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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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聽大爺唱,內南方的口音也能聽懂了,別說,軟乎乎還挺好聽的,跟東北口音倆味兒。”

老頭道:“可不咋地,咱倆說話就東北口音重,一股大碴子味兒。”

張楊:“噗!您這麽一說,確實是,我家那邊兒說話就愛囊嗤(鼻音重),我剛到省城,聽誰說話都像播音員,就我自己像推車賣大碴粥的。”

“也別這麽說,口音這東西能改,咱平時多跟廣播練練就成。”老頭吃了口菜,對張楊道:“口音是地方上的特色,是家鄉的憑證,但咱中國普及普通話,大爺老了,就這樣了,你是年輕人,要好好學學,不然在外邊一張口別人就知道是外地的,碰見愛欺生的你不就吃虧了麽。”

張楊也覺得是這樣,雖然在省城認識這些人大都很好,但少數幾個就因為他說話農村味兒重,看他時總有點兒瞧不起的意思在眼裏,也不願意跟他多說話,像是生怕沾上土腥味兒似的。張楊雖然不拿這當事,但每次對上他們那樣的眼神,心裏也挺難受。

“也不是啥難事兒,在家聽廣播跟著念叨唄,慢慢兒就好了。”老頭把丸子塞進張楊嘴裏,又道:“你也連帶著跟我學兩句紹興話,啊,趁著現在腦袋好使,沒事兒給自己唱兩句陶冶一下情操也挺好麽不是。”

張楊腮幫子鼓囊囊的嚼,忙搖頭:“不不,聽您講我願意,但是我真唱不來。”

“哎呀,啥叫唱不來啊,我說的可沒有唱出來的有意思啊。”老頭不讚同的斜眼看張楊,撂下筷子嚴肅的說:“戲詞只有和上調兒,才能飄到人心裏最軟的地方,比如我說何文秀含冤入獄,我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聽了也就覺得可憐,覺得世道不公,但要是你坐在臺下看人唱這段,你說不準都能哭出聲來。戲曲誇張的放大了我們的情感,道義和真理,一部戲最重要的就是唱到位,唱得好,再簡單的戲詞都能戳到人心坎兒裏去。明白不?”

“我明白了。”張楊佩服的看著老頭兒,“大爺,您當看大門的真屈才,您是大師水平。”

老頭得意的笑,端著茶缸擺手:“過獎,過獎。”

接著張楊疑惑道,“但是這跟我唱不來也沒啥、沒什麽關系啊。”

老頭兒:“……”

老頭脫力的嘆氣,“傻玩意兒啊你就是,咋就到現在還尋思不明白呢,你……唉,算了,你就當學來陪我行不,我就想找人一起唱兩段兒,大爺求你了行不?”

張楊:“行,你都求我了我能說不行麽。”

老頭兒捂心口:“……小崽子真他媽白稀罕你了。”

大中午跟老大爺嘮了這些話,張楊覺得最有收獲的就是關於學好普通話。

不是要摒棄東北方言,張楊不是忘本的人,他愛這片廣袤深厚的土地,也驕傲自己是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但是,在省城這麽個地方,張楊不想因為口音被某些人瞧不起,他跟張母一樣是個要強的性格,別人越是覺得你這裏不行,那就越要讓自己在這方面強過那人。而且,學好普通話對自身也有很大益處,中國五湖四海,人們的口音都不同,想要順利溝通,最好的工具還是通用的普通話。

張揚想,就像老大爺說的,這不是什麽難事。他在心中暗自決定,別的什麽都先不說,就這普通話,一定得練好。

於是從這天開始,張楊放工回家就開始紮根兒在破收音機前面,跟著廣播新聞裏的播報員念,韓耀放工回家說想聽首歌緩解疲勞,那也不好使,誰也別想動廣播一手指頭。

韓耀對此表示無奈,“不知道你這是抽得啥瘋……”

張楊嚴厲的要求他修改措辭,“不是‘啥’,是‘什麽’。”

韓耀:“……”

張楊繼續跟收音機較勁,忽然想起來什麽,回頭細細打量韓耀,問道:“哥,你今天身上一點兒沒臟,你沒幹活兒?”

“嗯,今天沒幹活兒。”韓耀從碗架子裏翻出個豆包,“卸火車不是長久之計,我今天跟人合計事情去了。這豆包你咋蒸的,餡裏邊兒這是什麽玩意兒,臥槽咋還吃出蘋果皮子了呢!”

“南墻摘的海棠果,吃不了要爛了,讓我給剁碎拌裏頭蒸了。我覺得挺好吃的啊,而且,”張楊義正言辭道:“不是‘咋’,是‘怎麽’。”

“……”韓耀仰天長嘆,摟著桃酥上前院鄰居家看電視去了,留張楊自己在家跟播音員激情洋溢,深情勃發的念:“中國人民廣播電臺——!中國人民廣播電臺——!!”

雖然一門心思的研究普通話,張楊也沒忘了最近的大事——蘇城和陳曉雲的婚禮。

陳叔嫁閨女,排場大得很,把劇院一樓大廳空出來設宴;而蘇城家也不含糊,擺上三十六桌酒菜,請雙方親戚朋友,劇團裏的大家來喝喜酒,甚至平日要好的街坊鄰居也給發了請帖。

人家辦婚禮請客吃飯,賓客自然要給封禮金。張楊原來在家裏,凡有結婚的都是送禮物,只有幾家有錢的,在十裏八鄉有頭臉的才送禮金。可現在是在城裏了,也不知道這邊兒是怎麽個習慣,別到時候在那麽多人面前拿不出手,鬧出笑話。

韓耀說:“你先拿五十去,肯定只多不少,到時候看看別人怎麽給,你也怎麽給,這不就完了麽。”

張楊覺得有道理,就按他說得辦。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韓耀騎自行車把張楊送到地方,順便參觀了下劇院大樓外貌。倆人商量好了,韓耀今天還跟人談事情,差不多婚禮結束就能回來,到時候還在門口臺階旁邊接他,然後一起去副食店買鹽和醬油。

送走韓耀,張楊扯了扯幹凈白襯衣上的褶皺,走進裝飾了彩紙和拉花的實木門。

這麽喜慶隆重的日子,大廳頂棚所有燈全部打開,燈火輝煌,圓桌鋪上紅桌布,還沒開始上菜,上邊兒只擺著插玫瑰花的小花瓶和煙灰缸。廳門口擺放一張長桌,有個男人在記禮帳,張楊見一般人都拿十塊,有些人拿二十。他想了想,覺得好哥們兒一輩子的頭等大事,拿少了自己心裏都不得勁兒。這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的事,結婚時哪方的朋友親戚給隨禮多,那是真真在大家面前給那家人掙面子的,人家可能記不住哪個隨了多少錢,但一定記得,是新郎或是新娘的誰誰給隨的,都會在背後議論是新郎家面子大,還是新娘家人氣兒大。

於是,張楊在桌前頓了頓,把五張大團結都掏出來放在那人面前,道:“我叫張楊,是蘇城朋友。”

寫禮帳那人是蘇城的二叔,看見這些錢遂即一楞。他原來在家總聽大城子提起自己有個哥們兒,叫張楊,說人怎麽怎麽好,雖然不富裕但為人處事一絲半點不虧良心,雲雲。今天見著了真人,卻沒想到這孩子是真肯給蘇城花錢爭臉啊!

張楊以為他沒聽清,重覆道:“我叫張楊。”

“啊、誒!好好,來孩子,自己在這上頭寫上名兒。”二叔趕緊把禮帳和鋼筆給張楊,還忍不住打量他,張楊一筆一劃寫上自己名字,道謝後走進去。

蘇城穿一身白西裝,比平時英氣不少,更襯托出濃眉大眼,陳曉雲穿的是紅旗袍,鬢間插了朵紅花,言笑晏晏。

兩人手挽手站在一起,真有種良辰美景的感覺。

張楊走過去跟他們道祝福,蘇城拉著他說,“謝謝你,兄弟,等會兒咱們好好喝幾杯。”

陳曉雲笑著把張楊按坐在軟椅上,道:“他肯定不是跟你喝幾杯那麽簡單,別怪姐沒囑咐你,快吃些菜墊墊肚子,不然一會兒喝酒胃該難受了。”

張楊接過陳曉雲遞來的筷子,挑眉道:“我可不能再管你叫姐了,得喊嫂子,是不是大哥?”

蘇城笑罵幾句,陳曉雲掩著嘴樂。

婚禮雖然排場挺大,過程卻不繁覆,新人敬酒,家長講話之後就是熱火朝天的開吃。一開始安排的座位全亂套了,人們端著酒杯到處找認識的朋友親戚聊天喝酒,整個大廳裏吵吵嚷嚷,熱鬧非凡。

張楊暫時還沒看著認識人,叼著筷子四處瞅,忽然就瞥見幾步開外的另一桌,值班室老大爺正站在那兒跟人說話。

找見熟人了,張楊立刻來了興致,端起酒杯走過去想跟老頭兒聊天。而老頭背對著他,正跟個年輕人說話。

年輕人表情懇切道:“老師,我一整年都在苦練,您看看我唱的如何行麽?我肯定讓您滿意!”

老頭卻擺了擺手,“孩子,不是我不願意教你,你都有老師了啊!許老唱王派也是非常有實力的,你不跟他好好學,這麽來纏著我,你老師得多傷心啊。”

老頭連連擺手轉身欲躲,回身就看見張楊一張臉疑惑不解的看他,當即楞了。

“老師,我真不想唱王派了,我求您,我——”年輕人見勢,急切的上前扯住老頭胳膊,可話還沒說完,就聽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大爺,你……什麽時候開始收徒弟了?”

14選擇

老頭一把拂開年輕人的手,語氣中隱約夾帶著不悅,“你就別再來找我了,要真愛學戲,就回去跟你老師好好學,咱倆沒師生緣分。快走吧,別擱人家結婚宴上唧唧歪歪的。”

年輕人還是不甘心,拉著老頭就是不讓他走:“我求你,金老師我求求您,您哪怕不教我也行!您讓我站省越裏頭看你教別人也行!您給我個機會……”

“你怎麽……唉呀!我現在就明確告訴你,省越沒有你站的位子,想也別想!尊重自己老師都做不到的人,我老金頭高攀不起!你愛求誰求誰去,要有人能讓你進省越,那算你能耐,反正在我這兒就是不行!”

老頭壓著嗓子,卻壓制不住字句間的怒氣,周圍一些客人聽見動靜都朝他們這邊看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

張楊端著酒杯杵在原地,尷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同時疑問又泉湧般在腦子裏彌漫開,還沒等開口問,老頭就把他推擠進人堆裏,往大廳門外走。

年輕人欲追,卻被來往賓客阻擋了視線,等他分開人群,兩人的身影早消失在觥籌交錯中。

走廊安靜且空曠,明亮壁燈下,男人默默抽著煙,女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輕笑低語。老頭環視一周,沒找見能說話的地方,又把張楊拖進黑漆漆的值班室裏。

“這他媽的……參加個婚禮都沒個消停。”他打開書桌上的小臺燈,屋裏頃刻亮起一團昏黃的光暈,端起茶缸喝下一大口涼水,喘著粗氣,擡頭就對上張楊疑惑的目光。

茶缸放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老頭看了眼他,道:“你坐下吧,反正剛才你也聽著不少,今天索性都跟你講明白得了。”

張楊看著他,微怔,“大爺,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不是省越麽,幹嘛……”

“你也聽見了,我是省越劇團的。你肯定想問我,你個省越的,幹嘛來這小破劇院看大門啊。這件事說來,其實是我們刻意瞞著你。本來你陳叔不想告訴你,想等你自己想明白,不過今天既然讓你撞見了,那再瞞著也沒必要,正好說出來,咱問你要一個明白話。”

“什麽明白話?……”

老頭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道:“你聽我說。”

“你來劇院找工作那天下午,你陳叔就上我家去了,說遇見個多少年碰不見的好苗子,就是年紀不怎麽小,再不學就真晚了,孩子又從來沒接觸過越劇,非得讓我裝看門的來教你。說什麽讓我看看,肯定滿意,孩子啥也不懂,你引導引導他,興許他以後真願意往精了學也說不定。”

“本來我不想來,我們團裏那老些事兒,我那老些學生全沒人管,我耽誤一大中午,老陳就管我頓盒飯,我犯得上麽我。”

“可是我來了之後一看你,立刻就不怨忿了。我敢拿老陳的身家性命和他那點兒人格作擔保,只要你好好學,將來就能在戲曲這塊有一番成就。所以我天天中午背著別人假扮值班室老頭,變著法兒給你說戲,唱戲,讓你能情願的學戲……唉。”

老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期望:“現在明白了沒有?大爺和你陳叔希望你能成才,本來是塊好材料,不雕琢浪費啊。”

張楊杵在小屋裏,徹底楞了,明明一字一句說的這麽明白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卻茫然的像聽不懂。

為啥陳叔剛見面時那麽奇怪,為啥偏就平白給他安排值班室的外快,為啥全劇團上下只有他和老大爺供午飯,為啥這老頭天天給他講戲……

漸漸地,茫然變成驚詫,回過神來,簡直就說不清心裏頭是什麽感覺了,哭笑不得,又有種被算計的氣憤和無奈:“大爺、你們……咋不跟我明說啊,瞞著我整這些事幹啥!我根本也不想學越劇,哪有騙別人學的道理!陳叔他咋能這樣啊!大爺你也是!你們……得,大爺您這些天受累了,我是真不想學,我沒唱過戲也不想唱戲,我去把錢還陳叔。”說罷轉身就往外走。

“小王八羔子你!”老頭原本期望他能明白,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他那死乞白賴的樣,登時氣得直跳腳,從凳子上竄起來就喊:“啥叫你陳叔咋能這樣啊!?他為啥要這麽做啊?!不就是為了成全你嘛!你見過誰願意自己掏腰包哄你學戲的!不就是覺得你不學可惜了麽!你陳叔都為你做到這個份兒上了,你怎麽還能往回縮啊你!”

“你為我想想行不!”張楊也忍不住喊道:“你們這是幹嘛啊!你們覺得我得學戲,我就必須的學麽?大爺,我從來就沒唱過戲,我唱不來!我連唱歌都跑調!內些個劈腿彎腰的我也不行啊!”

老頭氣得直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晃蕩出來,灑在桌面上,“啥叫唱不來?誰下生就知道自己啥做的來啥做不來啊?條子再正也得學!我要不是看準你,我一天天拎著一把老骨頭渣子折騰啥啊我!!”

老爺子喊得聲嘶力竭,話語戛然而止,狹小的值班室裏仿佛還回蕩著顫音。

張楊倔強的別過臉,隱在門邊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沈默的像座雕像。

門外的喧囂像是故意鉆進來,攪亂兩人間本就煩躁的死寂。

良久。

老頭跌坐在扶手椅裏,重重嘆氣:“我就跟你要一句答覆,或者你也可以不答覆,直接走人。以後,你是想一輩子搭臺子,還是想站在臺上讓別人給你鼓掌,都隨便你。也或者你以後能有更大的能耐也說不定。”

張楊僵直的身體猛然一顫,不答也不動。往前一步就是明亮的走廊,他卻遲遲邁不動腳步。

因為一句話。

老人說了這麽多,狠戳進他胸腔裏的,就只有一句話。

你是想一輩子搭臺子,還是想站在臺上讓別人給你鼓掌。

張楊聽見有人說自己在哪方面有天賦的時候,何嘗不欣喜雀躍,可他更忐忑。長這麽大,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唱戲沾上邊兒。念了這些年書,跟大學擦肩而過,沒想到老天爺卻是給他安排了這樣一條路。

雖然做夢也沒想到,可是……

等不到回答,老人的心也黯淡下來,疲憊的擺擺手,看著窗戶上的虛影,長嘆。

“算了。強求你學也沒意思,隨便你。明天自己去跟老陳說清楚就行,去吧……”

“大爺……l”張楊沒有走,他轉過身看向惋嘆的老人,聲音微顫:“老師,我……學。”

15啟程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自認為信息量略大,實在想不出好標題嚶嚶…… 從蘇城結完婚第二天開始,張楊就不去城東劇場搭臺鋪幕了,開始每l天跟老金爺子學習越劇。

陳叔聽老金頭說“小崽子終於拿下了”的時候,腆著肚腩笑得眼睛都要沒有了。張楊想把每天一塊錢的外快還回去,陳叔也不要,說:“你以後出息了,時不時回咱們團裏唱兩場,讓我多賺點兒就行。”

老金爺子也道:“學費啥的大爺不在乎,反正一日為師終身那啥,你平時給我端個茶倒個水,沒事兒陪我嘮嗑解悶,知道孝順老人就成。”

張楊明白陳叔和老頭兒的意思,離開劇場去省越學習,就等於暫時沒了收入,他們怕他日子過得緊巴。非親非故的這些人,卻為自己做了這麽多,張楊打心眼裏感激,也更決心要有出息。

不然對不起自己的決定,更對不起倆老人的一片心。

蘇城知道張楊不聲不響就傍到著名老藝術家門下的時候,羨慕之情溢於言表,激動的差點兒把大棗核整個抽進氣嗓子裏去,卡得他直幹嘔,最後讓陳曉雲用牙簽給扒拉出來,好了。

“你急什麽啊。”陳曉雲道。

“那是省越啊!”蘇城咆哮。

原本省裏就一個省戲劇團,裏頭雜七雜八的什麽玩意兒都有,最近這兩年革新,把重點培養的藝術種類都分劃出來,獨成一家,越劇就是大大的重點培養對象。這第一批越劇團的以後成了老人,一個兩個地位可就都上去了,用面兒上話說,省越劇團就是在這一輩人的努力下才能發展成什麽什麽樣,以後都得是元老級別。有實力者將來更能居高位,做副團長,團長,甚至聲名遠揚都不是難事。

多少年輕人求而不得的省越一席之地,張楊一個小門外漢,楞是讓老金爺子哭天搶地的往門下收,蘇城堅信他家祖墳方位一定特別好!

蘇城實在是羨慕張楊,但是他不嫉妒。本來自己好朋友能有這麽一條路走,他著實是高興,再者蘇城是京劇小生,張楊要學的是越劇小生,根本就是兩回事,談不上比較高下什麽的。蘇城心裏非但不酸,反倒還迸起一股滾熱的沖勁兒。他京劇唱得也算小有名氣,不能在小劇院野場子呆一輩子,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是有家有妻的老爺們,更得上進,不然讓好兄弟和媳婦瞧不起!

陳曉雲聽見這信兒也為張楊高興,催促蘇城要麽送禮要麽請客,得給你大兄弟好好慶祝啊。蘇城這才回過勁兒來,倆人從糧油店一路沖進小胡同,拎著五十斤大米,五斤豬肉和一條大魚鉆過大水泥管子,給好哥們兒送禮,順便終於見識了張楊嘴裏經常提到的大哥,韓耀。

在蘇城的想象裏,韓耀就是個五大三粗的平頭漢子,矮粗壯,黝黑,外形基本等同於大窩瓜。然而進門這一照面,蘇城微怔瞬間轉為震驚,同時在窩瓜上打了個大紅叉。

眼前的男人高壯挺拔,膚色深卻幹凈,長得俊,只是眉眼間總覺得隱約有股戾氣,不笑就讓人覺得不好親近。

在蔬菜品種裏根本挑不出一個符合這人氣質的。

陳曉雲擡眼看見韓耀,也跟著蘇城一起楞了,仨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張楊從廚房跑出來,凝固成團的詭異氣氛才緩和開,眾人互相介紹,又寒暄了幾句,就讓張楊領著進屋了。

蘇城從反差中緩過勁兒,就聽自家媳婦兒拍著胸口小聲嘀咕:“艾瑪,我以為他得長得跟窩瓜似的,沒想到這麽嚇人……”

蘇城:“……”

本來吧,那天大中午的太陽掛著,這時間韓耀一般還在火車站上工,按理他們見不到面。

韓耀之所以在家,是因為,他已經不再卸火車了。

蘇城結婚那天晚上,張楊坐在後車座上跟韓耀講學戲的事情,叨叨咕咕發表完各種驚愕、感慨和決心之後,就聽韓耀說:“好好學。哥也要開始幹事業了,咱倆一起努力。”

這一次,沒等張楊問,韓耀就把自己的計劃清清楚楚告訴給他。

卸車皮承包隊的老板是個姓袁的男人,會計出身,韓耀就是跟他一起做生意。

最近全國經濟形勢都很好,北方也開始覆蘇,小個體戶已經像春雨過後的野菜頭一樣冒出一大片,有本錢的人要是再不往大買賣上抓緊,可能連一杯羹都分不到了。倆人這才商量好並決定下來,由老袁出本錢,韓耀出力,從南方倒貨回北方做批發,盈利六|四分成。

張楊坐在後車座上聽韓耀講,覺得不靠譜:“哪有不用出錢就能得利的好事兒,那個老袁不能是騙你吧?”

韓耀只是笑著答道:“不怕,我不出一分錢,只出力氣。他要能從我身上騙出個屁,老子都算他能耐的。”

老袁的意思是,年前先一起到南方探路,給韓耀指個道,做個示範,等過完年就正式開始合夥做生意,老袁在批發一條街攬生意,韓耀自個兒跑線倒騰貨物,在南方聯系價格低的廠家,東西是小件兒的就抗大包一氣兒坐火車帶回來,多的話聯系儲運用火車皮,主要還是要在南方貨比三家,要找能掙著錢的便宜東西往回弄,所以要一趟趟南北兩邊兒跑。

八四年底,第一場雪還沒有下,離過年還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於是,離開卸車皮承包隊的韓耀正式開始家裏蹲。

韓耀整日在家呆著無所事事,一身力氣沒地方使,骨頭縫子裏癢癢,便主動承擔起接送孩子上放學,節省電車費用的職責。畢竟現在倆人都沒收入了,省一點兒算一點兒,正好還能參觀參觀新建的省劇院。

韓耀得閑了,張楊的功課卻一點不輕松。

學發音、氣息、調子都還好,只是身上的把式功夫不苦練是不行的。張楊十七八的大小夥子,身板早已經長硬了,腰彎不下去,腿劈不開叉,邦邦硬像木頭棍子,稍微一拉扯就嘎嘣直響。老金爺子平日裏稀罕小弟子跟親兒子似的,對練功可是真下狠心狠手,天天連同師哥師姐一起,往死裏給他撕腿拉筋,疼得淌眼淚也不好使,啥時候能抻直了,啥時候才能歇著。

頭一天晚上,韓耀去騎自行車接他回家,擡眼一看楞是嚇一跳,小孩兒整張臉都哭花了,顫巍著胳膊腿兒往門外蹭,全身上下擰巴的跟讓人挑斷手腳筋了似的。韓耀就怕他一個站不住從老高的臺階上跌下來,再摔出個腦殘什麽的,趕緊三兩步邁上去,扛起他放後車座上。

張楊疼得縮成一團,捂著大腿裏子罵娘,一邊罵,一邊哽咽的抽泣,抽得韓耀襯衣後背浸濕一片,大鼻涕連著眼淚,亮晶晶直反光。

路過劇院後街,道邊兒賣茶葉蛋的大娘還關心的跟張楊喊:“哎媽呀!孩子這是咋地了!咋還磕著襠了呢!”

周圍走路的、賣貨的、騎車的齊刷刷全瞅向他們,張楊臊得臉通紅,恨不得把腦袋插|進韓耀衣領子裏。

韓耀回頭解釋:“沒那事兒!就腿抽筋了而已!”

大娘關切的眺望倆人:“回家拿熱手巾敷敷蛋兒!”

買草席子的大爺附和:“對!那樣兒止疼!”

……

先頭這段學戲的時光是張楊最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記憶,不過每天堅持練習下來,總能得到好成果。

漸漸地,兩個月之後,張楊的身體開始變得柔軟,容易伸展,拉筋劈叉也不再喊疼了。只是,隨著學習不斷深入,要學的要練的越來越多,放課時間越來越晚,人也越來越疲憊。大多時候,韓耀載著他還不到一分鐘,後背就讓他結結實實的壓住,還直打呼嚕。

韓耀知道他累,又怕他從車上栽下來,只能用褲腰帶把人攔腰捆在身上。早上張楊也再沒起大早做過飯,都是韓耀買回早飯裝在盤子裏,再把張楊從被窩裏挖出來捂冷毛巾醒覺,倆人匆匆吃一口,就趕緊馱著苦大仇深的小孩兒去學戲。

這樣的雙待業生活一直持續到1985年二月。

小年這天,院墻內外靜謐一片,只偶爾有麻雀啄食的窸窣聲。窗檐上的雪讓北風一卷,洋洋灑灑飄了漫天,在晨光中閃爍著金燦燦的晶瑩。土坯房裏暖融融,堂屋中央一小塊空地上,鐵圈爐子裏的紅光時閃時滅,輕微焦氣跟棉被的味道攙和在一起,彌漫開來,莫名的溫馨安逸。

櫻桃樹杈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咯吱響,終於不堪重負折斷,掉在庭院裏,韓耀鼾聲一停,醒了。

他伸出右手抹了把臉,手臂間隆起的肌肉沾著汗氣,略微有些潮。左胳膊上枕著的人張著嘴巴,呼哧呼哧喘氣,氣息中帶著少年獨有的好聞味道。

韓耀側過臉,動了動腦袋底下的胳膊,幹燥的嗓子有些暗啞,聲音低沈:“起來吧。”

張楊皺眉,翻身貼著暖和的火墻,肩背緩和的起伏,呼吸依然綿長。

韓耀不管他,起身穿衣洗臉,出去掃院裏的雪,到胡同口的早點攤子買了大面果子和豆腐腦。再回屋裏一看,還在睡,姿勢都沒變。

韓耀探身在他腦袋上方喊道:“張楊,趕緊的給我起來。”

“唔。”張楊緩慢的蜷縮進棉被裏,不動了。

韓耀嘆氣,從立櫃裏拿出收拾好的行李包,“你睡吧,飯放碗架子上頭,想著點兒吃,別剩,要不然招耗子。”

大球動了一下。

韓耀:“我走了。”

張楊忽然掀翻棉被坐起來:“啊?啊?!你等會兒啊!說好我去火車站送你你怎麽不等我啊!”

張楊一雙眼睛讓眼屎糊了個結實,邊用手摳邊迷茫的下地找鞋穿衣服,著急忙慌去後院上廁所,臉盆洗漱,叼著牙刷梳頭發,十分鐘齊活兒,變身蓬勃向上好少年,幹凈利索的跟韓耀面對面坐著吃早飯,邊吃邊道:“你怎麽不叫我就走啊!你怎麽這樣呢!”

韓耀:“……”

清晨的火車站依然人聲鼎沸,人潮摩肩接踵,相互推搡著進出站門。

放眼看過去,有睡眼惺忪,剛下火車的;有火急火燎背著包裹趕路的;有茫然無措四處張望的,種種百態,不一而同。

張楊陪韓耀等在檢票口前,周遭擠得滿滿的全是人和大包袱,張楊警惕的四處環視,趴在韓耀耳朵邊上,用氣聲問:“錢和車票都放好了麽?”

韓耀耳朵眼兒被哈氣弄得癢癢,忍不住撓了兩下,點頭。

張楊嚴肅地囑咐道:“上下車都要弄清站點,萬一下錯地方就難辦了,千萬別睡過頭,別跟不認識的人瞎嘮嗑,行李包就放腳底下,省得別人亂動。”

韓耀憋不住笑,應道:“嗯,嗯。”

張楊在心裏掂量著還有沒有落下沒說的,絮絮叨叨半天,最後輕聲嘆了口氣。

“哥,你到底去幾天啊?”

“四五天肯定就回來了。”韓耀摸摸張楊的額發,低聲道:“自己在家註意安全,咱家門鎖不好使,睡覺別睡得太死。早上早點兒起床上課,別磨磨蹭蹭再遲到了,我不在家就坐電車去吧,啊。”

“嗯。”張楊仰臉看他,“你早點兒回來,我在家等你過年呢。我跟我媽寫信說不回去了。”

韓耀的大掌在張楊後腦拍了拍,“這次就是去探探路,用不上幾天。”

這時,進站檢票的廣播響起,檢票員把鐵柵欄門推開,人群向前推擠,一陣騷亂湧動。一個挺胖的中年禿頂男人在行李托運進站口前招了下手,示意韓耀趕緊來,就轉身進站了。

韓耀掏出車票,順著人潮往裏走,臨到檢票員跟前又回頭看了眼,張楊還在看著他,眼睛唿扇著水潤的光,眉頭蹙得勾出兩道小褶子,跟他使勁揮手。

韓耀心底裏忽然泛起一陣暖烘烘的酸澀,熏得他鼻頭發緊。

張楊望著他,嘴唇一張一合喊了句什麽,可還沒等傳過來,就融進嘈雜的吵嚷聲中。

檢票員向他伸出手:“快點兒快點兒!”身後旅客也都皺眉催促。

韓耀忽然分開人群,大步走回張楊面前,使勁把他摟在懷裏。少年還不到他肩膀高,瘦瘦小小的身板站得溜直。

“哥,路上小心。”

16張楊的技能

在火車上度過了兩天一夜,第二日傍晚終於抵達常州。

下車時,鐵軌上的雲霞已經泛起火燒紅,太陽馬上就要落了。火車上的長途顛簸比力氣活更消耗體力,老袁坑坑窪窪的胖臉上透著青黑,卻一個勁兒催韓耀出站,要找車去廠子談價錢進貨。

韓耀道:“大晚上的廠子裏還能有人麽?”

老袁嘴裏嘀嘀咕咕:“有沒有人也得去,倆人都沒帶介紹信,招待所肯定不能放人進去,快點兒談巴完事兒得了。”

韓耀跟他並排走進出站通道,沒說話,只在心裏冷笑。

姓袁的是個什麽貨色,韓耀在他手底下做工這麽長時間,早把這人看透了。承包隊上下一群大老爺們,連同別隊的工友,沒有不知道袁扒皮的。老袁為人心眼小,鬼心思多,出了名的自私吝嗇,時時刻刻都在心裏算計他那點兒利害。

這年頭介紹信大筆一揮就是一封,隨便刻個假公章扣上去,到哪兒都好使。什麽叫“沒帶介紹信”,其實就是不願意多花韓耀那份錢。

當初攛掇人來給他出力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又是出門吃住路費給報銷,又是給分紅給煙酒的,現在臨到眼前了,還沒等讓他掏錢就顯出這幅摳搜德行,以後還指不定要怎麽變著法兒克扣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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