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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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琰作為一個皇族已經很盡力了。

參與商討朝政,與與皇室之間關系親疏分明,愛民如子也不驕奢淫逸,民間對於他這個府邸在城鎮鬧市裏的王爺頗有好感。

每次聽到十皇弟這麽調侃自己季君琰也只是笑笑,並不去發表言論。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所有人想的這樣大公無私。

在遇到泉吟辰之前,他也驕橫過。仗著自己是先皇的四皇子,年幼時期和其他的皇兄皇弟關系也只是淡淡。每天課堂上師傅有問題想喊他回答,但是看到季君琰那雙冰冷的眼睛最終還是作罷,這麽多皇子王孫自己又何必要去招惹不好惹的四皇子呢?

那天下課後季君琰不想這麽早回到自己的寢宮,母後也沒有派人來催他,索性就在禦花園的假山上睡個覺也好。

他早就知道父皇帶了一個平民和他們一起讀書,但他從沒有正眼看過那個叫泉什麽的孩子。

反正肯定是哪個大臣家的少爺,大臣想要討好皇家才把他送了進宮。這種人不是膽小懦弱過頭要不就是和自己一樣從不把人放進眼裏,最糟糕的就是勾搭皇室為了一己私欲。

季君琰翹著腿躺在石頭上遠遠就看見從課堂珊珊才出來的泉吟辰,他打心裏看不起這個人,也懶得去打照面。反正自己這麽躺在這裏他看見必定會過來請安湊近乎,自己到時候不理他也是給他的下馬威了。

泉吟辰走著小石子路果不其然走到了這邊,季君琰瞇著眼等著泉吟辰像一般小太監一樣恭維自己。但是許久過去了都不曾聽到人聲,偷偷睜開眼卻看見泉吟辰懷裏抱著書低頭正準備離開。

他甚至還在那個人眼中看到一抹不屑。

——又是這個表情!

季君琰不覺有些生氣,喊住了準備離開的泉吟辰。

“你是來陪讀的?”

雖然季君琰從泉吟辰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但很快這份驚訝就被冷靜取代。

“爹說我是和皇子們一起讀書,將來要回報朝廷。”

季君琰想,說不定你從小在宮裏長大,哪個妹妹看上了你,你就一躍成了駙馬。

這算盤打得可真是夠精的。

季君琰滿眼鄙夷,跳下了石頭。

“就你這胳膊小腿怎麽回報朝廷,被蠻夷人追在後面打?”

這平民倒也好玩,居然瞪著眼睛看著自己。季君琰靜靜地不說話,看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我在沒進宮之前學習是私塾裏第一,你憑什麽看不起我?”

季君琰瞇著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孩子。八歲的他比十歲的自己矮那麽一點,明明自己什麽都不是卻有膽子瞪著眼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

還真是大膽啊。

“你叫什麽名字?”

這樣特別的人自己必須記下他的名字。

泉吟辰對於季君琰不知道自己名字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反正自己第一次上課老師介紹自己的時候所有皇子都盯著他看,唯獨這個四皇子望著窗外的花園發呆。

雖然進宮之前父親囑咐過自己千萬不要和宮中的人結怨,但是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擡著頭挺著胸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威嚴一些。

他說自己叫泉吟辰。

泉吟辰,泉吟辰。

季君琰那個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名字會像一個魔咒一樣控制著他,一控制就是一生。

因為有了泉吟辰,那個明眸裏面閃著清亮光芒的人,他才沒有落得毀壞朝綱抹黑皇室的罪名。

一年後季君琰生辰的時候,所有兄弟都來給他賀壽。母後在招待其他妃子,一向和自己沒什麽話說的太子季君睢突然跑了過來。

“四弟,感覺你這一年變了很多。”

改變?我變了什麽?季君琰似乎不太明白季君睢的意思,季君睢忽然指著他的表情笑了起來。

“我記憶裏的四弟從來不會露出這種疑惑的表情,換做以前你一定會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其他皇弟也跟我說過,說四哥太難相處了。”

季君琰有些楞神,季君睢忽然搭上了自己的肩,說母後在喊他,拉著就進了寢宮裏。

其他娘娘帶著自己的孩子給他說祝福語,季君琰也只是淡淡的點頭。因為是他的誕辰,三天前師傅就給他們放了假,季君琰已經三天沒有看到泉吟辰了。

十一歲的季君琰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過生辰卻開心不起來,母後給了他一塊糕點。季君琰被其他皇子們包圍著,聽著他們說宮外的趣事卻打不起什麽精神。

一個小太監快步朝他們走來,跪在了季君琰面前。

季君琰讓他平身,小太監謝恩之後就起身,將一張紙交給了他。

“這是泉公子叫我交給四皇子你的,他的身份不方便進來。奴才剛才路過殿外看見他在那裏徘徊就好心幫他把東西帶了進來。”小太監想起剛才泉公子紅著臉將東西給自己的樣子就想笑。

接過東西以後,季君琰有些急促地問,“他還在外面嗎?”

“泉公子把東西給奴才以後就走了,他說祝四皇子生辰快樂。”

其他幾個皇子都起哄猜泉吟辰送了什麽東西。

“平時四皇兄和泉吟辰時好時壞,別是畫了烏龜王八什麽的吧!”

“七弟你瞎說什麽,你以為人家跟你一樣?”

“哈哈六哥別生氣啊!”

“打開看看。”季君睢柔聲道。

季君琰借著院子裏的月光手有些顫抖的打開了那張普通的宣紙,墨跡透過正面印到了反面,可見寫字的人用筆多麽有勁。

——上善若水。

紙上只有這四個字,季君琰拿著紙張有些楞神。十皇弟踮起腳看了看不是很明白。

“這四個字什麽意思啊?”

其他幾個皇子笑了笑,“十弟你還太小了,解釋了你也不懂。”

像水一樣,澤被萬物而不爭名利。

“泉吟辰還真是了解你。”季君睢意義不明地笑道,季君琰抿著嘴表情有些怪異。

為什麽,為什麽不論自己在想什麽仿佛都會被那個人一眼看穿。

季君琰慢慢睜開眼,床幃內還是漆黑一片。自己還保持著睡前那個姿勢,懷裏縮著著一個人。

泉吟辰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季君琰輕輕將手從泉吟辰頭下抽了出來,揉著已經發麻的手臂苦笑,卻還是寵溺地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人。

剛才他好像做了一個很久之前的夢,具體是什麽他也想不起來了,只是醒來後心裏還是充斥著夢中的那種情愫,沈甸甸地。

季君琰偷偷地看了一眼泉吟辰,對方的睫毛輕微抖動著,柔和的側臉向著他。季君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撫上了那張臉,手下棱角分明的臉龐讓他心感酸楚。

泉吟辰感覺到不舒服動了一下,季君琰才感覺到原來泉吟辰的肚子正頂著自己。泉吟辰,還有還沒有出生的孩子,讓季君琰一瞬間紅了眼眶。

他手又摟住泉吟辰,仿佛不這樣做泉吟辰就會消失。又想到過些日子自己又要領軍出征,季君琰唇邊的笑意瞬間就凝固了。

他看著正在睡夢中的泉吟辰,輕輕在他眼上啄了一口。

“吟辰,我們成親可好?”

回答他的只有泉吟辰均勻的呼吸。

季君琰笑了笑,看著泉吟辰的眼神又柔了下來。

“我就當你答應了。”口氣間甚至還帶了一分孩子的撒嬌。

接下來的幾天季君琰都留在了王府,但都躲著泉吟辰。

泉吟辰覺得奇怪但也沒有過多幹涉,也許他在忙他自己的事自己不方便插手罷了,又或者不想讓他擔心。

不管是哪一個,泉吟辰都心生疲憊不想去管。

這麽多些天都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天牢的事情。當時泉騏筠跟自己說的話泉吟辰不知道該不該去相信,感覺這一切跟夢一樣。

明明前一刻自己還是以被害人的身份去指責對方,下一秒才發現其實包括自己都是被計算在裏面的。

計劃的那個人還是生自己養自己的父親。

要說不在乎這也太假了。

泉騏筠處斬的那天泉吟辰沒有去,只是在房間裏看了一天的書。

陳舊的書冊,古人的心情,淡雅的檀香,熟悉的擺設,這些都無法平覆他混亂的心情。想起那天季君琰說的出征,泉吟辰更是心頭壓著大石喘不過氣。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過了幾天。直到有一天泉吟辰正在院子裏照顧花草,楊洵祺風風火火過來找他,看他還氣定神閑地再給樹枝剪杈一臉不可思議。

“你怎麽還在這裏,快點回房!”

泉吟辰以為楊洵祺是擔心他身體,“我感覺好多了,孩子也不鬧,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也是好的。”

楊洵祺沒有跟他多廢話,二話不說搶過他的剪子就拉回了房。

回房之後也不和泉吟辰說話,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會,季君睢端著東西就走了進來。

“你才來啊,再晚點就來不及了。”楊洵祺有些氣憤。

季君睢放下托盤也很是無奈,“沒辦法,制衣服的那邊出了點問題,這衣服還是我剛才看著他們才完成的。”

泉吟辰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在咬耳朵說什麽,看著桌上用紅布蓋著的托盤也很好奇。

“這是什麽?”

楊洵祺看著他不說話,季君睢倒是毫不介意地笑了起來。

“你的禮服啊。”

夜幕降臨,王府內罕見地點起了紅燈籠。寥寥幾只只是掛在了王府裏面,大堂也貼上了“喜”字,紅蠟燭紅物件一應俱全,儼然一副新婚的樣式。

季君琰身著紅色新郎服,頭戴新郎官帽,有些忐忑地站在大堂裏。王府裏的家奴都放下手中的事,扒在門外偷看。一炷香過去泉吟辰卻還遲遲沒有出來,季君琰心想不會是皇兄和楊洵祺沒有說服他吧。

就見季君睢和楊洵祺一身輕松地從後堂過來,朝著他擠眉弄眼。季君琰張望了一下卻沒看見泉吟辰心中不由著急起來。

“吟辰呢?他是不是不答應?”

季君睢和楊洵祺默契地往旁邊一側身,一抹紅色墜入季君琰的眼內。

泉吟辰一向清心寡欲,就連穿著打扮也是盡可能的偏素。眼前的泉吟辰身著霞帔,發髻由紅色絲帶紮了起來,長發順著搭在背上。他骨架偏小一件衣服卻也撐的正正好,腰帶松垮地系在腹上,腰間凸出的肚子也略顯突兀。

但這並不影響季君琰眼中的泉吟辰。

泉吟辰看著門外的仆人有些窘迫,他上前拉住季君琰責怪道。

“楊洵祺他們跟我說你要跟我成親,你在想什麽?你要是想玩我們回房再說,這裏人這麽多不合適……”

季君琰抓住泉吟辰的手,滿眼認真,也絲毫不避諱地說道。

“我季君琰一生只會擁有你一個人,關於你的事情我不會藏藏掖掖。全府上下都知道你我有情有義,現在連下一代都有了,都這樣了還有什麽不能公開的?”

泉吟辰慌張地想去捂季君琰的嘴卻被他箍地緊緊的。

季君琰抿了抿嘴,拉著他的手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老天說。

“我季君琰在這裏,要娶泉吟辰,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語言很平凡,這是每對愛人都會說的話,卻讓泉吟辰紅了眼眶。

泉吟辰哽咽,嘆了口氣。

“君琰……你這是何必。你知道我也是男子……並不在乎這些東西。”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不能不在乎!”季君琰打斷他的話,“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就算是萬劫不覆我也會陪著你!”

泉吟辰早已無聲地流下眼淚,季君琰笑著幫他把臉擦幹,招呼著季君睢坐上上座。

沒有奏樂,沒有送親隊伍,沒有可以座無虛席的家屬,甚至連祝福的話語也是少得可憐。但卻是泉吟辰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刻。

楊洵祺激動的的聲音在大堂裏響起。

一拜天地,拜的是蒼天讓他們兩人相遇。

二拜高堂,拜的是見證他們走到一起的季君睢。

夫妻對拜,拜的是彼此從今以後白首不分離的祈望。

忝啟趴在門外咬著自己的衣袖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其他的老家仆也感慨這兩個人終於在一起了。季君睢推推搡搡把他們推回了自己的房間。

成親儀式就這樣結束了,甚至來酒席都沒有的成親儀式。

季君琰和泉吟辰兩個人進了房,明明是相濡以沫了多年,此時誰也不肯先說話。

泉吟辰的情緒還沒有穩定下來,他不知道季君琰是不是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不然為什麽要用這麽一場儀式來安慰他。他從一開始認定要和季君琰在一起就沒有再想過名分這種事情,倒不如說名分這種東西才是給他的諷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動,那份激動與欣喜仿佛下一秒就會從胸口湧出來。

季君琰現在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手腳僵硬地站了一會這才結結巴巴地說要幫泉吟辰鋪床睡覺。

——他們兩個人在成親前就做了所有應該做的事,現在連孩子都有了反而不知道成親的時候應該做什麽。

“我很好奇,既然我們兩個都是男人,那為什麽是我嫁你而不是你嫁我呢?”

泉吟辰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盯著季君琰的背影,果不其然就見對方身體一僵硬。

“你都懷著孩子了,不是你嫁說得過去嗎?”季君琰有些尷尬,“再者說了,我是王爺,我怎麽會下嫁呢?”這托詞明顯是底氣不足。

泉吟辰只是笑,現在他倒是知道自己是王爺了。

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季君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吟辰,我……明天就要領兵出征了。”

泉吟辰一楞,果然還是如他所料。他嘆了口氣掩飾著心中的低落。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你回來的時候就能抱上孩子了。”

他知道,這一仗沒有半年是回不來的。他選擇相信季君琰,因為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平安回來。

季君琰拾掇著泉吟辰額前的碎發,眼裏是堅定的眼神。

“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所以你也要等我,回來的時候我要看見平安無事的你。”

泉吟辰不說話,拉過季君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下的那邊柔軟連帶著季君琰都苦澀起來了。

就見泉吟辰忽然起身,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你幹什麽?”季君琰一楞。

泉吟辰低頭看著他,揚起一抹微笑,眼底閃動著淡淡的憂傷。

“我想讓你記住我。”

一瞬間季君琰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欣喜的視線停留到對方已經不小的肚子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還是算了,你還懷著孩子傷到你就不好了。”

泉吟辰已經解開了腰帶,外衣松垮地套在身上。他扶著季君琰的頭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泉吟辰的吻是無力的,甚至還帶著一絲悲涼。這份情緒感染到季君琰,讓他心裏也止不住的酸楚。

他一個用力把泉吟辰抱了起來,看著懷裏已經亂了氣息微紅著臉的泉吟辰,啞著嗓子。

“我會小心的。”

這一夜的共赴巫山很是香艷,卻也帶著點點悲涼。

泉吟辰坐在季君琰身上,體內是對方的炙熱。他感覺很難受,但這難受卻比不過內心的痛苦。這場□直到半夜才結束,泉吟辰都不知道自己是睡著的還是累暈的。

醒來的時候早已日上三竿,身邊已空無一人。

這個時候季君琰應該已經出發了吧。

泉吟辰扶著發酸的腰腹坐了起來,牽動了那個地方,告訴著泉吟辰昨天晚上兩個人有多無節制。

撫摸著肚子,泉吟辰有些詫異的感覺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很安靜,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泉吟辰就這樣坐在被子裏發呆,也許幾百裏之外正有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

軍隊的將領身穿盔甲,意氣風發。騎著的馬是他的心頭之愛,他上身挺直氣質雄發。他也許會時不時往回看,但看不到思念的人的時候又會失神笑笑,催促著隊伍加快前進。

一行隊伍雄赳赳地朝遠處的青山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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