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季君琰下朝回來,一回到府裏就問下人有沒有自己的信件。下人無奈地搖頭,季君琰這才松開手,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但眼底卻是一片落寞。

裏泉吟辰離開季君琰朝西開渠已經十多天過去了,本來之前約好只要泉吟辰一有空就給自己寫信,可是這十幾天來季君琰一封信都沒收到。是驛站的人把信弄丟了嗎?還是泉吟辰壓根就沒給他寄信?真的有這麽急,急的連一封報平安的信都沒有嗎?

季君琰有些煩躁地甩開手上的筆,今天上朝的時候他曾經旁敲側擊問過皇上,皇上卻也只是搪塞他。前方的隊伍怎麽會不隨時把自己所處的地方回報朝廷,皇上說不知道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季君閔,那個當年跟在自己身後的小皇弟,如今坐在龍椅上君臨天下。連看他這個皇兄的眼神都跟看大臣一樣,一樣的不帶任何感情。季君琰走到窗戶前,院子裏的樹木已經長得很茂盛了,家丁正忙著修剪。那些長得越是茂盛的枝杈越是被剪得毫不猶豫,季君琰的手一頓,站在窗口前一動不動,一站就是一個下午。

由於時間限制,泉吟辰無法在眭城過多逗留。臨行前,泉吟辰幫助過的那個女人抱著病情有所好轉的孩子來到城門口送他們。

女人從衣服裏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泉吟辰,那荷包很重,想必全是銅錢。

“我只有這麽多了……”女人眼神有些躲閃,她明白這些錢完全不足以支付客棧和診金,更不用說大人的人情。

女人低著頭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完全沒有想到泉吟辰會把荷包又還給了她。果然,這麽點錢連零頭都給不起,大人都不屑要。

“這些錢你留著給孩子買點吃的吧,你看他都瘦成這個樣子。”女人懷裏的小男孩怯懦地看了泉吟辰一眼,又把頭縮了回去。

女人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泉吟辰解釋道,“你放心,客棧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可以住到孩子徹底康覆為止。”

忝啟從旁邊趕過來,伏在泉吟辰耳邊道,“大人,將軍說該走了。”

泉吟辰看了一眼母子倆,欠了欠身轉身離開。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有人跪下的聲音。

女人把孩子放在一邊,自己將頭靠在地上,眼淚還在不斷流下。她的手指甲裏嵌入沙土,嘶喊道。

“敢問大人為誰!”

泉吟辰並沒有停下來,倒是忝啟停了下來。看著女人已經哭花的臉,清了清嗓子大聲道。

“我家主子乃當朝文閣學士,屬三品,泉吟辰泉大人。”

泉吟辰已經走得很遠了,再也聽不見那女人充滿感激的痛哭聲。進轎子前泉吟辰身子晃了晃,忝啟趕忙扶住了他,將他輕輕地扶到了轎子裏面。

“主子你沒事吧?”忝啟見泉吟辰臉色不是很好很是擔心,“要不我叫將軍晚些再出發,您再歇會。”

泉吟辰閉著眼也是一副疲樣,“沒事,大概是昨晚沒睡好,我在轎子裏睡會就好。”

忝啟半信半疑,見泉吟辰不再說話也不好意思打擾,把簾子放了下來。因為在眭城呆的時間過多,之後路上的時間越來越長。連續幾日高溫隊伍也沒有停下休息,泉吟辰經常是只在路邊的涼茶店喝了幾口水就要出發了。等他們到達雲城之外的大運河之時已經距離他們出發半個多月了,大隊終於在這裏安營紮寨了。沒有做過多休整,施工已經正式開始了。

泉吟辰跟著首批人員到達了運河,在他們做準備工作的時候,泉吟辰則拿著地圖沿著河岸做比較。一切如事先計劃好的,只要能橫穿雲城,水源就能到達西部幾個地區。好在它們之間有天然的河渠,不然這工程浩大若是一年下來也不一定能完成,

泉吟辰正在觀察河岸,忝啟拿著一把傘從後面跑了過來,撐傘打在泉吟辰頭上。板著一張臉頗有責怪意思。

“主子,這麽熱你不打把傘萬一也暑熱了怎麽?”

泉吟辰回過神來,低頭看忝啟的表情很像季君琰府裏的李叔訓人時的表情。唯一不足的是忝啟比他矮一個半的頭,幫他打傘的時候不踮著腳就夠不著,這樣子看起很不和諧。

泉吟辰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身體內在卻還是少年,固執著想把傘擺在最好的位置上,傘的大部分都打在泉吟辰上面,自己則大半個身體在外面。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留下來,又流入到發髻裏,可是忝啟也沒有空出手抹一下。

泉吟辰放下將地圖夾在腋下,自己伸手將傘拿了過來。

“我自己打,你先回去吧,這裏熱。”

忝啟睜大眼睛死命地搖頭,“這點苦都受不了我怎麽好意思說我是四王府的人?”

泉吟辰輕笑,走過去將忝啟拉到傘下。低頭笑著問他,“那這樣可好?”

忝啟漲紅著臉不說話,心裏想這麽好的主子給自己遇見了真是祖上積德。於是就變成了這樣一幅景象,泉吟辰一手打著傘一手拿著地圖在河岸邊走,而傘底下還跟著一個少年,泉吟辰走哪兒他就跟那兒。

太陽將河面照的波光粼粼的,對面的碼頭還有不少大船停泊在那裏。忝啟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大船一下子就雙眼放光,倏然泉吟辰停了下來忝啟沒有註意就這樣撞了上去。

“主子沒事吧?”忝啟捂著額頭還不忘詢問泉吟辰,泉吟辰盯著前面不說話。忝啟順著泉吟辰的視線望過去也楞在了那裏。

順著水流方向漂來了斷裂的樹幹,河底的泥土被翻了上來渾濁了河水,河水的高度也比河岸旁邊多年留下來的水痕高出一大截。在這麽熱又一滴雨都不下的天裏水怎麽會無緣無故漲起來?

泉吟辰臉一沈,“忝啟,沿著這條河到上游看一下,是不是河壩塌了?”

忝啟立刻跑了出去,泉吟辰看了運河的地勢與地圖大抵沒有多大出處就先回到休息的地方等忝啟的消息。晚飯之前忝啟匆忙地趕了回來,和泉吟辰猜想一樣,上游附近的人想私自引水到自己家裏結果方法不當將河壩弄塌了。由於年久失修,河壩很輕易就被破壞了,好在現在不是雨季否則下游的人民損失必定慘重。

泉吟辰立即找到了婁衛惕想告訴他將工程暫停,當前最重要的是修補河壩。婁衛惕並沒有聽從泉吟辰的意見,“皇上只是派我來監管修渠,你也只是來指導,其餘的事情不要管。”

泉吟辰又找到了雲城的縣令,結果縣令用人手不夠搪塞他還把他趕走。回到營地,泉吟辰氣得連飯都沒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

以前在朝廷的時候雖然也有很多人不把自己的意見放在心上,但面對至關重要的問題的時候還是會有人聽聽他的意見。當年父親送自己進宮之前的一晚上曾經帶他出去看月亮,並且告訴他自己一定要有野心。若是沒有野心一定成為不了一個能輔佐皇帝的臣子。

泉吟辰突然莫名開始思念季君琰,思念他的懷抱,他的體溫,他的低語。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麽,是又跑去找他以前在軍營的故友呢還是在院子裏練武呢?泉吟辰將錦盒打開,裏面的那只毛筆是之前季君琰送給自己。雖然這麽說很不好意思,但是出門前他猶豫了很久才將這支筆收進了行李裏,這件事大概季君琰到現在都沒發現吧。

磨好墨,筆尖在信紙上揮舞著。泉吟辰將自己的心意都寫入了信中,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窗外的月亮,皎潔明亮。

季君琰看著月亮望的刺眼,終於不舍地將視線移開。他還在為沒有收到泉吟辰的信悶悶不樂,若是知道隊伍現在的位置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寫信過去。要是自己不知道對方的情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情況也好。

李叔在府邸裏找了好久,終於在泉大人平日裏最喜歡呆的後樓那裏找到了季君琰。李叔氣喘喘地跑過去將今早送來的信交給他。

季君琰接過信,信封上只寫了“四王爺親啟”,但無論是字體還是著筆力度都是季君琰看了多少年的。季君琰有些生氣地看著管家,“下次早點給我。”

李叔乖乖地退了下去。

季君琰趕忙接著月光拆開信,信中告訴季君琰他們已經快到雲城了,路上一切安好。季君琰心中的石頭這時才放了下來,直到把信看完,他還有些不太相信這是泉吟辰親筆寫的。

平日裏的泉吟辰,盡管他們兩個已經認定了對方但他從來不會主動想自己表達心意。而就在剛才那封信的最後,一行字這樣寫道。

吾與爾,一言以蔽之,念。

季君琰看著這句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在心裏默念這句話,就像泉吟辰真的在自己旁邊一樣,站在自己面前仰頭看著自己,深墨色的眸子裏倒映著自己的臉。月色傾斜,泉吟辰沐浴在裏面,渾身熠熠發光。他伸出手,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他唇貝上下動了動,發出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喊著他的名字。

“君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