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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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這回到南方也不知道行程多遠,還得一路站過去,張楊想想都發怵,又不敢表現出來,怕韓耀看出來就不讓他去了。

韓耀捏著兩張站票從售票口擠出來,也不知道怎麽跟張楊說好。他倒貨這半年,常有買不到座位的時候,幾乎一直是站票,三十多個小時也都一路咬牙硬挺下來了。

可是這一回不是三十小時,是整整兩天一夜。

如果中途補不上座票,他們就得在人山人海的狹窄過道裏擠上五十多個小時。

韓耀到底也沒敢跟張楊說什麽時候下車,張楊也沒問。倆人在稠人廣眾的候車廳裏坐著等發車,期間張楊一直把行李袋摟得死緊,讓韓耀拽出來放在地上,背帶在腳踝纏了兩圈,打上結。張楊害怕有人來搶,韓耀踢了他一腳,低聲道:“你這麽放著誰也不知道裏頭有啥,就藏著掖著才招人惦記,以後記著點兒,這麽唬呢。”

張楊一想,也對啊,心裏就安了,可緊接著又開始害怕,剛才他摟著包那麽長時間,能不能讓誰看出來再惦記上啊?

韓耀看他一張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五光十色,眼神一個勁兒往行李袋上瞟,還賊眉鼠眼打量周圍的旅客,心底愈發無奈。他把包拎上來,放到倆人座位中間夾著,背帶綁在張楊身上,終於讓小孩兒舒心了,胳膊壓著袋子沒一會兒就靠在韓耀身上呼呼睡覺。

韓耀嘆氣,帶他出來真他媽就是自己找事兒,咋這麽愁人呢……

三個小時的等待之後,頂棚廣播終於嘈雜的播報檢票,兩人在吵嚷繁雜的人流中緩步挪進站臺,登上了駛向廣州的綠皮火車。

22火車上

站臺上彌漫著煤煙和塵埃,張楊茫然的四處張望,韓耀牽起他大步向前跑,推開擁擠的人潮,率先登上扶梯,搶占到了車廂連接處的空位。韓耀讓張楊靠墻坐著,他坐在旁邊,跟身側斜對面的車門隔出一塊地方,行李袋橫在身前,倆人能把腳搭在上面。

由於是始發站的緣故,車上的乘客並不很多,總體而言還是寬松的,不少買站票的人都往裏湊,想先在預留的座位上享受一會兒,如果好運遇上後兩天上車的位置,一路上更能好過些。

所以,幾乎所有上車的人看見倆年輕人伸著腿坐在過道裏時,目光裏都帶上一種看傻子的神情。有個中年男人還過來扒拉韓耀,說:“誒誒,小夥兒,別在這兒坐啊,裏頭空地上餘富著你不趕緊去搶倆空地方啊?”

韓耀按住想起身的張楊,淡淡道:“不用,我們在這兒就行。”

中年男人見他不領情,心裏也挺不得勁兒,撇著嘴訕訕的走了,還嘀咕:“告訴你還不聽,純的傻帽兒……”

張楊本就被來往上車的人看的不好意思,那男的一說他傻帽兒更覺得臊得慌。列車員關上車門後,他忍不住小聲說:“哥,剛才咱也跟著坐進去多好啊,在這兒一橫都讓人笑話,全把咱倆當傻子了。”

韓耀無動於衷,摟住張楊的肩膀讓他老實坐好,悠閑的叼著煙,看車門外緩緩倒退的鐵軌和松樹。

隨著火車越往後開,上來的人越多,全都大包小箱的堆在門口和過道上,整節車廂幾乎瞬間就塞得滿登登,連落腳都困難,站著的人擠人前胸貼後背,坐著的也沒好到哪去,腰酸背疼,腿腳也伸不開,想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那更是不可能。

最後,還就是韓耀坐著的這塊地方成了人人羨慕的寶地,離門近,離廁所近,別人的各種包袱堆砌在他們周圍像道圍墻,誰都擠不著他們,簡直就相當於在硬座車地面上自己搭了個臥鋪。

這時候張揚四腿拉胯的半躺在韓耀身邊,看著車廂裏把韓耀當傻子的人全體麻爪,也才明白韓耀的用意。

綠皮火車轟隆隆的行駛,張楊微微擡著下頜往外張望。

第一回坐長途火車,他覺得新奇,看看外面閃過的曠野和楊樹,靜止的藍天和雲,偶爾有滿眼油綠的莊稼,農戶前的圍欄,聽周圍旅客天南海北的胡侃,揣測地上大包裹裏裝了些啥東西。

門口四號位的人領著孩子,從口袋裏掏出個紙包,一打開,燒雞的香味立刻飄忽開來。

張楊聞著直咽口水,韓耀低聲問:“餓了?”

“嗯。”張楊點頭。

餐車的食物都非常貴,而且很不好,所以乘客一般都會等火車停靠站,在湧向窗口門邊的小攤販處買吃的,包子花卷茶葉蛋什麽都有,還有特產和玻璃瓶裝的酒。剛好不到十分鐘火車靠站,張楊手忙腳亂要從鞋墊底下掏錢,韓耀卻早拿著事先準備好的零錢站起身。

他人高馬大往門口一擠,查不到十五個數的時間,臂彎裏就多出許多樣兒食品,捧回來放在行李袋上,道:“吃吧,跟你哥還客氣個什麽玩意兒。”

張楊撿出一個粽子,剝開咬了一口,臉皺成一團:“粽子裏這肉……肥的……”

“是麽。”韓耀給他換了鹹味蔥花卷,“別吃了,吃這個。”

對面一個老人坐在破包上瞅著他們,見張楊把肉粽放在一邊,探身去小心翼翼的問:“孩子,這……你不吃了?”

張楊一楞,繼而點點頭。

老人看著肉粽,伸出嶙峋的手指了指,賠笑道:“那你就……給我吧,怪費糧食,我吃了吧……啊?”

張楊連忙又拿出一個新的遞給他,被韓耀攔下了,換了肉包子和油餅,還有一個西紅柿放在老人膝蓋上,低聲斥張楊:“知道粽子不好吃就別給他,糟踐人呢你怎麽。”

“我不是沒反應過來麽。”張楊讓他說的委屈,忿忿的啃玉米。

韓耀將剩下的那半個大粽子塞進嘴裏,嚼了兩口抻脖子咽下去,低聲咒罵:“操……這味兒是挺惡心……”

老人捧著膝上的食物連聲道謝,顫巍巍吃飯,邊跟韓耀說話,問他:“你們是去哪兒啊?”

“廣州。”韓耀答道。

老人又問:“你倆是……哥倆兒啊?”

韓耀點頭,拍拍張楊腦袋說:“一家人,親的。”

老人笑道:“親哥倆兒挺好,挺好。”

張楊吃著東西,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列車的搖晃像生出了節奏,張楊搖著搖著就困了,靠在墻上迷糊糊打了個盹,隱約能聞到韓耀在抽煙。

仿佛一晃神間,天色逐漸暗下來,半天很快過去了。

然而到了晚上,新鮮勁兒退去,肢體的麻木和情緒的枯燥開始籠罩張楊,也籠罩了整節車廂。

窗外的景色看不清了,且沒什麽可看的,仿佛不管往前都是那些事物;旅客聊天的聲音低下來,之後也許是太累了,也聊得太久,沒什麽可說的,便都噤了聲;人們東倒西歪的低垂著腦袋,都些靠在一起,抱緊腿蜷縮在過道休息。

張楊渾身擰巴著難受,剛睡醒覺又覺得累,火車冷不丁在鐵軌上一顛都震得他腦瓜垠子晃蕩,想吐。

他強忍著腦袋疼,在心裏合計時間,轉移註意力。已經過了半天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車。山海關還沒到l,離廣州還很遠……韓耀說過,到常州要三十個小時,廣州可能比常州還更遠一些吧,得用上四十個小時,一天二十四,兩天四十八……

身旁的韓耀靠坐在不知是誰的大包裹邊,腦袋歪向一旁,閉著眼睛,大黑狗熊似的,也不知道睡著沒。

張楊木訥的環視四下,最後把視線投在韓耀臉上,無意識的端詳。

韓耀仿佛感覺到張楊在看他,沒張開眼睛,只是淺笑道:“看我幹嗎?”

“哥。”張楊說:“你以前坐火車倒貨,也是這樣麽?”

“差不多。”韓耀聲音低沈,夾雜在火車轟隆聲中,卻很緩和而清晰。

“年初頭一兩次,回家的時候能坐在貨包上歇著,後來在裏頭藏煙酒就不敢坐了,萬一壓壞了呢。這麽來回次數多了,就知道上車在哪兒窩著舒坦了。”

“有時候也能弄到座票,但那樣其實更操心。哥帶著這麽大一包貨,好容易擠進車門了,放在過道身邊擋路,架子放不上去,只能堆在門邊。我在裏頭坐著,貨在外頭,讓誰壓了坐了我也不知道,有人翻開看拿走了我都不知道,不如像現在這樣,反而更舒坦。”

“有時候出門在外就不能要臉,就你這樣的,要是自個兒坐火車買著站票了,一準跟車廂裏內些個傻子一樣,列車員說能補硬座了你也不能好意思上去搶。你得學著像哥這樣,要不在外頭自己都不能給自己爭取點兒好處,你不憋屈得慌麽……”

張楊靜靜聽他說話,聽著聽著,不知怎的,腦子便裏開始想別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其實要想成為韓耀這樣的人,真是很難。大哥很厲害,是個值得佩服的人。

他想,假如他是韓耀,他能靠卸貨車攢下五千塊錢麽?

肯定不能。

且不說卸貨車得能吃得了苦受得了累,需要毅力才做得下去,張楊在腦海中設想,他要是手頭能攢下一千塊錢,一定會買間像樣的磚房,花個五六百也好,讓自己最起碼能有安定的住所,先過上安穩的生活。他要是真有這麽多錢,根本想不到做生意這個門道,就算想到了也舍不得把錢拋進風險裏。

反正不管咋樣,他都不敢像韓耀一樣大膽的用這些錢倒煙,更不會想韓耀一樣能沈得住心氣,繼續吃苦受累去站三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給人倒貨,一倒就是半年,還能在陌生的南方獨自摸索賺錢的門道。

剛認識那時候看不出來,漸漸熟悉之後,張楊發覺,韓耀這個人能隱忍,有耐心,意志堅定,對自身認定的想法堅持到近乎偏執。面上看,這人就是個死氣白賴的苦勞力,天天混著緊巴巴的日子,也不在乎別人瞧不起他。而事實上,他一直在不動聲色的觀察這個世界,等待他要的機遇,蓄勢待發。

張楊以前總覺得,韓耀好像從來不在乎自己吃什麽穿什麽,也不在乎別人看他的目光,貶低也好,瞧不起也好,像是都習慣了,無所謂。其實,這人的不在乎不是因為習慣了,而是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站在高處,能讓別人反過來仰望他。

所以,朝夕的安穩也好,暫時的低迷和愁苦也好,從來都不曾幹擾過韓耀向前看的視線。

相處的越久,張楊越是認定,韓耀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這樣的韓耀,張楊打從心底裏佩服。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再鼠目寸光,他要把視野和想法放得跟韓耀一樣長遠。世界變化的這麽快,只有像韓耀這種有頭腦又果敢的人才能過得好。而他看到的還太少,太淺,什麽都不懂,都要韓耀去提醒。這樣不行,他得學著成為像韓耀那樣的男人。也幸好這回跟著來了南方,是個長見識的好機會。

火車頂燈暗下來了,列車員在擠滿乘客的狹窄過道間費力走動,提醒乘客註意保管好財物。韓耀把行李袋墊在身後,點燃一支煙,跟平常一樣餵到張楊嘴邊。

張楊回神,湊過去吸了一口,忽然道:“我記得廣州不靠海,是不是還要換車?”

“先去廣州,再轉車到汕頭。”韓耀嗯了聲,叼著煙問他:“困了再睡一會兒吧,嗯?靠哥身上。”

“不困。”張楊抽出半根煙叼著自己嘴巴裏,想了想,道:“睡半天了,就這麽幹坐著沒意思。哥,你給我講講,你是怎麽發現這個的?”說著,他動了動嘴裏的煙。

韓耀拍拍他,低聲道:“下車了給你講,現在人多不好說。”

張楊恍然,接著嘆氣,覺得自己怎麽剛說完要學聰明,沒一會兒工夫就又傻了呢。

韓耀看他懨懨的,以為不高興了,就道:“玩撲克不?”

“有撲克啊!”張楊眼神一亮,點頭:“玩!”

“嗯。”韓耀從行李包側袋裏拿出一副舊撲克牌,刷拉拉洗開,“你說,想怎麽玩?”

張楊:“貼年糕。”

韓耀:“……”

貼年糕,就是兩個人把撲克牌分成兩份,各自洗開,按照手裏牌的自然順序交互一張張往下排,當某人手裏拿出的牌數字與上面某一張相同時,該人就可以把兩張同數字牌之間的所有牌收進手裏,然後繼續貼,直到一方手裏沒牌為止。

這是一種極其沒有娛樂性的撲克牌玩法,針對的年齡段主要在十歲以下,主要功能就是哄孩子,因為這個游戲一輪真的能玩很長,很長,很長時間。

於是,漫漫長夜,兩個老爺們面對面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擼著袖子攥緊手裏的撲克牌,氣氛凝重的貼啊貼。列車員從休息間出來撒尿,還駐足觀看了半拉小時,神情特別專註。

……

第一夜在貼年糕中結束,第二天倆人輪流睡了一上午。火車出關時,韓耀還到站臺上買了半熟的葡萄,特酸,吃一顆能渾身激靈。張楊吃的手臂上直冒雞皮疙瘩,又忍不住想吃,韓耀給他買了玉米甜餅用來夾葡萄,味道正經不錯。韓耀貼年糕貼到心累,說什麽都不肯玩兒了,張楊實在無聊,便仗著長相好,裝可憐問車廂裏一位大嬸要了畫報回來看,倆人又打發掉了第三天。

火車上的時光過得再慢,也總有全部流走的時候。

第三天的晚上九點,火車終於駛進終點廣州站,韓耀牽著張楊跳下扶梯,看著匆忙奔走的行人和月臺兩側的街燈,恍惚間有種刑滿釋放的錯覺。

23到達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everywhere君的地雷~~(≧▽≦)/~!!謝謝!【更新完才看到=w=

廣州站前的馬路很寬,火車站正前方的花壇裏種了一種在北方見不到的樹,像一個巨大的土豆從泥土中冒出一半,腦袋頂上突兀地生出一茬又大又硬的葉子。張楊知道這是南方的品種,但還是覺得挺稀奇,站在那兒仰頭看了半晌。

韓耀俯在花壇石階前,從行李袋側兜裏拿出一沓卷邊的空白表格和一支舊鋼筆,摳掉幹結的墨水,又甩了甩,在石板上偽造住進招待所要用的介紹信。

張楊蹲著看韓耀填表格,“茲介紹鄭大國同志等兩人前來你處聯系住宿事宜,請惠予接洽是荷”,字跡很好看,硬朗流暢。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裏面的擺設也很簡單,兩張單人床夾著一張桌子,門邊一個臉盆架,地上有暖壺。頭頂的燈泡倒是瓦數高,很亮,吸引蛾子和蚊蟲從窗戶縫鉆進來,嗡嗡的繞著圈飛。五十小時的火車把張楊折騰的疲憊不堪,沒等韓耀鎖好門,他就手腳大開的倒在床鋪上,遲緩的踢掉鞋子,一動不想動。

當天晚上,張楊昏天暗地的睡足了三天的覺,蜷在毯子裏不省人事,連韓耀半夜起床幫他拍蚊子也不知道。

翌日清晨,他們叼著糯米雞登上了另一趟的火車,於當天下午到達汕頭。

汕頭是沿海的經濟特區,這幾年來一刻不停,熱火朝天的發展著,張楊確實在這個城市感受到了與省城截然不同,但又十分相似的氣息,那是蓬勃的氣息。l

火車站附近的牛肉丸和腸粉很香,韓耀下車時看了眼站前的大鐘,接著就不著急了,領著小孩兒坐下來好好吃了頓午飯。吃飽喝足後,韓耀又跟水果攤老板討價還價半天,買了很便宜的新鮮荔枝,兩人在站前溜達了一圈,等晌午的日頭過了勁兒,才找了個墻根兒坐下,邊吃水果邊說接下來的行程。

然而,說是討論行程,其實到底怎麽個行程,韓耀也不能完全說清楚。

半年前,韓耀之所以能發覺到走私煙賺錢,是因為偶然一次看見服裝廠的領導在抽萬寶路,當時他看著那外國字母也覺得稀奇,就湊上去套近乎問了兩句,沒想到那人還真把在哪兒買來的告訴給他了。

韓耀當時對於走私煙並沒有多大的想法,做生意的門道他還在摸索當中,一切有可能成為賺錢渠道的貨物,外國酒,磁帶,甚至糖精,他都會嘗試一把。

後來,當他從常州煙販子處倒回的香煙被搶購一空時,腦袋裏立刻萌生出的新念頭,除了“這玩意兒真他娘的賺”以外,還有就是,“如果成本再低一些,會更賺錢”。

在常州倒來的走私煙實在太貴,一條二十五塊,能頂韓耀原來兩天工錢。也就是這男人膽大敢嘗試,不然這麽多本錢,換做是誰也輕易不敢拿出手。萬一賣不出去砸手裏了,不賠血本也得心疼好幾年;賣得好也不甘心,憑什麽上家賣二十五也能盈利,這裏面到底還藏了多大的利潤空間呢?

於是,韓耀就開始變著法兒讓煙販子吐出上家。

這年頭的人都不是傻子,都指著自己手裏的進貨渠道來錢,怎麽可能願意跟旁人分一杯羹。韓耀明白他們的心思,他從來不說自己要往北方倒,而是哄對方說,你自己這麽幹來錢太慢,不如咱倆合夥,一人出一半本錢,五五分成,這多好,咱哥倆在一起肯定能賺大錢。

韓耀這人裝相裝得最好,他一臉真誠的騙人,誰也看不出他是拿話哄人,再加上小酒一喝,小嗑一嘮,三兩下就把煙販子拿下,對韓耀說貨源在臺州的什麽什麽地方。

韓耀就這麽一步一步往上尋,抽空就往臺州跑,相繼套出他們的上家,從臺州一路順藤摸瓜到福州,泉州,最後終於在五月下旬跟沿海一帶的煙販子問出了走私船靠岸地,也就是他們這次要去的地方。

據那人說,第一手貨源在一個小漁村,說是漁村,其實就是一幹煙販的據點,怕人查才偽裝成漁民,掛幾張漁網裝裝相。這個地方在潮州和汕頭中間的海邊,跟周圍市鎮都搭不上邊,非常隱蔽,坐長途客車到站就是一片水田,一眼望不到邊,找人把你們捎到東邊的樹林,然後就說不清路了,得靠自己邊找邊走,總之要往東,這片林子對面就是空地,如果進去的位置正,放眼一望就能在海灘上看見漁村。

韓耀問他,林子多大?裏頭有沒有路,附近有沒有村民往對面海灘去過?

那人就只笑了笑,說,林子不大,就是南北方向很寬,具體位置我真是說不清楚,沒什麽標識和參照,兄弟你只能自己看著辦。

對於韓耀而言,前面的各個轉折點都很明白,唯獨樹林子這一段路,他心裏犯嘀咕。

這人不排除是故意支支吾吾不想說清楚,畢竟這貨源多一個人知道,他以後就可能少賺一筆錢。那意思可能就是:看在情分上,我把能說的全告訴給你,其餘的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尋摸的到了。

當然,韓耀在這些人身上下的功夫並不少,混到熟透了才敢問一嘴,而且他也套了別的煙販頭子的話,基本上差不多,還都不如這人說的仔細,都是含糊著兩句話就帶過去了。

聽韓耀說出了心中的疑慮,張楊剝開一枚荔枝塞進他嘴巴裏,道:“我覺得咱們單獨來就不對,你既然認識他,為啥不讓他下次來進貨的時候帶上你啊?”

韓耀搖頭,含著果核口齒不清:“你以為我沒這麽說過?你個傻玩意兒想的也太簡單了。他都明說了,要是單獨幹,自然能讓我跟去,跟我合夥都行。問題是他已經和別人有合夥關系了。我對於他的合作人來講就是外人,他願意給我吐出一口信兒都是關系鐵照顧我,看這態度就知道,那些合夥人一定不會讓我融進來分一杯羹。咱們只能靠運氣,靠自己。”

張楊想了想:“那既然他信得過你,只是不能親自帶咱們去,總不至於把話說得這麽明白,就卡在最後一步上吧,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哥,我覺得你可能想太多了。”

“希望吧。”韓耀把荔枝核使勁按進紅磚墻的縫隙裏。

眼看日頭斜了下來,荔枝也吃光了,韓耀抓過張楊沾滿荔枝汁水的爪子在自己褲腿上揩幹凈,伸出手背給他抹嘴,而後起身道:“走吧,一會兒沒有長途車了。”

張楊詫異:“現在?馬上就要晚上了啊,等咱們到地方,人早都散了吧。”

韓耀低聲道:“這事一般都晚上卸貨,咱們現在去,正好。”

張楊了然,斜著眼睛撇嘴:“啊……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著急,我還以為你特意領我溜達著玩……”

韓耀無奈的看他,在他下頜狠狠掐了把:“要不是為領你吃點兒汕頭小吃,哥早進樹林子探路去了,不識好歹。”

等他們坐上的長途客車緩緩拐進公路,車站大樓上的大鐘指針馬上要指向三點鐘。客車開得很慢,在各縣鎮的停靠站間走走停停,路過鎮子,稻田,白墻黑瓦的村莊,偶爾路中間竄出一條小狗,傻呆呆看了眼駛來的客車,嗷嗚一聲,趕緊扭著屁股跑走。

張楊享受著穿透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感嘆:“像出來旅游似的。”

韓耀道:“吃頓好吃的再坐個車就是旅游了?”

張楊瞇著眼睛看窗外,不做聲,只是笑。

韓耀也輕笑起來,“好養活。”

到水田外下車,兩人蹲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搭坐上村民的牛車,走出很遠一段路,到達村莊後面的坡地上,跟村民道謝,他們回身望見不遠處的樹林和草地,天邊已暗的不能再暗。

事實證明是韓耀想多了。正如煙販子所說的那樣,樹林並不很寬,最多不過一裏地而已,樹也不是很密,但橫向兩側連綿延伸,看不到盡頭。站在坡上往對面望過去,能隱約看到海灘,但看不到那個偽裝的假漁村。

兩人預估了路線,選擇植被較稀疏的一側滑下陡坡,身影一前一後融進漆黑的瑟瑟林木中。

穿過這片樹林比預想的容易,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也沒遇見什麽事,很順利就找到了對面的海灘,只是同樣沒見到漁村的影子,海上連條船都沒有。

海風微涼,海浪的呼嘯聲有些駭人,韓耀和張楊牽著手踩在碎礁石上,沿著仿佛沒有盡頭的海岸尋找。一個小時後,他們終於在北邊一處礁石環繞的隱秘處看見幾盞燈火。

張楊興奮的低喝:“哥!”

“總算他娘的找見了……”韓耀挑起嘴角,大步流星朝燈光走去。

24香煙到手

黑夜,海風呼嘯。韓耀闊步朝前,把張楊拽下礁巖,進入漁村。

漁村裏,破舊漁網像帷幕l般搭掛在礁石周圍,下邊兒背風處或蹲或站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堆,扛著鼓囊的大包。看見韓耀他們走進來時,幾乎所有人都不動聲色的擡眼打量這兩個生面孔,很隨意的站起身往遠處走動,但依然掩飾不了他們的警惕和防備。

對面十幾幢破舊屋子都敞開小門,門口一張空空的大長條桌子,上面橫壓一塊木板,桌後坐著的有男有女,甚至有半大孩子,腳邊擺著馬燈,火光昏暗搖曳。他們看韓耀和張楊的目光與煙販子不同,十分直接,毫不避諱,並且帶著警告。

他們手裏有槍。

韓耀也與他們對視,目光不徐不疾,掃過每張臉孔,然後走到離他們較遠處,矮身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海風凜冽的刮在臉頰上,生疼。然而賣家不動,買家也不動,就這麽默默地分置兩側,仿佛都在靜靜等待著。每個人都不說話,彼此認識的聚在一處,垂著眼不嘮嗑,不認識的更不互相攀談。

張楊垂著頭,疑惑且緊張。他想問問韓耀,他們到底在等什麽,卻不敢開口,這地方沈默的駭人。

木屋前的人都盯著他們,就好像只要一動,子彈隨時能朝他們射過來;而他們手裏的馬燈和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又照不見那些煙販子的臉,張楊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偷瞄他和韓耀。

他忍不住覺得,即使海浪拍打海灘的聲響遠能蓋過他粗喘的呼吸,他此時此刻吐出的每一個字,也都會被海風吹刮著飄進別人的耳朵裏。

等了一個小時,或許更久,終於,在波濤呼嘯中,一艘偽裝成漁船的走私船在岸邊停靠。

與此同時,所有“漁民”都站起來迎向船舶,留下一些人分散拉開一排,舉槍對準遠處礁石下的買家,而瞄向韓耀他們的至少有三支步槍。

“哥……”槍口隔得還那樣遠,張楊卻已經抑制不住的顫抖,聲音不能再嘶啞。

“不怕。”韓耀握緊他的手,捏了捏,緩聲道:“他們怕有人搶貨,現在不靠前就沒事兒。”

走私船上一點亮光都不見,船上的人飛快往岸邊卸貨,大捆大捆的香煙包裹在帆布中,一包接一包扔給岸上接應的人,二十分鐘內卸完,貨物全部搬進木屋裏,走私船迅速駛離。

走私船與“漁民”的交接結束了,接下來,“漁民”與煙販子的“就地批發交易”正式開始。

空桌子上的木板被拿開,煙販上前從大包裏倒出現金,就在這張桌子上清點,點夠數了再談貨,先交錢後拿貨,所有煙不論牌子類別一律五元一條,一捆二十條,有專人進屋取貨,買家就站在外面不許動,不然槍子兒直接崩你腦門子上。

這事是怎麽個流程,韓耀搭眼就看明白了,拎包上前預備提貨。張楊跟在他身旁往近前走,接下來看到的一幕,是他此後一生無法忘記,每每想起都歷歷在目的震撼回憶——

最前面的光頭從半人多高的厚布包嘩啦啦倒出數不清的十元大團結,一沓一百張,像小山般堆砌在長條大木桌一側,一沓一沓往地上扔,邊扔邊數,居然從一數到一百!桌底下蹲坐著兩個女人,手指沾唾沫啪嗒啪嗒飛快點錢,點完一沓就隨手推進木桌另一側,用木板壓著,而那塊木板下已經壘砌的錢磚至少有二百多沓,再算上後邊兒排隊的這些,一晚上就地批發走私煙能賺至少幾十萬!

小山一樣的幾十萬啊!就在他跟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擺著!

這幢木屋門邊一直站著一名男孩,長得很小,桌上的錢堆都比他高出三個頭,最多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但他拖舉步槍的姿勢嫻熟無比,嘴裏斜叼著根555煙,臟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緊盯著張楊,目光銳利,絲毫不見孩子該有的稚嫩。

韓耀也覺出張楊瞅錢磚的目光太熱烈,攬住他肩膀使勁晃了一下,低聲道:“眼珠子收回來。”

可就是這麽晃,張楊也沒過回神,還咂巴著嘴咽口水,根本沒在意瞥見男孩的槍口正對準他,手指頭忍不住隨著數錢的兩個老娘們搓啊搓,嘴裏念念有詞嘀咕:“五八五九六十……”

“噗!”

後頭背大包的男人都讓張楊逗笑了,撲哧一聲,胳膊肘碓了下後頭那人,朝前一挑下巴,示意你看,後面排號的一個傳一個,全往前瞅張楊,憋不住樂,就連坐著往地上扔錢磚的男人都笑了。

韓耀無奈的把張楊推到身後擋住,跟那男孩道,“孩子沒見過世面,見諒。”

男孩冷淡的瞥了他一眼,稍稍移開槍口,目光卻依然停留在他們身上,多了點兒鄙視,嘴角卻也細微的抽了一下。

雖然今晚的交易者並不多,但錢卻太多了,一沓錢查一分鐘,韓耀帶的少也有五十沓,更別提拿十萬二十萬的西邊販子。數錢的女人不是機器,總有累得慌的時候,再多錢也提不起神,越往後數的越慢。張楊看錢山都打不起精神了,歪在韓耀身上睡了一覺,一直等到後半夜才終於錢貨兩清。

有人從身後木屋裏拎出煙捆兒,堆在韓耀面前,韓耀讓張楊在礁石上的林子邊等著,他來回往外搬,連帶清點數目。

隨著太陽漸漸升起來,還有不少人陸續翻下礁石,進入漁村,有些跟張楊擦肩而過,面無表情的斜眼看地上的煙。張楊有點兒發怵,把煙都踢到身後擋住,邊跟韓耀招手讓他快點兒搬。

這些後來的人大多是十萬二十萬的買賣,買幾萬條,兩個人倒動,一個在原地看貨,另一個兩頭跑搬運,弄到樹林子外圍,那邊應該有車等著;也有一些和韓耀他們一樣,幾萬塊本錢,最多進一萬件貨,買的少和路程近的都是好些人分散開帶,背個包也看不出來;還有五六個人在礁石下整巴整巴,煙塞進編織袋裏往肩頭一扛,裝成建築工人回城,成群結夥的走了。

然後,張楊終於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

樹林邊緣,他看著樹底下足夠給他們倆蓋個窩的香煙捆兒,麻爪:“咋把這些煙弄回去啊!坐客車肯定會被逮起來啊!”

韓耀一點兒不著急,愜意的靠著樹幹抽煙,朝小孩兒招手:“這心讓你操的,哥能不安排好麽。過來,站一宿了,坐著歇會兒。”

張楊看他悠閑自在的,應該是安排好了,可怎麽從來沒聽他說過啊。他將信將疑的走過去,在韓耀身邊坐下:“怎麽運回去?”

韓耀叼著煙反問:“對啊,怎麽運回去?”

張楊:“……”

張楊真是操心的命,不是自己的事兒也急得直哆嗦,韓耀一看小孩兒臉色不好就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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