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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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耀的地皮位於城郊開發園區,周圍立著鐵柵欄圍子,辦公樓佇立在朝向市區方向的街道一側,工人們正在貼磚。張楊走到樓後放眼一望,發現後面竟還閑置著老大一片空地,至少有五坰,乍一看還以為是別人的地方,可鐵柵欄確確實實把空地跟辦公樓圈在了一起。

曠地上,大風呼嘯而過,在耳邊獵獵作響,張楊喊道:“這麽大一塊地全是你買的?”

韓耀額發淩亂,低沈的聲音隨風飄忽:“這個地段好,下手趁早不趁晚,買多了也不虧。而且哥琢磨著以後再幹點兒別的營生,不能全指望在生產資料上,這塊地早晚用得到。”

張楊一拍巴掌,嘖道:“你不提我都忘了!就想跟你說這個問題來著。”

建材這玩意兒,誰都知道賺錢,既然你賣,那我也賣,有錢輪流賺——這條線上的生意就是這麽堵車的。近年競爭愈演愈烈,省城還專門劃出一塊地方弄了個生產資料交易市場,原來韓耀開門市的六馬路也演變成了建材一條街,清一色全在倒動那些貨物。好在韓耀跟他們那種小打小鬧的買賣不是一回事,甭管零售批發的,總要從韓耀他們這些上家處進貨。

但是今天賣出去了,誰能保證明天也賣得出去?任何東西都有漲有跌,現在建材是火,以前冷的掉渣,逼得韓耀賠本買面子的那三五年,張楊可沒忘。

不景氣就像洪湖水,一波浪潮,說打過來就打過來,讓你根本來不及跑。無論如何,這次不能指著一條道走。

“初步是這麽個計劃,具體幹什麽還沒想好。”韓耀淡淡道,“這事兒不太好想。我想弄一個能保底的營生,最好是輕易賠不了錢。不能世道好賺雙倍,世道差賠雙倍,那樣兒不如不要。”

這話在張楊腦子裏過了個彎,哪有輕易不賠錢的營生啊?

倆人並肩在空地上信步走動,張楊思前想後,恍惚的盯著只來回跑的小野狗,道:“我合計吧,倒賣別人的東西不長久,自己研究出來、生產出來的東西能長久。就像鋼鐵廠,去廠子上貨的人未必賺錢,但是只要社會上需要他們的鋼,這個廠子運營起來就能盈利。咱們要不然也自己開發個什麽東西?別家都沒有,就咱有的那種。”

韓耀不置可否,哂道:“光想倒是挺輕松,再看吧。”

張楊:“做啥呢?要不咱做……豆腐串?想招兒把老韓頭秘方弄過來,咱再改改,拿來做熟食,店名叫‘老韓叔’。”

韓耀:“……”

張楊喋喋不休,東一句西一句的,又說:“不然還做家具,自己研究款式?”

“家具……”韓耀眉心微動,若有所思,半晌搖頭:“做不了,咱們不懂這方面,研究不出什麽。算了,再看吧。”

張楊跟在韓耀身後,大致掃了一遍空地,同時閑得發慌暢想了一番假如將來做熟食加工廠,哪塊地可以安置哪些東西之類。不知不覺,晌午已過。

待到日頭偏西,張楊擡腕看表,說:“時間差不多了。兒子那邊估計放學了,我七點有一場戲,接他去劇團聽戲吧,完後咱仨在外頭吃飯,開學第一天吶這可是。”

韓耀應了聲好,垂眼端詳張楊的手腕,嘴角含笑。

張楊放下袖口,眼睛看向別處,韓耀也沒再說什麽,兩人上車駛向市區,一路無話。

天津路小學校門前,學生如同剛出殼的雞崽兒,嘰嘰喳喳,歡快的飛奔出教室,大書包晃蕩晃蕩,一頭紮進進自家爹媽的懷抱裏。

張楊站在擁擠人潮中眺望,韓耀倚在校門邊的收發室墻上,叼著煙打量從他身邊走過的形形色-色,忽然在張楊小腿輕踢了下,示意他往左看。

張楊順著他眼神瞅過去,見一小男孩茫然無措,不停轉身四處看,可無論如何找不見爸爸媽媽。別的小孩都讓父母牽著手領走了,小男孩眼淚吧嗒,嘴一癟,嚎啕大哭。周遭路人紛紛看向那小孩,躲在收發室裏直樂的一對夫妻趕緊跑出來,摟著兒子哄,邊哄還邊憋不住想笑,一家三口,爹媽前仰後合,孩子抽泣著抹眼淚,手牽手走了。

張楊湊在韓耀身側,就著他的煙頭火點燃嘴裏的煙,倆人看那小男孩都覺得十分好笑,真忒有意思了。這時,遠處教學樓的玻璃門裏,張容顛兒顛兒跑了出來,小短腿倒動的飛快,直奔校門口。

倆爹對視一眼,同時貓腰竄進了收發室。

張容跑到門口,來來回回沒找見韓耀。他想了想,兩手抓緊門欄,腳踩在下面的橫木上,居高眺望周圍的大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半天仍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張容有些黯然,跳下橫木,仰著小臉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尋找。

倆人緊隨其後,偷摸從收發室溜出來,韓耀低聲道:“兒子挺堅強啊,一點兒要哭的意思都沒有。”

張楊借著路人的遮擋慢慢靠近,道:“再看看。”

小張容找了兩圈,甚至看了自行車棚,還壯膽推開小賣店的門探頭張望,到處沒有粑粑也沒有爸,孩子眼眶紅了。他吸了吸鼻子,呆呆站在路口,五分鐘後,忽然脖子一梗嘴一橫。

張楊立刻樂道:“哥們兒快看!看兒子內表情,他自個兒拿主意了。”

張容辨別了一下方位,確認後大步朝早晨來的那條路走去。

韓耀奇道:“呦,還知道自己回家,主意挺正。”

倆家長做賊盯梢似的準備一路尾隨兒子到家,看他在家門口等不到爸爸會不會哭,還沒跟出幾步,張容猛地驚呼,“爸——!”然後不顧一切奔跑起來,讓石頭絆的踉蹌也不停下,直直沖向街旁的白色帕薩特,沒剎住腳步,吧唧趴在車頭上。

張楊:“……”

韓耀:“……”

想逗兒子哭,結果白費心思,兩個爹一臉遺憾,再看表才發現竟浪費了不少時間,一家人開車到劇團時,星鬥已經顯現在夜空中。

張楊給弄了兩張後排座票,讓他們看等會兒他演的一場戲。本來就晚到了,再著急忙慌的折騰個來回把票交給韓耀,張楊忙不疊沿走廊快步走,欲去後臺上妝,沒想到迎面撞見老金爺子,挨了一腳,半刻不敢耽誤的大步跑進更衣室。

舞臺之下人們低聲交談,燈光在不知不覺中趨於黯淡。

七點整,舞臺燈亮,觀眾皆噤聲肅靜——戲開場。

張容上一次來劇團還是小時候讓秦韶給抱來的,沒留下絲毫印象,這回坐著聽戲算是頭一遭,興奮的屁股坐不住凳子,不住亂動,跪在軟椅上扳著椅背到處瞧。韓耀把他抱下來摟在身前,低聲道:“看臺上,知道那個是爸爸不?”

張容抻脖子看,只一眼就指中臺上的俊秀小生,“那個是。”

《雙珠鳳》是越劇裏吟誦良辰美景,才子佳人終眷屬的典型愛情故事之一。張楊飾演的文必正是洛陽解元,十分老套的與霍家小姐——才女霍定金在庵中邂逅,於是為求得佳人,改名換姓賣身進入霍府,最終以才華和真心得到丫環秋華的認同和幫助,與霍小姐定下終身。

臺景花團錦簇,文必正一身長衫,手拿折扇,眉眼風流,儂腔軟調唱來:“南陽有個霍定金,才貌雙全久聞名。今曰不期得相遇。錯失良機再難尋。我定要一睹芳容面聆教,同聯詩句同賦文。”

文來搖頭勸道:“相公啊,莫道詩句同賦文,只怕是見她一面也不能。”

有緣千裏來相會,沒想到文必正偏偏就拾到了霍小姐遺落的珍珠鳳,為了以此為由見上佳人一面,婢女秋華來索珍珠鳳,這廝好說歹說也不肯歸還於她了。

韓耀的手指隨著調子有節奏的輕點座椅扶手,唇邊一抹淡笑:“你爸凈演些個耍流氓的角色。”

張容對“耍流氓”這個詞有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理解,於是煞有其事附和的點頭。

今兒晚上這出大戲是劇團調整後的版本,刪減合並了無關緊要的幾折,沒有原戲那般亢長,觀眾也看的痛快些。

晚九、十點鐘散場,張楊惦記著那爺倆兒還在等他卸裝,下了臺直奔更衣間。脫到一半有人敲了敲他的隔間門:“張兒,手上的事趕緊放下,臺上開會,快。”

“啊,”張楊不明所以,心說大晚上的還開會?嘴上忙客氣的應了聲:“知道了師哥,馬上過去。”

張楊剛走到帷幔後,前臺爆出一聲怒喝,繼而傳來茶缸猛磕在桌上的震響,把他下了一跳。

“在戲校學了這麽長時間,到節骨眼上了居然還跟團裏扯這王八犢子!‘老師給編’這話誰說的?誰說的給我站出來!我倒要看看老師教的東西,你們都當屁放在什麽地方了!”

張楊心道不妙,溜邊兒挪到恨不得縮進地板縫兒裏的師哥師姐身後,低聲問身邊一小姑娘:“小惠,這是咋了?”

小惠苦大仇深的縮著脖子,生怕波及到她這個無辜群眾,快速瞟了眼舞臺中央的老頭,囁嚅道:“有個青年越劇演員創新大獎賽,你知道吧。就因為這事兒,團裏派代表參賽,要求自編自演,好幾天了指誰誰不幹,後來沒辦法,團裏提議老師們給編,讓演員學了去參賽,團長一聽就把茶缸砸了。”

張楊看著小惠,小惠慌忙搖頭:“師哥你瞅我幹嘛!我我我資歷不夠怎麽輪也輪不到我的!”

張楊:“……”

“誰讓你上了。”張楊哭笑不得,“我就是尋思這事兒,最近沒聽說有比賽啊,哪天通知的?”

小惠已經在大師兄身後顫抖的縮成一團。

整個劇場籠罩在陰沈壓抑的氣氛中,沒一個人敢說話。只有老團長暴躁的腳步聲,打在墻壁和頂棚,反出空曠的悶響鼓動耳膜。

老團長繞著舞臺來回走,突然挨個狠點面前的學生,又暴跳如雷:“我看你們能不能指著老師一輩子!我看這劇團什麽時候走到頭!”

觀眾席第一排,老金爺子默默坐著,從始至終沒吭一聲,這時他張了口,卻是對這幫學生們。

“這人吶,沒有翻江倒海的大能耐,那做的哪門營生,就琢磨什麽事情,要不這一輩子跟白活有啥區別?啊?現在也沒閑工夫追究你們在戲校,啊學的好賴與否,只說比賽,為劇團也為自己,自個兒掂量掂量,覺著功底夠用,別怕,舉個手讓老師瞅瞅。”

老爺子平和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張楊站在最後,卻有種確鑿的“老師正看著他”的感受。還有腦海中浮現的,老爺子曾跟他說過的話,那天就在帷幕後,老師拎著教尺跟他講,有些事情,別人沒讓你做,你也要試著做,刻苦一點兒,總有一天……

你會慶幸當初自己努力了。

誰也註意到此刻人堆裏擡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有些猶豫,但沒有放下,在眾演員頭發絲兒中間露出兩節手指頭,然後緩慢的伸得筆直。

“……老師,我編過一段小戲。”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擊中張楊,“唰唰唰”定在他臉上。

老團長直勾勾看向他,半晌回神兒,忙道:“你你你過來!你自己編的?手裏有一本成型的新戲?”

張楊不由自主的朝老金爺子望去,老頭兒正含笑看著他。

“……”張楊深吸一口氣,站到所有人面前,道:“還沒編完,算是……半本吧。不知道團裏能用得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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