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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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以防當了行人的路,伸手摸張楊淌汗的額頭,忍不住又摸摸臉頰,“這老些東西咋還背回來了?郵回來多好,唬玩意兒。”

“郵回來又得我爹媽花錢,我也攔不下來,不如背回來。”張楊愁眉苦臉道:“我老姨聽說今年家裏養雞,編了一堆雞窩非得讓我帶上,我大舅家就給帶了一堆菜幹,居然還要給我帶兩顆酸菜……”

張楊重重嘆氣,一擺手:“不說了趕緊回家吧。”

韓耀拆開這堆東西,雇了兩輛街邊搬家拉貨的人力車,分批弄回四條街。

家裏一切都好,張楊檢查一圈覺得除了家具有點兒臟以外,別的都維持原樣,院子菜地也翻了,雞食槽裏也有些苞米面和水。他把屋裏屋外通打掃過一遍,先餵了他心愛的母雞小姐們一頓,然後餵了桃酥,最後進廚房做飯準備餵狗熊。

韓耀引燃竈臺,搬了個小板凳堵在過道口,看張楊燒水燜飯,蒸鹹鴨蛋,炒花生米。

木柴和苞米糊子燒的劈啪作響,熒熒火光閃動。張楊用勺子一下一下慢慢翻炒鍋裏的花生粒,揀出一粒吹涼給韓耀:“我小時候我家窮,都沒吃過花生米,有一回我媽去鄰居家吃了兩粒,回來就說‘誰誰家那豆角粒炒的老香了’。”

韓耀將花生扔進嘴裏,笑著聽張楊說話。

“晚上我媽就炒了一大瓷盆,結果一吃根本不是味兒,當時還懷疑油放少了,完後我媽還不好意思去問別人。後來我都挺大了,才知道那玩意兒根本不是豆角粒炒出來的。”

韓耀樂,張楊也笑。過了一會,張楊又道:“戶口遷出辦下來了,挺順利的,我媽怕耽誤時間還給往鎮上送了一百個雞蛋,老太太不知道跟誰學會賄賂了。”

“在家半個月呆的挺好。”韓耀擡手握住張楊一只手腕,“胖了點兒。”

張楊說:“吃得挺好。”

韓耀嗯了聲,“別的好不好?”

張楊扯了扯嘴角,想說挺好,最終還是抵不住,低聲說:“不咋地,鬧心。”

韓耀靜靜看他,張楊扒拉著鍋裏的花生粒,說:“我媽一遍遍問我城裏有沒有對象,我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說有她要見人,說沒有,她恨不得飛到外頭逮一個女的給我,今天相門戶明天就過門子。”

他翻了兩下,炒不下去了,暴躁的把勺子扔在菜板上,鐵鍋端起來放一旁,轉身面對韓耀:“哥,你跟我說你有法子,現在咋辦。”

韓耀坐在板凳上扯著張楊的手,笑了笑說:“哥有法子。但是現在說不清,也不是說這事兒的時候,咱先不談,以後再說。”

張楊沈默。當時韓耀說“不怕,交給哥”的時候,他滿心歡喜,可是後來韓耀再沒提起過,他曾經幾度想破腦門也想不出有什麽法子能讓他爹媽應允他不結婚。現在韓耀再這麽說,他更抓心撓肝,心裏也升起懷疑,不是懷疑韓耀,是懷疑那個法子。

張楊心裏湧起一股勁兒,搖頭:“你有什麽法子,現在告訴我。”

韓耀屏氣,起身在廚房裏來回走,對張楊解釋:“現在不是時候,告訴你你也是鬧心,等以後哥準備完了你想撤退都由不得你,知道不?”

張楊也有點兒抓狂:“我沒什麽可鬧心的,你不告訴我我才鬧心。”

韓耀氣結。

張楊不作聲,就倔不拉唧看著韓耀。

半晌,韓耀嘆氣:“我能保底讓你不結婚,但是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最後你得承擔一份莫須有的責任。哥想以後興許能有更好的辦法,興許用不上哥這套餿主意,哥一直在想。”

突然,鈴鈴鈴——鈴鈴鈴——

韓耀快步走去東屋接電話了,張楊盯著他的後背,緊接著下一刻,張楊就聽東屋裏傳出一陣怒吼。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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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一帆風順不是人生,第一次低谷來了。小低谷。以後還有低谷,比這個還低一些,大低谷。噗……

這個改戶口只是第一步,跟未來解決張楊家裏問題和包子有關系,後面慢慢會說到。

在這裏再說一哈紙:

《張先生》大家就不要看了,因為大部分設定已經改了,容易擾亂大家的思路,即使看著《張》也是猜不到濤聲後面的劇情的哈哈哈哈哈!

看過《張先生》的童鞋,可以只當成他們家故事的惡搞輕松版,梨子心裏想的最完美的還是《濤聲》。

49關門大吉

當天晚上,老黃照例鎖上工倉大門,繞圍墻巡視一圈。走到拐角時,手電筒的亮光前忽然晃過兩個人影,下一瞬,老黃驟然被四只手按住拖到墻角,一根長原木死死抵住他的胸骨,另一端卡在倉子墻壁上,把他擠住,不得動彈。那兩個人影拽了鑰匙就跑了,接著是一群人背包拎箱子跑走的嘈雜聲,還有鋸子刨子的碰撞聲。

原木在老黃胸口壓出一圈明顯的凹陷,生疼得渾身冷汗,眼前發黑。約莫半小時,身後墻外傳有人說話聲,他強忍著劇痛提起一口氣大喊,“救我——!救——”

兩個在空地跳完舞要回家的年輕人聽見,趕緊翻墻進來,踢走木頭。老黃癱在地上,木頭邊緣剛才又在他骨頭上狠劃了一道,他疼得蜷縮在地上,幹嘔咳嗽,斷斷續續說:“找派出所……咳咳……皇冠家具倉子……咳……木匠、木匠跑了!”

晚十點半,幾輛派出所的鐵驢子和一輛車“突突突”駛來,挨排停在破落的歪開著的工倉大門兩側。

韓耀摔了電話趕到工倉時,倉子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在局子裏工作的哥們兒,這一片地界的派出所所長老姜,還有給韓耀介紹打更人的那個包工程老板,打更人老黃癱軟的倚在墻角,捂著胸口喘氣,有個警員正扶他起來,問他回家還是去醫院。

倉子一角的磚松了,塌出個洞,藏在木料後面很難註意到,應該是拿工具一點一點摳的,用木頭擠住老黃的倆人肯定是從這兒跑出來。

看見韓耀踹門進來,這幫人立刻迎上來七嘴八舌,講情況,罵罵咧咧,安慰韓耀,分局有個叫煥超的警察還拍胸脯作保,說回身兒就把這幫王八犢子逮回來,警員這會兒都攆去了。

“操他媽的,這叫什麽唧巴事兒呢。”老姜叼著煙罵道:“養一窩狼心狗肺。”

身披警服,腳丫子還套著大拖鞋的壯碩男人就是煥超,搖頭道:“真他媽夠狼心狗肺。”他跟老姜說:“你知道大韓給他們多少工錢麽?”

老姜:“多少?”

“比我一個月開資多好幾倍!這還不算家具提成的!”煥超咬牙,“狗娘養的操蛋玩意兒,說跑就跑……”

老姜臉上出現一個混雜驚異和發怒的表情。一幫人在這兒圍著說話,安慰韓耀的,給抱不平的,替韓耀罵那幫犢子一家戶口本的。老姜抽出煙給韓耀,讓他甭著急緩口氣兒,指不定後半夜不到就有信兒,哥幾個都在還能跑了他們不成。

韓耀一句話沒說,老姜遞來的煙也沒接,站在倉子中央冷眼環視。此時他的表情跟老袁拿假賬坑他那會兒簡直一模一樣。張楊站在門外,從來沒見過韓耀生氣成這樣,或者說,他以前根本就沒見過韓耀生氣。

今天這事兒算是狠狠實實觸到韓耀的底線了。

從打開起家具店,張楊看在眼裏,他哥沒當過一天甩手掌櫃。工錢一天不落的給,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應,就是大夏天木匠幹活的時候抹把汗,他都趕緊給弄一鍋冰綠豆回來,簡直就差搬臺神龕給他們供起來。現在說跑就跑,平時跟老黃有說有笑,都能下得去狠手,這是得有多讓人寒心。

韓耀不動,老姜知道他攤上這麽件事兒鬧得慌,也再沒說啥,把煙盒揣回兜裏,拍了拍韓耀肩膀頭。

韓耀卻突然開口了。他說:“張楊。”

張楊聽見喊他頓了下,走進去。倉子裏韓耀這麽多哥們兒都瞅著這小孩兒,但誰也沒多嘴問這是誰,現在不是廢這些話的時候。張楊看了眾人一眼,沒管韓耀叫哥,只是嗯了聲。

“倉子裏少東西。”韓耀道。

張楊環視四下,大家夥兒跟著一起到處撒麽,倉子大通間式一目了然,前面工作間堆放木料和沒成型的家具模子,往裏是拉簾兒,給木匠隔出睡覺吃飯的地方,床鋪淩亂,行李袋反正是全沒了,左邊一扇小門開著,裏頭是廚房竈臺鍋碗瓢盆。

老姜嘀咕:“少工具,操,幫犢子還偷工具。”

張楊搖頭,沈聲道:“圖紙沒了。”

碩大空曠的工倉,竟然一張圖紙都沒剩。圖紙平時就用尺壓在窗臺上,誰負責哪個款式,圖紙就放在誰跟前。前幾天秦韶還給送來了一沓新式歐美款組合櫃圖紙,當時韓耀拿過來的時候,木匠歡天喜地,眼瞅著他們分了放在各自窗臺上,今天再一看,連個碎紙片子都沒有了。

煥超尋思著,心頭一凜:“誒,嘶……能不能是誰把大韓墻角給挖了?!”

老姜他們也明白過勁兒來了,臥槽一聲擰滅煙頭:“餒個河泡子爬出來的王八!操他媽的,這回得了,他媽咱就等著看看,誰家家具要是能賣出咱家的花樣兒,我不往死裏碓他!”

那個姓董的包工程老板這時開口了:“在省城好辦,要是外地的生意人來挖墻角,恐怕不好辦。”生意人即商人,官商勾結是萬古不變的道理,韓耀在省城路子通,本地界未必有人敢來他腦門子上野。包工程老板點了根煙,道:“估計是外地商玩兒的旁門左道。”

墻邊靠著一警察道:“操,甭管什麽本地外地,本地雞外地雞都是一頓肉,先把木匠逮回來——”另一個老警察當即踢了他小腿一腳,那警察一楞,反應過來緊忙噤聲。

涉及到得罪人的事兒,眾人都不吭聲了,底下的警員等著他們頭子開口,不然他們可瞎承諾不起。這要真是外地商有這兩把能耐和膽量,敢這麽得罪人,恐怕門路也四通八達,他們呼呼啦啦鬧大了萬一牽扯起來,對方再拐彎抹角給他們使絆子,這可不行。

一陣沈默過後,終於還是李煥超先出聲。

他隨手把煙頭往磚墻上一按,哼道;“他媽什麽本地外地,我今兒就給他們逮回來,看看誰能把我怎麽地。”

老姜沒說話,就直接往窗臺上歪身子一坐,意思是今兒晚上不走,在這陪著。

於是眾人有紛紛表示那誰誰說得對,本地外地都是雞,燉了他怎麽地吧,雲雲。一群老爺們兒的大嗓門在倉子裏震得嗡嗡響。

韓耀就一直站在那兒,冷眼瞅著碩大的工倉,這時候他忽然無聲的,緩慢的嘆了口氣,單手揉了把臉。

“謝謝哥兒幾個了,今天晚上。”他捂著額頭,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低聲道,“不抓了,散了吧。”

警察都楞了,面面相覷,老姜和煥超瞪大眼珠子看他,這事兒難不成就這麽算了!?

韓耀低聲說:“算了,沒什麽意思。”他強扯起嘴角,點點頭,“謝謝大家了啊,半夜三更都給折l騰出來,改天咱們再聚,我好好招待大家。”

說完走到門邊,回身跟他們招手,示意都撤吧。

煥超和老姜對視一眼,煥超點點頭,老姜挑眉表示明白了。倆人領著各自的人往外走。

做條子的都油精油精,但性格又粗糙,對什麽人做什麽事,對韓耀他們倆是當真哥們兒的那種好。韓耀不計較有韓耀的想法,但這事兒他倆得掰扯掰扯。於是這麽一對眼,主意就定下了。

姓董的老板走到門邊,低聲說:“韓子,說實話,這次也是我的責任。老黃老了,我私心想給他找個輕快的活兒,要是有年輕力壯的打更,不能出這事兒。”

韓耀搖頭:“甭說這些,咱不說這些。”

董老板說:“家具店以後怎麽開還是個問題,現在看來用人是不保險了。你以後雇人也得看著,最起碼身份證什麽的你得留抵押…你要害還信得過哥們兒,有事就喊我。”說罷,上車走了。

張楊站在圍墻邊,路燈唯一能照亮的地方,韓耀從灰土中撿起鑰匙串,鎖上倉門。

六馬路的路燈昏暗蕭瑟,偌大的工倉人影不留,走空了。

張楊明白韓耀的想法,木匠們之所以跑路,不是讓人挖了墻腳的緣故。

都是給人做工,在這裏與在那裏有什麽區別。更何況警察不了解,張楊了解,再沒人能比韓耀給的工錢還多了,這麽好的待遇,到別處做工能再有麽?他們不至於不識時務,再怎麽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這些人是自己想走,而且可能很早以前就有這種想法了。以後合夥或者分開不曉得,肯定是想自己當老板,想賺得跟韓耀一樣多,還不用受著老板的拘束。其實他們帶走圖紙,可能就是想以後即便沒有人給提供款式,他們也能從以前的圖紙上高出新花樣,怕韓耀不放他們走,所以合計出這餿主意。

張楊設身處地,要他是木匠們,也會冒出這想法——我們費勁八力做出來的家具,老板天天翹著二郎腿就能賺大頭,他們分得的也不過是個零頭老板沒了手藝人就當不成老板,但手藝人可以當自己的老板。

人都想往高處走,可是他們不應該卷走圖紙,以這樣的手段強行離開崗位,一丁點兒顏面和情分都不講,給韓耀留下這麽大的攤子,他們就拍拍屁股往高處走去了,就算非要走,哪怕知會一聲啊。

韓耀就為的這個心寒,接電話時聽見這事兒,突如其來的焦慮和措手不及,於是憤怒,現在何嘗又不憋屈,不甘心。但抓他們回來又能怎麽地,韓耀說得對,沒什麽意思。

韓耀騎上摩托,張楊自身後摟住他,摸摸他哥的臉。

街上只有他們,韓耀回身將倚靠在張楊懷裏,長嘆。

張楊拍拍頸窩裏的大腦袋,壓下自己心裏那股堵挺勁兒,心想,吸取教訓就好,咱們也沒損失啥,家具店不是還在麽,好好弄唄。

然而事情沒有張楊想得那麽簡單順利。

他們雇不到木匠了。

現如今家具火了,木匠都合夥幹起“前店後廠”,自己當老板賺錢,誰還願意來給人做工。韓耀在外頭跑了半個月,一個人都沒領回來,人聽韓耀一張口都嫌棄,直往外攆,去去去誰他媽得意你給的那點兒錢。

工倉裏連一件成型家具都沒有,皇冠家具門前圍滿了來催訂做的顧客,拿不出家具只能退錢,耽誤了客人口碑更是每況愈下。張楊站在門口跟人道歉,就盼著韓耀趕快帶人回來,結果什麽都沒盼來。

訂做家具生產家具,沒有木匠就等於做夢。就算立刻托人弄幾臺國營廠子淘汰的二手板式家具機器也需要人來操作,也需要木匠。現在他們這家店算是徹底癱瘓了,完犢子了。

韓耀絕望了。

一九八七年末,韓耀盡心盡力置辦出來的,曾經引領家具行業潮流的皇冠家具,關門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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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那年代很少有簽合同的意識,而韓耀甚至都沒想過那他們身份證抵押一下,也沒了解過這些木匠,就覺得我給錢你幹活天經地義了,這次算是深刻的教訓。

50不如去養豬?

“舅舅來了,寶貝快看看舅舅。”張楊輕聲哄。

“咿呀——粑粑!”蘇新穿著件粉紅色帶圍嘴的小衣服和開襠褲,一手緊緊揪住布老虎,另一手扳起張楊的臉頰,高聲喊話。

“舅舅。”張楊故意皺起鼻子,佯作生氣道。

“啊!”蘇新特別厲害的喊了一嗓子,皺起小眉頭回身朝屋門伸出手,“啊!粑粑!”

蘇新小美人長得很快很健康,孩子隔一段時間再看就變一個模樣,一天比一天愈發圓滾白胖,手臂和腿上胖的肉皮一皺一皺,而且因為陳曉雲照顧的好,她比之別家的孩子要聰明許多。十三個月大的寶貝,蘇新現在能乍巴乍巴從裏屋走到院子,還會自己邁門檻。她最認得蘇城,也許是蘇城整日千依百順慣著她,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的緣故,小娃每天說得最多的詞是“粑粑”,偶爾冒出一聲“嘛”,含含糊糊像在吹口水泡泡。

陳曉雲端著沏開的茶水從廚房走過來,笑道:“就喜歡她那個死鬼爹。”

張楊把蘇新小姐放在炕梢的小被子上讓她躺平,回身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身上暖和不少,剛進門的寒氣也散了。

他道:“城子上哪兒去了?半天不過來抱他閨女,他不想得慌啊。”

陳曉雲在桌邊坐下,垂眼鉤編手裏的毛線,彎起嘴角道:“想也抱不著,跟我爸上外地去了,約莫元旦能回家吧。”

張楊捧著茶杯笑了笑,剛想開口問蘇城和陳叔這都快過年了出去跑啥,但看陳曉雲提起這事兒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也不願多說,他便噤了聲。況且……張楊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次為得家具店的事來蘇家,該怎麽跟雲姐張口還沒底,他實在沒太多心思管旁的事情。

陳曉雲手上編著小毛衣,隨口跟張楊掰扯最近劇團的一些事兒。陳曉雲生產之後再沒去劇團演出,一直在家照顧孩子,蘇城前些天跟她說,劇團收益從年初就不太好,北方愛聽戲的老百姓越來越少,有幾個演員走了,陳叔想找一批雜技演員回來,希望能迎合迎合觀眾的口味,好歹年底多賺一些給大家分紅。

張楊耳朵聽著她說話,心裏卻在一刻不停翻來覆去的掂量,最終沈了口氣,將用布口袋纏緊的厚厚一沓錢放在方桌上,推到陳曉雲面前,“姐,這是家具店到年底的分紅。”

陳曉雲的絮叨被打斷,瞅著包袱一怔,繼而反應過來,笑著拍拍布口袋,微驚:“這麽厚呀。”

“這裏頭還有……”張楊頓了頓,“本錢。”

陳曉雲:“?”

張楊強扯起笑容:“是這麽回事兒,我韓哥不幹家具店的買賣了。”

木匠組團跑路的事情張楊沒提,他仗著陳曉雲跟他一樣不怎麽懂生意上那些事,一通胡謅八扯,說韓耀覺得做家具折騰人,他想明年開始只做建築材料生意。但是建築材料風險大,怕賠錢把他們家搭進去,所以韓耀讓他來退還本錢和分紅。

張楊道:“對不住,雲姐,本來想帶著咱家多賺一些,但是韓哥說現在生意……不穩當,有時候怕賺得少拿不出提成給咱家,這麽整他心裏不得勁兒。”

“你說的這是啥話!”陳曉雲聽見這話不樂意了,將布口袋推回去,“韓子開店得帶上我們,不管開得啥店,這錢你們還用著,拿回去。”

張楊一看就明白陳曉雲的意思——她怕韓耀做生意缺錢。

他忙把錢挪到陳曉雲跟前:“雲姐你趕緊收著,韓哥不缺錢!”

陳曉雲面無表情:“我們也不缺錢。”

張楊悲憤:“姐!”

陳曉雲推過去,張楊推過來,反反覆覆,最後張楊炸毛。

“真不缺!要不也不能把分紅一並給咱家……誒你拿著吧姐,他說了等建材生意穩定下來之後再讓你們入股,到時候分紅咱們再重新算。”

張楊努力讓目光顯得無比誠摯,陳曉雲沈默片刻,點頭:“也好,反正以後說不準……唉,我先收著,韓子要是用錢,你讓他千萬別客氣。”

她把錢磚放在窗臺上,說:“來姐家直接拿。”

“成。”張楊沒在意那句“反正以後說不準……”,當即在心裏舒了口氣,心說哎媽總算蒙混過去了。

他對陳曉雲笑了笑,起身到炕邊,抱起正向他張牙舞爪的蘇新,摟在懷裏拍拍。

屋門邊還立著個大口袋,張楊進來時隨手放在那的,這會兒他想起來了,從口袋裏拿出個用棕色麻布縫的表情陰沈的大狗熊,臉上黏了倆黃芯兒的玻璃彈子當眼珠,讓蘇新抱著。

張楊哄道:“看,舅舅給新新縫的‘韓大舅’,喜不喜歡?”

桌邊,陳曉雲又換了一套毛線埋頭編織,這時擡頭正看見純手工制作的張楊牌大熊布偶的後背金閃閃仨大字——韓大舅。

雲姐:“……”

蘇新在出乳牙,牙床子癢癢,突然“噗——”地吐嚕出口水,噴了她韓大舅一熊臉,咧嘴露出豁牙子笑得特別高興,又扔了布偶雙手捧住張楊的脖子,在他二舅頸窩“噗”的一聲。

張楊:“……”

又坐了小半天陪陳曉雲吃過晌午飯,出門回家時,天空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雪花,星星點點的小雪片子,落在黑色呢子外套上,轉瞬便融化了。

今年冬天第一場雪悄然而至。

冒著小冒煙兒雪走回四條街,傍晚的陽光照的雲彩都紅了。北風蕭瑟,母雞們縮在雞棚的草堆裏,去年送給鄰居家的那只黑紅毛大公雞蹲守在棚口,脖頸緊繃繃,一動不動警惕的盯著對面窗臺上的黑白花大貓。

韓耀坐在葡萄藤架子下的石凳上,背對大門,弓著腰翻看賬本,張楊莫名覺得他的背影帶著股挫敗和無力。

張楊走到韓耀背後,俯身,雙手搭在他肩膀上。

韓耀肩背輕微一震,一手將賬本扣上,慌裏慌張回身,“你回來了,那啥那啥……那啥?”

張楊手肘倚在韓耀肩上,道:“錢退給雲姐了,沒敢告訴她家具店關門的事,就這樣她都怕你沒錢,要是告訴她,這錢她更不能往回拿了。你怎麽跟洪辰說?別讓他再折騰小韶來回給送圖紙了。”

“剛打完電話,我直接告訴洪辰了,他要過來我沒讓。”韓耀頭頂積了薄薄一層雪,含糊了兩聲,用腦袋拱了拱張楊,“進屋去吧,外頭冷,我在這兒想想事情。”

張楊卻沒起身,而是順勢坐在韓耀兩腿中間的石板凳子上,說:“我不冷,陪你坐一會兒。”

韓耀:“……”

韓耀仰天長嘆,張楊以為他還是心煩,於是仰頭靠著韓耀肩膀,握住他的手放在兩手心中間摩挲:“都好些天了,家具店黃了就黃了,你別鬧心了。這不是還有個建材店麽,事業還在,這次吸取教訓,以後再遇見這事兒就知道怎麽繞開了,對不對?”

韓耀如同有難言之隱卻無法言說般,悲痛無比,在張楊身後動了兩下,站起身:“咱回屋去吧,我也回去,走走走……”

“好吧,你回去躺一會兒,我做飯。”張楊應道,隨手拿起扣在桌面上的賬本。

韓耀:“!”

張楊本想進屋,卻被韓耀突然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見他盯著自己手裏的賬本,以為剛才不小心摳壞了,忙低頭翻看。

韓耀:“……”

張楊:“……”

翻著翻著,張楊面無表情了,往前翻到第一張,重新順次往後細看。

倆人就這麽站在雪地裏,看賬本從前面翻到最後一張。

張楊摔了賬本低吼:“這到底怎麽回事!?建材批發居然賠了八萬多!”

韓耀揪開張楊的手掌跌坐在凳子上,賠錢的事兒瞞不住也沒招了,他暴躁的起身轉了兩圈,坐回凳子上,從煙盒甩出支煙叼在嘴裏,掏出火柴,嘀咕:“做生意肯定有賺有賠,不就幾萬塊錢,屁大點兒事……”

“怎麽是屁大點兒事,你一個屁值八萬麽!”張楊怒道。

韓耀把火柴盒拍在石桌上,低吼:“當初有家具店撐著,我不是沒當回事麽!”

張楊:“當不當回事的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

韓耀瞪眼,氣齁齁半晌,張楊雙手推搡他不停追問,最後韓耀洩勁了,雙臂拄著膝蓋垂著頭,坦白道:“那時候咱倆剛在一起,鬧心吧唧的事兒我實在張不開嘴告訴你。現在家具店完犢子了,要再讓你知道建材也是扔貨,你不得鬧心成什麽樣。你說我敢讓你知道麽。”

張楊微怔,沈默。

韓耀想把煙扔地上,想起這是從蛟河帶回來純紅花鐵銼子,張楊稀罕得不得了,於是氣悶歸氣悶,到底還是沒舍得扔,夾在耳朵上。

他跟張楊一坐一站,面對面半晌,韓耀嘆道:“我太心急了。省城現在規劃改造,我就進了不少建築材料回來,以為能一搶而空,最後發現根本沒有我的市場。現在都是政府和國家的工程,鋼筋水泥幾乎都是國家給提供,其他材料都有固定的生意人給供應,我初來乍到,工程不是鬧著玩,價格再低也沒人買。去年賣出兩批還是老董替我拉的蛟河建橋的工程,鋼筋不夠,一時半會兒補不上才輪到我。”

“蛟河……”張楊問,“年初你出差去蛟河那次,是為了這事兒?”

韓耀嗯了聲:“我想找包工程的拉生意,去蛟河工地了,但是他們都明確告訴我沒辦法,不行。”

張楊走到他身前:“你還騙我說去山裏看看木料。”

韓耀嗓音低啞:“沒騙你,當時就是兩個目的,後來真去山裏看木料了,晚上下山還遇見一大窪子鬼火,嚇夠嗆,完後老董說是亮屁蟲,我還給你……”

韓耀說著,突然一頓,想起什麽來,猛地起身大步跑進屋。

然後張楊就聽東屋一陣驚天動地的叮叮咣咣,能想象到韓耀翻箱倒櫃砸鍋賣鐵的情景,雞飛狗跳過後,忽然又沒動靜了。

張楊拎著賬本推門進去,就見韓耀蹲在大衣櫃前,地上放著翻得稀爛的行李包,側兜內襯被扯出來拖到地板革上,手裏攥著個裝白酒的空玻璃瓶子,兩只黑乎乎的小團黏在瓶底。

韓耀晃了晃瓶子,沮喪的看著張楊:“抓了兩只想給你看看,結果那天洗完澡就給忘了。”

現在再提起那天在澡堂子韓耀做的狗球事兒,張楊臉還禁不住造的通紅,生怕韓耀繼續掰扯那天是為得什麽給忘了倆蟲子,忙接下瓶子道:“算了。以後你再帶我去蛟河山上看吧,這兩只怪可憐的,不說了,吃飯。”

這麽一鬧騰,剛才的煩心勁兒也稍稍過去一些。何況,事已至此,賠出去的錢就是那東流水,除非坐時光機否則沒法挽回。張楊將瓶子放在門邊,嘆了口氣,去廚房做飯,韓耀去煤棚撿了煤回來引爐子。

張母給帶的鹹鵝蛋剩最後一個了,凍在冰箱冷凍層裏,張楊拿出來跟豆包一起蒸上,燙了一鍋米湯,油炒小鹹魚,倆人都沒什麽胃口,也沒心情,隨便吃吃算了。

倆人盤腿坐在炕桌前,韓耀把蛋清扣到自己粥碗裏,蛋黃給張楊。

張楊問:“以後咋辦?”

韓耀說:“再想,現在不提這些,吃吧,你明天早上有排練,早點兒睡覺。”

當年韓耀倒煙賺了那麽多,炕洞裏的錢不算,光是存銀行那些就絕對夠他倆坐吃山空。但張楊知道,韓耀不稀罕,這些錢早晚有花完的一天,而且冒著風險倒煙根本也不是為了現在能無所事事的安逸幾年。

韓耀是要幹一番大事業。

張楊看著他哥,忽然心裏一陣難受。要是剛開始不聽他瞎說,韓耀幹食品加工也攤不上這事兒。

他劃拉著米湯裏的小鹹魚:“澡堂子對面賣雞湯豆腐串的老韓頭弄了個熟食加工廠,現在都賺蒙圈了,l數錢都不會數了。其實當初做食品加工可能會更好。”

韓耀擡眼,張楊低聲說:“我沒覺得做建材怨我,我就是怕走錯路。畢竟事業能一次立起來多好,這麽折騰一下走了彎路,以前全是白做工,還浪費了那麽多時間和本錢。”

韓耀無奈,放下碗筷:“想什麽玩意兒呢你。建材是對的,咱們只是細節上沒把握好,賣家具賺了多少錢呢,你算算。”韓耀道,“你比我早一步想到建材而已,而且就算你不說做建材,我也肯定不會做食品加工。你哥天天一身雞湯豆腐串味兒,你願意聞麽?”

張楊腦海中浮現韓耀圍著大圍裙,拿大勺子和夥計一起攪拌沸騰大鍋裏的白條雞的場景,搖頭,“噗。”

“還是做建材對,哥想了,應該挺住,機會在後頭。”韓耀道,伸手過去摸摸小孩兒的耳朵尖,又摸摸他的臉。

八四年相遇時,張楊的眉眼還帶著生嫩的稚氣,現在已經開始略微顯現出棱角,不削瘦,卻顯得他是一個十分挺拔的人。

韓耀單手支著桌緣看昏黃燈光下的張楊,回憶起從前在小飯店,他們倆商量倒煙,張楊坐著還沒有他肩膀高,說什麽都不懂。現在長大了,不是那個張著嘴坐在哥自行車上,看省城什麽都覺得好的小孩兒了。

韓耀有些難耐,湊到張楊面前,低聲問:“你看外邊兒有沒有鳥看咱們。”

張楊一聽這話,條件反射的臉登時紅了,直往後退,說:“有有有母雞在看!”

窗臺上一排母雞歪著腦袋往裏瞅。

“母雞不算。”韓耀直起身將臉挨到張楊嘴邊,“給親一口,來。”

張楊腦瓜頂呼呼冒熱氣,韓耀死纏爛打,最後他拗不過,在韓耀鼻尖上蹭了一下作數。

親完了張楊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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