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季君琰眼見著泉吟辰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卻無能為力。

早朝時季君琰站在親王一列和泉吟辰同排,每每側頭都感覺泉吟辰站著下一秒就會倒下去。好在這幾天來雖然他臉色慘白但也沒在殿上做出暈倒之事,皇上點到他詢問解決辦法的時候他也能很快提出意見來。本來朝中其他大臣有懷疑泉吟辰是否還有能力坐在這個官位上,現下也打破了他們的疑慮。

“還有事啟奏嗎?”

季君閔合上前一份奏折,冷眼掃過殿下所有大臣。臣子之間一片寂靜,一旁的太監自覺的高聲喊道。

“退朝!”

所有臣子恭送皇上離開後這才四散離開,泉吟辰又是最後一個才踏出大殿的一個人。他扶著門框仿佛不這樣做就走不了路,眼看就要走到臺階的地方就看見泉吟辰身形晃了晃,季君琰心裏一驚趕緊沖過去拉住了他。

泉吟辰雙目無神,嘴唇幹裂,張著嘴喘著粗氣,額頭上的細汗不住的冒出。

季君琰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用手輕輕拍打他的臉。泉吟辰意識稍微回來就看見季君琰扶著自己,英氣逼人的眉毛早就擰了起來。

“你是不是沒有吃藥?回我府裏我叫楊洵祺給你看看。”

泉吟辰用盡全身力氣將季君琰推了開來,自己扶著一旁的石扶手儼然虛脫的樣子。

“吟辰沒事,王爺費心了。”

泉吟辰固執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季君琰早就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眼睜睜的看著泉吟辰腳步虛浮的走下那上百級臺階有很多次都差點摔倒,心都提到嗓子口了。

季君琰快步追上泉吟辰。這滿朝大臣那個不是有家奴有妻妾,上下朝都是馬車接送,唯獨泉吟辰每天步行來回。以前還能搭季君琰的馬車,現在一個人住他又怎麽會去麻煩別人?

照泉吟辰這個身體估計回去的路上就要暈倒,這天又這麽冷那可不是好玩的。

泉吟辰卻還是固執己見,“不勞王爺。”

季君琰看膩了泉吟辰那副高傲的樣子,不顧這還是在宮中就將泉吟辰橫抱了起來朝宮外走去。

泉吟辰沒想到季君琰會這麽大膽公然抱他,他咬著牙齒壓低聲音喝止道。

“王爺,放我下來!”

季君琰沒有理他。

泉吟辰氣急攻心忍不住叫了王爺的名諱。

“季君琰,放我下來!”

季君琰反而笑了起來溫柔地看著泉吟辰,“你很久沒喊我的名字了。”

泉吟辰掙紮地要下來,但還是被抱上了馬車。一路上在季君琰看來毫無攻擊力的掙紮已經花了泉吟辰所有力氣,現在他只能靠在馬車上渾身無力。

季君琰看他靠在冰冷生硬的木頭上咯的心疼,想讓泉吟辰靠在自己懷裏。泉吟辰只是將頭扭到了一旁不去理會他,右手無意識的放在小腹上。

車夫問季君琰可以走了嗎,季君琰剛點頭泉吟辰冰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麻煩王爺送吟辰回泉府。”

“你現在這樣子回泉府沒人照顧會死的!”

泉吟辰只是盯著他不說話,眼底盡是冰冷之色。季君琰握緊的拳松了又緊這才無力對車夫道。

“……先去泉府。”

泉吟辰這才心滿意足的轉頭看著巷口的人來人往。

季君琰心裏也有自己的打算,先暫時穩住泉吟辰。等他回去以後自己再帶楊洵祺過去給他看病,到時候泉吟辰就算不願意也沒有用。

一個小小的車廂內兩個原本交換終身的癡情人卻各坐一邊,抱有各自的心思一路無話。

將泉吟辰送到泉府,泉吟辰只是欠了欠表達了謝意就關上了大門。季君琰在泉府門口待了很久這才趕回了王府。

一進府就忙著找楊洵祺,下人慌慌忙忙跑過來說王爺請來的兩個客人今天一早就去爬沛山了要好幾天才回來。

真是什麽時候去不好偏偏這個時候去,季君琰滿心的懊惱。不過泉吟辰的病不能再拖了,季君琰叫忝啟去外面請個大夫去泉府,自己則先過去。

早就料到無論自己怎麽敲門泉吟辰都不會來開門的,季君琰只得用輕功跳進了府邸之內。院子裏的雜草滿地但都沒人清掃,季君琰躡手躡腳的來到書房和臥室都沒看到泉吟辰人。正擔心不知道他人去哪裏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碗落地的聲音,季君琰隨著聲音找到了廚房。

他剛踏進廚房就看見泉吟辰跪坐在地上一邊按著肚子一邊在揀地上碗的碎片,他沒想到季君琰會突然出現,慌忙想起身結果眼前一片黑。

這次季君琰是結結實實的摟住了泉吟辰,明明分開不過半個時辰卻感覺泉吟辰更加輕了。泉吟辰這次沒了之前的伶牙利嘴,捂著肚子冷汗都下來。

季君琰焦急地喊著他的名字,可是吟辰緊閉雙眼身體不住的打顫,身體一僵沒了知覺。

泉吟辰悠悠醒來,這裏是熟悉的房間,有熟悉的擺設,還有熟悉的熏香。

季君琰坐在他的床榻邊見他醒來激動不已,趕忙起身讓大夫過來把脈。

大夫是城裏找來的,捋著胡子把了一會起身道。

“泉大人發燒數日身體太虛了,營養跟不上也沒有好好休息這才會暈倒的。”大夫神色異怪地看了一眼泉吟辰,向王爺做了個揖。

“老夫不才,方才在泉大人身上把到了喜脈,小人才疏學淺也不知道為何……”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打擊最大的還是泉吟辰。他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不顧隱隱作痛的頭厲聲斥道。

“我是男的!”

大夫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問了泉吟辰幾個問題。

“大人有沒有感覺到惡心沒有食欲,肚子墜痛?”

泉吟辰臉色一白。

“那你有沒有嗜睡,喜歡酸的東西?”

泉吟辰緊緊抿著嘴巴不說話。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季君琰至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站得很遠,泉吟辰看不清他的表情。

泉吟辰低下頭,輕描淡寫就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如果是真的,那這孩子多大了?”

大夫皺眉,剛才第二條脈搏很微弱大概才一個月吧。

“一個月。”

泉吟辰緊緊抓著身下的被子努力使自己冷靜,但心底的恐懼卻越來越大最後占領了整個他整個人。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季君琰派人送走大夫之後猶豫了很久才走到泉吟辰身邊,他還沒有消化剛才大夫說的話。

“吟辰,你……”只是小心的試探,泉吟辰卻擡起眼眸惡狠狠的看著他,帶著深深的絕望。

“你放心,這個孩子不是你。”

季君琰下面想說的話就這樣卡在喉嚨裏,他看著泉吟辰絲毫沒有開玩笑的表情,臉上的笑意也漸漸退去。他靜靜的看著泉吟辰。

“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泉吟辰手扶在肚子上,那裏還平平的什麽都沒有。他唇齒邊泛起笑意,說的話卻將季君琰打入冰窖,痛徹刺骨。

“你想想看,一個月前我在哪裏,你在哪裏。”

一個月前……那個時候季君琰在江南的別院裏,而泉吟辰……在泉劍山莊。

季君琰壓低聲音,渾身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是誰?”

泉吟辰卻是一笑,“事到如今是誰還有關系嗎?四王爺,我們早就形同陌路,你枕邊的那個泉吟辰早就死了。”

聯系起這幾日來泉吟辰對自己的態度,若不是今日大夫檢查出來大概泉吟辰永遠都不會說出來。

“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季君琰倉促的想替他解釋,但是泉吟辰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

“四王爺,吟辰有些累了。”

季君琰語塞,只能叫他先好好休息這才安靜地將門關上。

泉吟辰呆在這裏全是他熟悉氣味的房間裏,這才是季君琰給他最大的懲罰。讓他想起之前他們是多麽幸福,肚子裏那個東西卻又提醒著他那天晚上做了什麽事。

痛苦與甜蜜的回憶交雜在一起,泉吟辰終是忍不住胸口湧上的那口腥甜。

忝啟知道主子搬回來住了不要說多高興了,只是這次回來之後泉吟辰便一句話都不說。飯也不吃藥也不喝,王爺不讓他去上朝,他就只能每天呆在房間裏也不見人。季君琰還是經常來看他,可是每次見面沒多久就出來了,臉上的愁色也不少。

楊洵祺回來後聽說泉吟辰懷孕的事情也吃了一驚,本來泉吟辰也猜測是不是那大夫年齡太大把錯脈,可是楊洵祺的診斷卻和他一模一樣。

“這到底怎麽回事?吟辰是個男人啊!”

面對季君琰將的不解和疑惑,楊洵祺只怪自己疏忽。

“之前在雲城泉吟辰命懸一線,我雖然以毒攻毒可以救活他。但是那藥有一種功能就是可以使男子逆天受孕,這種藥是劇毒所以很少會有人用到,而且男子交合也不是經常發生,男子受孕也不為外人道也。之前我曾經想跟你說這件事,但是後來就忘記了。”

泉吟辰在旁邊靜靜的聽著卻不作任何反應,想他身為男子雌伏與他人身下他不怨任何人,身體不好他也不怨任何人,發生了那一晚上的事情他也不怨任何人,唯獨這個孩子他卻無論如何容不下來。

季君琰和楊洵祺離開後,泉吟辰扶著床榻走下了床。披了件衣服走到門口把忝啟喊了過來,忝啟見主子主動喊他自然高興,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

“忝啟,你幫主子去藥房抓點紅花好嗎?我最近總是氣血不順,想用紅花煮水通通血。”

“可是楊大夫的藥還有,要不我現在給你煎……”

“忝啟。”泉吟辰突然很嚴肅的喊他名字,“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想他們擔心。”

忝啟想想也是,主子心地那麽好肯定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不舒服。這邊便應了下來,接過泉吟辰遞來的錢出去抓藥了。

季君琰跟著楊洵祺到了他房間,楊洵祺挑揀著這次爬山采到的藥。

“這裏有幾味藥是專門為泉吟辰肺疾而采的,應該有用。”

季君琰看著面前顏色形狀差不多的雜草點了點頭。

“君睢去了城裏的藥房幫我找藥,我現在要去找他順便再配點藥你要去嗎?”

季君琰現在滿腦子都是離開泉吟辰房間前泉吟辰詭異的笑容,心裏隱隱有種不安。

“你不去老子就先去了!”楊洵祺拿起荷包就準備往外走,季君琰趕緊跟了上去。

跑了幾個藥房楊洵祺才把需要的藥才全部抓齊,楊洵祺還抱怨原來京城的藥房也不是什麽藥都有的。你說的那是禦藥房吧,季君睢腹誹道。

回到王府之後楊洵祺就直接朝廚房走去,一路上季君琰眉頭就沒舒展過。楊洵祺就看不慣男人露出這種表情,有些煩躁道。

“泉吟辰的病我會治好的,他肚子裏的孩子我也會保住的。”

季君琰聽了心裏更是苦澀,“保住了又怎樣,我都跟吟辰說了就算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會好好對他的,可是他就是不聽我說。”

楊洵祺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著季君琰,“我艹你不是不想承認這孩子吧!這肯定是你的孩子!”

季君琰掩飾不住眼裏的痛色,“一個月前我和吟辰不在一起,這孩子怎麽可能是我的。”

“誰說這孩子才一個月,已經二個月多了,只不過是泉吟辰營養不足才會不顯懷的。”

季君琰一下子就楞住了,抓著楊洵祺不松手。

“可是大夫看脈搏說才一個月……”

“哪個庸醫?!本神醫的話你還不信?泉吟辰肚子裏的孩子太虛弱了脈象太輕,但是仔細辨別還是可以發現心跳還是很有力的,一個月的胎兒怎麽可能做到?”

兩個月之前……那就只有為了讓泉吟辰看清楚自己的那個晚上,自己要了他。越想季君琰就越堅定,後來泉吟辰胃口也不是很好,早晨起來總是忍不住幹嘔。剛開始以為是喝藥喝的,這麽一想其實那個時候他們的孩子就已經在了。

季君琰越想心裏就越高興,季君睢看自己的笨蛋弟弟弄清楚事情也替他高興。最主要的是自己也要當叔叔了。

三個人心情愉悅地走進廚房,楊洵祺剛踏入廚房臉色就變了。

“誰煮紅花的?味道這麽濃?”

“有味道嗎?”季君睢聞了聞什麽都沒聞到。

“廢話,本神醫從小是聞藥味長大的,你的鼻子能和我的比嗎?”

季君睢訕笑,最後楊洵祺在一個瓦罐裏發現只剩下煮過的紅花。突然楊洵祺想是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很難看,拔腿就往外跑。季家兩兄弟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後面跑。

楊洵祺推開泉吟辰房間的時候一下子就楞住了,後來的季君琰透過縫隙也看見了房間裏的情況頓時渾身冰涼。

圓桌上放著一個早已沒有溫度的陶瓷碗,碗裏的東西只剩下藥渣。楊洵祺聞了聞,搖了搖頭。

“是紅花。”

泉吟辰坐在椅子上,面無血色冷眼看著他們沖進來。季君琰趕忙過來想扶他上床卻被泉吟辰打開了手。

泉吟辰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能用手捂著肚子彎下腰來。他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來,下腹的疼痛仿佛是將什麽從他體內剝離出來。

痛而清晰。

泉吟辰混沌的腦子倏然清晰起來,腹部的疼痛愈發明顯痛的他不能呼吸。發白的關節緊緊握成拳頭,最終還是忍不住□了出來。

“快抱他上床!君睢你去我房間拿我針灸的袋子!”

季君琰小心的將泉吟辰抱上床,替他脫下臃腫的棉衣。楊洵祺上前不顧泉吟辰的劇烈掙紮將他的褻褲脫了下來,泉吟辰呼吸一滯。

他又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毀了他一生的那個晚上。

泉吟辰像發瘋了一般狠狠推開了楊洵祺,自己則不顧肚子的抽痛往床裏面移了移。季君琰只是隨意一掃,泉吟辰坐過的地方已經紅色一片。

季君琰已經紅了眼,大吼了一句。

“你是想害死我們的孩子嗎?!”

泉吟辰一下子就安靜了,呆呆的看著眉頭緊皺的季君琰。

“你……說什麽?”

季君琰心痛地看著他,“楊洵祺說孩子不是一個月是兩個月,這孩子是我們那天晚上才有的。”

腹部的突然狠狠一抽,把泉吟辰拉回來了現實。他將手附在那片早已疼到沒有感覺的地方,神情恍惚輕笑道。

“我這幾天想過,如果你是我和君琰的孩子該多好,該多好……”

話音戛然而止,季君琰眼看著泉吟辰眼睛一閉就這樣倒了下去。身下的血還在止不住的流,染紅整個床單,

染紅了季君琰的眼。

懷中人的溫度好像下一秒就會變得跟室外一樣,季君琰只能握著泉吟辰的手幫他搓希望他不要冷下來,無數遍祈求他快點醒來。

但是在泉吟辰的面前,卻只是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將來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