的房間是重新布置過的,原本屬於韓齡春的東西怕是早都扔掉了。因為不住人,所以布置地也不經心。

陳歲雲面露可惜,他還想看看韓齡春生活了這麽多年的地方是什麽樣的呢。

“乏善可陳。”韓齡春打量著整間房子,“好在我自己準備了東西。”

那邊五川指揮下人把韓齡春的東西搬進屋,慢慢填充這間屋子。房間裏原有的床榻桌椅不好挪動,其餘的東西幾乎都換了。灰色的地毯足有一寸來厚,床上的帳子也都換了新的,窗邊的書案上放了個黃銅柱子的傘形臺燈,博古架擺上了韓齡春很喜歡的青玉荷花,一架折疊屏風放在床邊。

陳歲雲懷疑如果韓齡春不去從商,他很可能會成為一個家裝設計師,他看起來好喜歡擺弄這些東西。

等東西歸置的差不多了,韓齡春神色才舒展起來。他對自己的地方要有絕對的控制權,從陳家書寓到芙蓉裏,都是如此。

韓齡春的歸來在整個韓府是件大事,傭人們人心浮動,都想來鳴鳳樓一探究竟。可韓縉那邊卻沒有任何動靜,韓齡春去見他的時候,他也沒露面。

垂花門邊,韓齡春的東西流水一樣地搬進去,韓同安站著看了一會兒,溜溜達達地去找了韓同蘊。

“老四回來了,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他。”

韓同蘊冷笑一聲,“他回來,不來拜見父親兄長,難道還要兄長去見他?”

韓同蘊一向堅定地站在韓父身邊,因此對韓齡春的回來也保持冷漠態度。二少奶奶不知道丈夫的態度,只按照禮節備了份禮過去。

三少奶奶見了,以為老二夫妻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不敢得罪韓父,也不好見怪與韓齡春。於是她也叫人預備了一份禮送去。

女傭回來後,三少奶奶問他,“見到了人沒有?”

“見到了。”女傭去的時候,鳴鳳樓裏的下人們還忙亂著,她遠遠地就瞧見正房門裏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一身月白衫子,拿著鋼筆在紙上寫簽子。

韓齡春坐在他身側,一面喝茶,一面與他說話。

女傭面色微紅,道:“那位陳先生,看著是個相當漂亮的男人,說話也和氣。”

三少奶奶哼笑一聲,“長得不好看,能去做那行?”

女傭就不好再說什麽,道:“四爺叫我把回禮帶了回來。”

“回禮?”三少奶奶放下扇子,叫女傭把禮物拆開。韓齡春預備的回禮,除了舊例裏的東西,不過就是些上海灘的時髦玩意兒,一支黑金色的鋼筆,幾張唱片,國外來的布料、口紅、香水,畫著仕女圖的月份牌,鉆石珠鏈之類的。

三少奶奶對這些時髦物件是很喜歡的,拿出香水在自己手上試了試味道,又把鉆石珠鏈在脖頸上比了比。

“老二那邊也有禮物?”

“都有,”女傭道:“咱們這裏跟二爺那邊是一樣,二夫人,姨太太各有一份,二爺那邊的小少爺單有一份。”

三少奶奶神色漸淡,就為著自己沒有孩子,怎麽都矮二少奶奶一頭似的。

鳴鳳樓裏,陳歲雲把寫好的簽子拿給韓齡春看,韓齡春看過,便把簽子放在禮物上頭,叫人拿去送給韓府各位主人。

陳歲雲合上鋼筆,用手帕沾了點茶水擦手,“這麽說,你以前在北平也算是個風雲人物了?”

“當然,”韓齡春笑道:“我的乖張頑劣不止在家族裏,整個北平城的名門望族都知道。”

“現在人家見了你,想必會很驚訝。”陳歲雲笑道。

一個年輕的女傭捧著一下匣子過來,問道:“四少奶奶,這個匣子放在哪兒?”

陳歲雲當即嗆出一口水,簡直像被雷劈過一樣,“你,你叫我什麽?”

女傭年紀小,怯生生地看著陳歲雲和韓齡春,也不敢答話。

韓齡春放下茶杯,笑道:“叫歲雲少爺。”

女傭松了一口氣,忙道:“歲雲少爺。”

陳歲雲道:“你把匣子給我罷,我這會兒就要用。”

女傭便放下匣子,退了出去。

人走了,陳歲雲還是一臉一言難盡,他搓了搓胳膊,簡直要掉下一地雞皮疙瘩。

韓齡春大笑。

午後陳歲雲出了韓府,帶著那個匣子。匣子裏有一張字條,年歲太久,都已經褪了色。坐在黃包車上,陳歲雲把字條給車夫看了看,叫車夫帶他去這個地方。

黃包車夫說,這個地址早幾年是個戲園子,後來搬遷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人。

陳歲雲去看了, 戲園子果真已經關門,久沒有人住了。

陳歲雲回來問黃包車夫,“您知不知道搬遷到哪裏去了?”

車夫也不知道,陳歲雲抿了抿嘴,對車夫道:“你先走罷,我在這兒四處看一看。”

他給車夫結了錢,車夫就走了。

大夏天的,戲園子裏都是草木的天下,一棵靠墻的李子樹郁郁蔥蔥,半截都在墻外面。陳歲雲站在墻角看著這棵李子樹,想借助這棵樹爬進去看看。

他四下看了看,剛想撩衣服的時候瞧見路口走進來個男人,走到戲園子後門,開了鎖。

陳歲雲連忙走過去,“請問,您認識封枝雪嗎?他是這戲園子的原主人。”

那男人轉過身,穿著一身雪青色的長衫,鬢發梳得整齊,已經有些花白。

“我就是,”男人道:“請問您是?”

陳歲雲站直身子,“我叫陳歲雲,是白海棠的徒弟。”

封枝雪瞪大雙眼,“白海棠的徒弟?!”

他開了門,忙請陳歲雲進去,燒水泡茶。

“真是失禮,這房子久不住人,沒有可招待的東西。”封枝雪很不好意思,請陳歲雲落座,“海棠這些年在上海可好?我前幾年去了川渝一趟,人家都找不到我,跟海棠的聯系也斷了。今日恰好來這裏拿件東西,不想就遇見你了,這真是想不到的緣分。”

陳歲雲等他說完,才輕聲道:“我師父已於八年前去世了。”

封枝雪手中的茶杯沒有拿穩,啪嗒一聲摔到了地上。

“怎麽,怎麽……”

陳歲雲從匣子裏拿出白海棠的一些遺物,一張拜帖,幾封信,一顆圓潤碩大的珠子,都是些零碎的東西。

封枝雪接過匣子,拆開那幾封信。

陳歲雲道:“我師父自失去你的消息後,就一直牽掛你。吩咐我若有一日到了北平,一定要來找你。世事難料,當年他出了些事情,不能再唱戲了,輾轉流落長三堂,沒兩年就去了。”

封枝雪顫顫巍巍看完信,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我與你師父,年少相識,自分別後,沒有一日不掛念他。不曾想,人到暮年,知交半零落。”

封枝雪把信收好,掖著衣袖擦了擦眼淚,對陳歲雲道:“見笑,見笑。”

陳歲雲心裏很難受,道:“先生節哀。”

封枝雪面色哀哀,他從身上的荷包裏倒出一顆珠子,道:“當年,我與你師父分別,各自去外地闖蕩。這兩顆珠子,是從當時我們師父的頭面上摘下來的,他一顆我一顆,以此為約定。”

陳歲雲道:“那幅頭面,幾經輾轉,後來被我收了回來。”

封枝雪點點頭,“這就很好。”

他把這顆珠子也交給了陳歲雲,道:“把它們重新嵌回去罷。”

陳歲雲應下,封枝雪大概真是年紀大了,總是忍不住流淚。他送走陳歲雲的時候,身形無端佝僂了些。

從封枝雪那裏出來,陳歲雲無所事事地在大街上閑逛。街角戲臺子上沒有人唱戲,倒圍了很多學生,高喊“抵制日貨”。

陳歲雲路過這裏,往潘家園去,他去打聽北平城厲害的修補頭面的匠人。但他一個外地人,不得其法,也沒打聽出來什麽。

街邊有賣水果的,杏子大而深黃,香氣撲鼻。李子有紅李和青李,帶著霜或者亮油油的。陳歲雲沒有吃過好吃的李子,看見這東西就牙酸。大蘋果,大蜜桃看起來也很喜人,梨子和棗現在還太早,應當不大好吃。

陳歲雲有意調整自己的心情,買了幾顆杏子和一只桃,一邊吃著一邊走。

下午三四點是最熱的時候了,他咬著一支雪糕,攔下一輛黃包車,回了韓府。

韓齡春在畫水彩,陳歲雲湊上去看,仍舊是當時陳歲雲閑坐檐下打扇子的模樣。這樣的畫他畫了很多,光素描就有一沓。

“回來了。”韓齡春看著畫布,“去了哪兒?”

陳歲雲窩進藤椅裏,把封枝雪的事情簡單講了講,又道:“還去了潘家園,不過沒敢買東西,怕人騙我。時令水果都下來了,人家的杏子就是比你的甜。”

韓齡春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有沒有給我帶一個?”

陳歲雲一頓,他摸了摸兜,裏面只有幾個杏核。

“我給你帶了一塊雪糕,不過你家太大了,我從進門到回來這一路,雪糕都化了。我怕浪費,所以自己吃了。”

韓齡春放下畫筆,洗了洗手,走到陳歲雲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挑了挑他的下巴,“還說我說謊,你這撒謊的本事也是張口就開。”

陳歲雲笑道:“我真吃了雪糕。”

韓齡春俯下身親了親陳歲雲的嘴角,道:“陳歲雲,你得習慣。”

“習慣什麽?”他整個人籠罩在韓齡春的影子下。

“習慣毫無保留的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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