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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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焱國又迎來了它的夏天。城外的郊野上大片大片翠綠的草從草尖開始泛黃,明明長得是那麽茂盛。忙裏偷閑的農民坐在樹下,享受著偶爾吹來的微風。田間孩子們在嬉戲,然而他們的爹娘卻並肩坐在樹下望著大片的農田嘆氣。

今年他們不能像往年那樣悠閑,昨天在集市上聽說了,靠西的幾個城池遭到十年未遇的旱災。雲城從三月份起就沒怎麽下過雨,他們同為農民自然明白那種焦急的心情。

誰知道他們的君主會不會下令讓他們上繳糧食,畢竟這是每代皇帝只能想到的對策。

相比於卯時就起床的下人們不見得比農民輕松多少,上下打點著雜物生怕主子責罵,尤其在主子還是皇室的情況下。

當朝皇帝的四皇兄季君琰是出了名了高貴冷艷,傳說他武藝雙全但是性格古怪,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下場都會很慘。還有傳言說他風流成性,府內金屋藏嬌數名。

“你家主子是不是這樣的啊,是不是啊是不是啊?”隔壁王員外家的仆人死活不讓小和子回府,一直在王府後門的地方糾纏。

“你聽誰說的!我家王爺人可好了,從不打罵我們下人。”小和子放下剛在集市上買來的東西,義正言辭地為他家主子討回名譽。

對方悻悻地松開抓著小和子的魔爪,不死心的問,“那你們一定有很多妃子要伺候吧!漂亮嗎?!不過在漂亮你也……”說著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小和子的褲襠。

小和子臉一紅,氣的大喊,“沒有沒有!你再胡說小心我叫王爺把你抓起來!”說罷狠狠地關上後門並上了栓。

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麽那麽八卦,明明跟他們一銅錢的關系都沒有!稍微冷靜下來,小和子這才拎著東西到李管家處報道。李管家從籃子裏一樣樣地把東西拿了出來,當然最多的還屬寫字用宣紙,這也是府裏花銷最大的一項。

李管家對小和子買來的紙最為滿意,這也是小和子最得意的地方。他是個太監不假,但是從小他就和王爺一起長大。自從新皇上登基,他便和王爺一起搬出皇宮入住王府。這麽多年下來,要數誰最懂王爺的心思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李管家發現小和子一個人站在那邊低著頭咧著嘴傻笑就知道他又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眼睛一瞪道。

“快去準備準備,王爺差不多要起了。”

小和子看時辰也不早了,退下之後就趕緊跑到王爺臥房外面靜靜地候著。

一門之內,當朝的四王爺季君琰完全沒有成為話題的自覺,只是因為覺得睡夠了這才舍得醒來。下意識伸手探了探身邊卻沒有得到想象之中的溫度。他幽幽地睜開眼,刺眼的光線透過木窗縫照射進來。 -

“小和子。”季君琰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沙啞。

房門被推開,小和子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季君琰正從床上坐起來,一頭的青絲搭在後背上。他隨手從床頭拿了根紅線隨意地紮了起來。

“四王爺,您要起了嗎?”

季君琰還是一臉惺忪,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小和子趕緊拿起架在屏風上的衣服幫他更衣。

“吟辰呢?”季君琰拉過腰帶,小和子立刻繞到王爺身後幫他系好。

“回王爺,泉大人一早就去上朝了。現在都巳時了,泉大人正在書房裏。”

想到泉吟辰提筆猶豫不決的樣子,季君琰臉上就浮現出笑意。叫小和子不要跟著自己,季君琰獨自一人來到別院的書房。到了門口,季君琰並沒有直接走進去,而是站在被撐起的窗戶邊往裏看。

紅木書桌子前坐著一個人,一旁的墨都快幹了,可提筆的人卻握著筆在那裏停滯不動。柳葉的眉毛微皺,最終還是無奈地將筆放了下來。

季君琰最終還是笑著走了進去。

“皇兄又給你出難題了?”季君琰走到泉吟辰身邊,幫他按摩肩膀。

泉吟辰完全沒有對方是王爺的自覺,倒是很享受。

“皇上今早問十萬兩如何能解決北方旱災的問題,現在正是農務生長最好的時候的時候,這問題刻不容緩。文武百朝沒人能答出來,最後這問題就扔給了我。”泉吟辰按了按太陽穴閑得很苦惱。

“誰叫你今早不喊我,我可以陪你一起上朝的。”嘴角一撇,季君琰還開始責怪起泉吟辰。

泉吟辰把季君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拉過來,季君琰順勢坐在泉吟辰腿上。從上俯視泉吟辰的側臉,精致的五官毫無保留的凸現出來。泉吟辰摟著季君琰的腰趴在他後背上打了個哈欠。

季君琰也知道泉吟辰是心疼自己昨晚和他通宵解決邊疆問題才沒有喊自己起來,看著泉吟辰雙眼下淡淡的黑色他心一疼,掰過對方的臉就親了上去。

泉吟辰正閉著眼睛小憩,被突如其來吻驚了一下。猛然睜開眼睛,季君琰深邃的眼眸正註視著他。泉吟辰紅著臉不知該作何反應,隱約中聽見季君琰笑了一聲,緊接著緊閉的唇貝被對方輕易地撬開防守。

濕潤的鼻氣打在他臉上,泉吟辰緊閉著雙眼,呼吸開始紊亂。季君琰放開他,就看見對方長而翹的睫毛在顫抖著,本來白皙的臉頰不知在何時已經紅透,雙唇被他吻得紅腫,顯得格外誘人。

“王爺,泉大人,午飯已經好了出來吃吧。”門外突然傳來小和子的聲音,泉吟辰心裏一驚手肘撞到結實的紅木桌角。

“這、這就來……”

泉吟辰慌亂地推開坐在他腿上還在偷笑的季君琰,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冠。進來這麽久季君琰都沒有註意到今天對方穿的衣服。淡藍色雪紡布料紗衣,是由京城最有名的衣料店制作的,正是自己一年前送給對方的生賀。當初泉吟辰怎麽都不肯收,說這麽名貴無功不受祿。

季君琰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表情是怎樣柔和。

“吟辰。”

“嗯?”泉吟辰隨口應道。

季君琰走上前去幫他收拾桌面,側頭笑道,“你穿這衣服很好看。”

泉吟辰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的臉暴露了他的心情。瞥了他一眼,泉吟辰一個人獨自朝飯廳走去。

季君琰是當朝皇帝季君閔的第四個哥哥,也就是當朝的四王爺。先代的大兒子季君睢雖然身為太子,但政史卻毫不在意,一心旨在游樂山水,甚至還在他十八歲的儀式上離了宮沒有再回來。本來四皇子季君琰最有能力成為下代君王,結果不知道為了什麽卻是六皇子季君閔登上了皇位。

季君閔雖然不是先皇十個兒子中才學最好的,但好在並沒有辜負先皇對他的期望,將焱國治理的風調雨順。他的皇兄皇弟裏盡管也有不服他的,但都沒有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身為王爺雖然不能像皇上那樣奢侈浪費,但每頓飯有魚有肉應該不過分吧。

可是季君琰看著三菜一湯冷清的桌面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的俸祿連肉都吃不起嗎?”季君琰苦著臉看著站在一旁服侍的小和子。

小和子有苦說不出,只得用視線看著吃的很滿足的泉吟辰。

感覺到季君琰可憐的目光,泉吟辰夾了一片菜葉放進嘴裏。

“不過是一頓飯,只要能吃飽就行,要大魚大肉這麽過分幹什麽。”放下筷子,“你知道北方的人民因為旱災多久沒有吃過肉嗎。”

季君琰目光一沈,大手一揮。

“小和子,以我的名義,除去府裏開支,多餘的全部捐到北方抵禦旱災。”

“喳!”小和子領命,屁顛屁顛的跑下去。

飯廳裏只剩下季君琰和泉吟辰,季君琰剛想開口向對方討表揚,卻見對方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起身,慌慌忙忙地朝書房趕去。

留下季君琰欲哭無淚一個人坐在位子上。

季君琰一個人也沒心情吃下去,扒了幾口來到書房時候泉吟辰剛好放下毛筆。泉吟辰確認沒有寫錯,便叫人趕緊送到了宮中。

一擡頭,季君琰正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泉吟辰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幹什麽?”

“看你。”

泉吟辰一副完全習慣的樣子,“那我回去吃飯了。”

季君琰一楞,苦笑地看著他。

“我以為你不吃了,我叫下人收了……”

泉吟辰睜大眼睛看著他,指著季君琰的鼻子道。

“我的竹筍就吃了兩口你就收了?!”

季君琰賠笑道,“正巧我也沒吃飽,我們出去吃吧。”沒等泉吟辰答應,人已經被拖了出去。

正午時分的太陽是很毒的,泉吟辰走了幾步身上就出了一層薄汗。街巷兩旁的攤販們好像早已習慣這種天氣,依舊在熱火朝天的吆喝著。季君琰四處張望,拉著泉吟辰來到一家攤販前。

攤販的老板是一個老頭,看見兩人來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泉吟辰認識他,他和季君琰小時候經常偷從府裏跑出來來他這裏吃麥芽糖。

老頭熟練地從扁擔裏揀了幾顆比較大的放進紙袋裏,然後慢慢地把幹凈的白布蓋上這才把糖遞給他們。

“好久沒看見你們兩個了。”老頭笑著聊天,看見泉吟辰身上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

“這衣服好看。”

泉吟辰有些不好意思,沒有直視老者的眼睛把錢遞了過去,寒暄了幾句兩人就離開了。

老頭還是盤腿坐在地上望著來往的路人,季君琰用手肘碰了碰泉吟辰。泉吟辰擡頭就看見對方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

“沒想到在朝堂之上能據理力爭的文閣學士泉大人居然面對一屆老者羞澀了。”

泉吟辰只是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顆糖毫不猶豫地塞到了季君琰嘴裏。糖塊太大,季君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好不容易等糖塊變小了,季君琰才口齒不清地說起話來。

“這糖很甜,回頭帶幾塊進宮給六弟吃,他小的時候很喜歡吃甜食。”說著還把袋子裏僅剩的麥芽糖收了起來。

泉吟辰神色覆雜,“你別忘了,他可是當朝皇帝。”

季君琰側頭微笑,“可是他也是我的六皇弟不是嗎?”

泉吟辰望著別處不說話。兩人又買了點零食邊走邊吃,季君琰想起一件事便問道。

“你哥最近怎麽樣?”

泉吟辰抹掉自己嘴邊的醬汁道,“還能怎麽樣,父親去世把山莊交給他掌管,手下的人也都由他處理。貿易上還是和外邦人合作,之前來的信上還說外邦人怎麽的野蠻。”

泉吟辰和季君琰,或者說是和整個皇室都有莫大的淵源。泉吟辰的父親泉玹微是泉劍山莊的莊主,當年偶然救下來民間微服私訪遇難的先皇,便深得先皇的信任。泉玹微有兩個兒子,長子泉騏筠,次子就是泉吟辰。當年先皇說可以送泉玹微的兒子進宮讀書,泉騏筠當時已經十二歲了,只好把八歲的泉吟辰送進宮。泉吟辰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了已經十歲的季君琰。

師傅請四皇子回答問題,泉吟辰眼看季君琰望著窗外一直在發呆,卻還是把師傅提的問題一字不落的回答了出來。坐下的時候季君琰瞥了一眼泉吟辰,不知怎麽八歲的他從那眼神裏看見了不屑。

課後,其他皇子都自己玩自己的去了,泉吟辰抱著書本準備回居住的地方看書。路過禦花園的時候卻看見四皇子躺在假山上睡覺,泉吟辰看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冷不丁被人喊住。回頭一看,正是那小憩的四皇子睜開了眼正看著他。

“你是來陪讀的?”季君琰淡淡地問道。

泉吟辰緊了緊懷中的書,“爹說我是和皇子們一起讀書,將來要回報朝廷。”

季君琰冷笑了一下,從假山上跳了下來。

“就你這胳膊小腿怎麽回報朝廷,被蠻夷人追在後面打?”

泉吟辰拗脾氣上來,也不管季君琰是不是皇子,口氣生硬道。

“我在沒進宮之前學習是私塾裏第一,你憑什麽看不起我?”

季君琰一下來了興趣,全皇宮裏誰不知道他四皇子生性孤僻高傲冷淡,敢這麽和他說話的泉吟辰是第一個。

“你叫什麽名字?”

泉吟辰毫不猶豫,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底氣十足地說道。

“泉吟辰。”

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殊不知將來兩個人的命運就這樣交織在了一起。

“說起來我們認識的原因也真可笑,兩個不服輸的小孩子杠到了一起。”季君琰幫泉吟辰擦掉了鼻子上的醬汁,眼裏都是溫情。

怎麽吃到了這裏?泉吟辰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當初也不知道是誰,不是孤高冷艷嗎?偏偏要和我爭第一,什麽東西都要和我搶,一點皇子的自覺都沒有。”

季君琰無奈地搖頭嘆氣,嘴角卻還是噙著笑。

“是啊,這一爭居然爭到了床上。”

泉吟辰氣結,把手中吃完的竹簽塞到了他手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季君琰趕忙追了上去。

“你吃飽了?”

季君琰扁著嘴試圖營造出一種很可憐的假象,可惜泉吟辰完全不吃他這一套。

“吃飽了,現在我要回府。”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朝王府走去,接近王府的時候迎面跑來一個滿臉慌張的男人,正是王府的管家李叔。

“泉大人你可讓老夫好找,剛才公公來府裏說皇上急招您入宮!”

泉吟辰皺眉,“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季君琰一掃剛才的輕浮之氣,神色認真的上前說道,“我也去,李叔你去準備轎子。”

李叔應聲,趕忙又跑回府裏讓人準備轎子。半個時辰後,皇上的書房裏季君琰和泉吟辰正站在看奏章的季君閔面前。

季君閔合上奏折,慵懶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季君琰。

“朕不記得何時宣了皇兄。”

季君琰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臣想禦弟了,來看看都不行?”

季君閔沒有反駁季君琰,倒是把視線投向了在一旁低頭不語的泉吟辰。

“泉大人,你寫的奏折我看過了。把南方的水源調過去的確可行,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未必適合現在。”

泉吟辰上前欠身道,“回皇上,微臣先前讀過水利的書。若是以雲城為中心向北方其他城池運水可極大解決旱災的問題,並且可以百年內不用擔心水源問題。”

季君閔靠在龍椅上,“說說你的想法。”

泉吟辰依舊保持著恭謙的姿勢,“微臣研究過雲城周圍的地理分布,距離雲城八百裏外就是大運河。運河連接外路的水源不必擔心斷源,若是能將運河的水引到雲城,再由雲城向周邊城池引水,幹旱便不是問題。”

季君閔起身走到泉吟辰身邊,“聽泉大人這意思,似乎有信心完成這項任務?”

“微臣願盡力一試。”

季君閔似乎是很慢泉吟辰的態度,繞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桌子前面坐了下來。

“那朕就下令,此事全權交由泉大人負責。施工期間朕將大方糧倉救濟。”

泉吟辰雙膝跪下,“臣接旨。”

“只是。”季君閔瞇眼,“朕只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要是無法完工朕就責罰你。”

八百裏只給三個月怎麽可能,何況現在盛夏。季君琰心裏慌張,上前一步正準備跟皇弟爭辯,就見泉吟辰接旨起身。

“跪安吧。”季君閔一臉疲倦,二人也不再打擾,請安後便退下了。

走廊上季君琰喊住泉吟辰,一臉的焦急。

“三個月怎麽可能,要不我跟六弟再說說寬限幾月?”

泉吟辰倒是很淡然,“如果不出什麽意外的話,三個月時間足夠。況且時間越長,北方的人民生活會更艱苦。時間拖下去就會到冬季,不趕緊解決這問題種下秋苗,明年春季他們也沒有糧食生活。”

聽到泉吟辰這麽說季君琰反而覺得心裏安心了,他能這麽說就說明他很有信心做到。

“明天下朝之後我會找其他幾位大人商討具體對策,今晚我先將草圖構思出來。”

季君琰嘆了口氣,“希望六皇弟不要為難你,我總感覺他最近在針對你。”

泉吟辰突然停了下來,半響才擡起頭看著季君琰,眼裏是少見的冷酷。

“君琰,記住他不是你的六皇弟。”頓了一下,他一字一句道。

“他是當今皇上,萬人之上的皇上。”

季君琰微楞,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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