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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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兒子第一次開口叫爸爸,卻不是對自己,張楊對此十分介懷。最開始那段時間甚至想起來就心頭發酸。然而酸勁兒過去,再細細想來,這也是有因有果,且對於張容對韓耀的一聲粑粑,張楊還有些感到慶幸。

打從這孩子抱回來起,張楊就盡心盡力的伺候教養,可他跟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張容只有早晨和晚上那一小點兒工夫能見到張楊的面,讓他抱一抱,親一口,說聲“爸爸上班去了”或者“爸爸回家了”。韓耀卻幾乎陪伴著他的每一天,每一刻,註視著他的每一分成長。

張容在逐漸長大,從會笑,會爬,會晃悠悠的站起來,往前乍巴兩步,這些“第一次”從來沒有真切的在張楊眼裏呈現過,每次都是某個疲憊的夜晚,半夢半醒間,從韓耀的轉述中才恍然得知,原來兒子竟長得這麽快。

韓耀和張容朝夕相處,陪他玩耍,跟他講話,給他餵奶把尿,窗臺上摞得兩堆幼兒讀物和故事集,抽冷子拿出來讓張楊看,他都未必知道這是自家的書,而韓耀天天給張容講書,翻來覆去,到後來幾乎能倒背如流,孩子沒聽厭,他自個兒先煩了,去商店又買了一摞新書回來。

張楊又想到他自己,看見兒子只會說“爸爸如何如何”,說不到兩句,實在乏了,於是孩子又回到韓耀手裏。

嬰兒學話,總是最先學會對父母的稱謂,因為媽媽和爸爸的發音簡單,之後也會逐漸上升成對親情本能的表達。張容有時也發出“麻麻”的音節,當然,那只是無意義的發音練習,因為張楊和韓耀從來沒有教過他說媽媽;但“爸爸”這個詞,張容每天都能聽到,每一次親昵的舉動,張楊都會對他說。

嬰兒的記憶並不完全,只會本能的將親情跟每天和他距離最近,相處最多的那個三兩人聯系在一起。在兒子心裏,和“爸爸”最搭配的人,就是韓耀。

然而韓耀對待張容雖然這樣好,可張楊還是能看出,他們之間少了些什麽。他總覺得,韓耀對張容好,寵愛他,是因為他是張楊的孩子,是家裏的一員,所以愛屋及烏,疼他是應該做的。張楊甚至從來沒聽韓耀管張容叫兒子,張口閉口的“他”,“咱哥倆兒”,“大兄弟”。

直到寶寶趴在他胸前,咯咯直樂的喊粑粑,張楊才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為人父的柔情。

從那以後,韓耀對張容還是一樣好,但有些感情的確不同了。所以張楊想想也不覺得虧了,反而有些高興。張容不是他一個人的兒子,而是他們的兒子,這樣他們仨在一起,才是個真正的家。

生活在繼續,社會也在平穩與動蕩的交替中前行。

“八-九風波”之後,接踵而至的是東歐劇變,蘇聯解體,社會主義老大哥分崩離析,完犢子了,國內資本主義自由化的風波也沒有平息。

好在社會主義的磕磕絆絆並沒有影響到發展和建設,國內中小企業也如同春夏交替之際的青草,成堆連片,茁壯挺拔的成長起來,也帶動了洪辰的物流公司,在這兩年中穩步發展,運輸網和卸貨點從北方逐漸向南擴展。

小陰影同樣無法籠罩人們五彩斑斕的生活,秦韶同志的西裝革履和鋥亮背頭沒維持幾天,立刻換成了最新潮的“郭富城頭”,蝙蝠衫和破牛仔喇叭褲,隨聲聽往後褲腰上一別,把上衣撐起來一截,用年輕人的話講,倍兒酷!

時新事物前赴後繼,不斷湧入大街小巷,充斥在百姓身邊。一派蓬勃的新氣象,變化飛速到仿佛每天都是一個新紀元。

九十年代,在張楊看來,這是一個令人應接不暇的時代。

1991年夏。傍晚,四條街大院。

院子裏,張容穿著小背心和背帶短褲,正坐在高高的雞架上玩兒韓耀的大哥大。聽見鐵門響,遂即擡起頭,一雙大眼珠兒滴溜溜看過去。

“粑粑!”張容口齒不清的喊道,笑得眼角都瞇起來,邊高興的雙腳來回晃蕩,鐵架子跟著搖動。

張楊快步走上前將他抱下來,幫他拍掉褲子上的幹草和灰,訓道:“告訴你多少遍,別玩兒你爹的大哥大,給我。進屋洗手,趕緊的。”

張容不笑了,小心翼翼去瞄張楊的臉色,然後乖乖跑到屋門邊,踮起腳尖費力的拉門把手,踉蹌進屋。張楊站在院兒裏隱約能聽見他小聲喊:“爸……”

男人沈穩的聲音立刻應道:“誒,乖寶。”

沒一會兒,韓耀從屋裏走出來,低聲道:“你說他幹嘛,內破大哥大反正也不用了,你就讓他玩兒能怎麽地。”

張楊義正言辭道:“小孩兒不能慣著,得教育,知道不!我媽就說,從小就得教孩子有貴賤意識,不然他以後不懂珍惜東西。”

韓耀樂了:“還貴賤意識,你媽這是什麽土洋結合的名詞兒。”又道,“兒子小,你一天天拉長個臉教訓他,幹啥啥有錯的,他都害怕你了。”

“就得讓他怕,不然不聽話。”張楊沈聲道。

“嘶!你可真是——算了。”

韓耀覺得跟他掰扯不清,倆人為教育問題僵持也不是一次兩次,這事兒就不應該提,韓耀於是往旁的事情上拐帶,想了想,問:“職稱評下來了?”

提起評職稱,張楊臉上有了點兒笑模樣,道:“評下來了,四級演員。”

本來今年評四級演員都是有數的,基本上全是先入團參加工作的師哥師姐。張楊的歲數和資歷都不太夠,本來以為輪不到他,好歹要等到明後年,沒想到因為早先參加比賽得了不少獎項,少年成才,工作也很上進,所以團裏十分看重他,特意給了一個名額。前些日子報告遞上去,今天就通知他評上了。

張楊高興的抿著唇,韓耀看著他,也嘴角微揚,雙手揣在西褲口袋裏,挨在張楊身邊,不著痕跡的微微俯身,嘴唇湊到他臉頰邊。

張楊回神忙推開他,環視周圍,怒道:“讓鄰居看見!”

韓耀扳住張楊肩膀往屋裏推:“走,回屋親。”

張楊掙脫不開,怒不可遏道:“你夠了!明天你跟張容一起入托兒所就幹脆別回來了!”

吃晚飯時,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前。

張容剛學會用筷子沒多久,還不怎麽熟練,但是張楊已經不準韓耀再用勺子給他餵飯了,所以盡管不會用,也要自己試著努力夾菜,小手笨拙的握著,兩根竹棍交叉成剪刀狀,挑起三根粉條,滑溜溜的空中抖動,夾到面前時只剩一根。

韓耀的一口菜剛送到嘴邊,又放下,夾起一大塊豬肉放進孩子碗裏。

張楊立刻道:“別給他夾,張容,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夾到什麽吃什麽。”

小張容無措的捧著碗,看看張楊,又看看韓耀。韓耀向他一點頭,示意他吃吧,沒事兒,他才將肉劃拉到嘴裏。

張楊又道:“碗裏的飯粒吃幹凈,不能浪費糧食。不管在哪兒,我們吃的每一頓飯都來之不易,知道麽?”

小張容點點頭,吃幹凈飯,放下碗筷,看見桌上散落著他剛剛夾掉的菜,伸出小手,拇指和食指撚起一粒米飯。

張楊急忙攔住他:“掉了就算了,臟。以後盡量不掉飯菜,好不好?不然掉多少,老天爺罰你多少,以後都長在你媳……長在你爹臉上,變成麻子印。”

韓耀:“……”

小張容仰臉,目光疑惑:“麻子印。”

張楊順窗戶指向西邊院墻,一本正經道:“像紅磚一樣,全是大坑。”

張容驚駭的張大眼睛,淚水瞬間彌漫眼眶,仿佛做了莫大的錯事,跑到韓耀身邊,哽聲喊:“爸……”

韓耀忙抱起他放到腿上,“乖寶不怕,三歲半之前掉的不算,沒事兒,你看爸臉上這不沒坑麽……誒桃酥回來了,快看,桃酥叼回什麽玩意兒了?嗯?去吧,跟它玩兒去吧。”

“喵。”

桃太後在禦花園賞花後歸來,慵懶的踱步到桌腿邊,尾巴打彎兒,勾住小張容鞋裏露出來的一截襪子,示意他,跟哀家來,賞你個稀罕東西。

“去吧。”張楊給他擦擦眼角,“桃酥叼回來的東西別往嘴裏塞。”

看著張容邁起小短腿顛兒顛兒跑出去,韓耀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皺眉道:“孩子吃著飯,你看看你給他說的。他小,不會用筷子,不給他夾他能吃飽麽?!”

張楊也不吃了,道:“你能給他夾一輩子麽?他明天就上幼兒園了,在家要是學不會用筷子,以後上學怎麽吃飯?小朋友欺負他笨怎麽辦?你總慣著,以後受苦的是他。”

韓耀不吭聲,沈著臉抽煙。

餐桌上一陣沈寂。

良久,飯菜涼透湯汁凝固,張楊也沒再說話,起身收拾碗筷。

張容蹲在門檻邊,地上散落著幾只破塑膠花,一個玻璃彈珠,他聽見開門聲,回頭大笑著對張楊喊:“爸爸,你看!小球!”

“嗯,好看,玩兒吧。”張楊笑了笑,端著盆碗轉身往廚房去了。

韓耀叼著煙在門檻上坐下,漫不經心撓桃酥的肚皮,道:“喜歡玻璃珠子,明天爸給你買兩盒。”

是夜。

張楊背對韓耀躺在被窩裏,盯著漆黑地面上月光透進來的樹影,片刻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表看了眼。距離吃晚飯時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已經有四小時零八分三十二秒沒跟韓耀說話了,再堅持兩分十七秒,就能打破上次的家庭冷暴力時長紀錄。

——這是兩人在張容的教育問題上第一次產生分歧時出現的新相處模式。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被褥面料輕微摩擦的窸窣聲,張楊能察覺到韓耀翻了個身。他用手指把表捅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又兩分十七秒,韓耀低聲道:“破紀錄了,現在高興了?”

張楊:“……”

韓耀起身,從張楊身上翻過去,跟他面對面躺著。

張楊無語,剛想翻身,被韓耀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張楊。”韓耀雙手依舊壓著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咱倆談談。”

“談什麽。”張楊冷冷道。

韓耀剛欲開口,張楊突然毫無前兆的掀被起身,又劈頭蓋臉怒道:“你根本就不懂,孩子要教管,不能嬌慣,你一味慣著張容,看以後是你害了他,還是我害了他!看他以後跟你好還是跟我好!早知道你這麽目光短淺,我當初就是把工作辭了也應該在家帶他,說什麽都不能讓他喊你爸!”

韓耀:“……”

張楊像只炸毛的母雞,韓耀哭笑不得,擡手投降道:“行行行,我有罪。你小聲點兒吧啊,西屋隔音不好,別兒子聽見。”

張楊嚴肅道:“以後不能再慣他。”

韓耀忙不疊點頭,敷衍道:“嗯,以後咱家軍事化管理。睡覺睡覺,從明天早上開始聽哨聲起床。”

說罷鉆進被裏佯作打呼嚕,想跟好好談談的心思也滅了;張楊憋了一肚子氣,他自己激動起來一打岔,也想不起去問韓耀剛才想談什麽了。

翌日上午,桃酥爬在院子裏的石板桌上曬陽,尾巴愜意的甩來甩去。

張楊半蹲著給張容背上小書包,柔聲囑咐:“以後你爹每天下午都去接你,只能跟你爹回來,別人說要領你去哪兒,你都不要理他,別到處亂跑,在幼兒園要聽老師的話,幼兒園裏有很多小朋友,要跟他們好好相處,像個男子漢。”

張容懵懂的點點頭。

張楊目露擔憂,甚至有些懷疑兒子到底知不知道幼兒園是什麽地方,去了會不會哭鬧著要回家。

韓耀按住張楊的肩膀,揉了揉,道:“路上我再跟兒子詳細講講,到地方了我也不能馬上走,放心上班。”

張楊輕嘆,在兒子臉上使勁兒香了口,說:“晚上回家,粑粑給你燉排骨吃。”捏著張容的小手,將他遷到鐵門邊,終究依依不舍送了開。

“粑粑。”張容朝他揮揮手,張楊也笑著揮手,轉身走了。

“乖寶,來。”韓耀確定張楊走遠了,拉開帕薩特車門,將張容抱著放進副駕駛座,接著剛才張楊的囑咐,一本正經道:“就像你爸爸說的,幼兒園裏有很多小朋友,要跟他們好好相處。但是如果有誰敢欺負你,甭怕,直接上去撓他,打不過回家馬上告訴爸,爸給你撐腰。記住爸的話,像個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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