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謝何的軍隊在鹿野以北十裏的地方駐紮。鹿野離大齊皇都只有區區百裏的路程，若不在此處擋住謝安的攻勢，那謝安的軍隊便可長驅直入，直搗京師。

夏雲悅站在中軍帳中，聽著謝何跟其他將領商討作戰的策略，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她並沒有偽裝成將領，這樣容易被謝何識穿，說不定反而被誤認為奸細，所以她只是變幻成一名副將，如此既可以入中軍帳，又不必過多地提供自己的意見。

從眾人談話之中，她得知謝安的舊部替他暗中收買了不少兵力，情勢比原先估計的更加不樂觀。雖然謝何的兵馬及時趕到鹿野，占據了有利的地形，但真要打起來，孰勝孰負難以預料。

商議好作戰對策後，謝何讓將領退出去，想自己一個人靜坐片刻。她正要跟著出去，卻被他叫住：“你留下來。”

“我？”夏雲悅有些詫異，“皇上有事吩咐臣？”

“你方才一直用不以為然的目光看著其他人，你有什麽想法，不妨跟朕說說。”

怎麽她剛剛表現得這麽明顯麽？她並非輕視那些將領，只是覺得不論他們商議出任何決策，最後都用不上罷了。沒想到，她站在人群中這麽不起眼，也會被謝何發現。

“臣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謝安來勢洶洶，恐怕不會按常理出牌。咱們雖然占據了天時地利，但還是要防備他有詐。”

謝何點了點頭：“你說的很對，繼續說下去。”

夏雲悅心忖，我只是胡說的啊，你隨便聽聽就算了，別當真啊，無奈地繼續胡謅：“臣想，這一仗不宜跟謝安硬拼，最好還是智取。”

“如何智取法？”謝何問。

幸好在浮玉山的八十年，她跟白滄學了不少瞎說的本事，此時應付起謝何倒是如魚得水：“如若皇上不嫌棄，臣願意請纓，深入敵軍，亂其陣腳，助皇上旗開得勝。”

謝何定定地看著她，忽然問：“你是常將軍的副將吧？一直聽說你寡言少語，也不愛出謀劃策，平生座右銘便是殺個痛快，怎麽今天卻一反常態？”

夏雲悅也是沒想到，謝何竟然對一個小小副將都了若指掌，頓時有些心慌：“這是因為……因為……”她暗自咽了口唾沫，“因為這一次是皇上禦駕親征，所以臣格外激動，便多說了兩句，還請皇上不要介意。”

“你不用那麽緊張，朕又沒有懷疑你。”謝何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許是當他是一條漢子，他這一拍完全不同於從前的溫柔，落在皮膚上竟有些生疼。

夏雲悅微微皺眉，擠出個笑容：“臣沒有緊張，親近天子，不甚歡喜才是真的。”

謝何笑笑，撩開軍帳，走到星空之下，指著天際道：“你瞧見天邊那顆星沒有？”

天上星星一大片，夏雲悅也不知他指的是那一顆，隨口應承：“嗯，瞧見了。”

謝何笑了笑：“有人曾告訴我，那顆星是朕的命宮，只要星不隕落，朕就會安然無恙。”

夏雲悅一驚，這不是從前談情說愛的時候她跟謝何胡謅的麽？她哪裏懂得什麽觀星，不過是為了讓他堅定信念，所以煞有介事地挑了一顆比較亮的捏造成他的命宮，讓他相信自己是天定之人罷了。

當時做這件事情到底有多隨意，隨意到現在她自己都不記得那顆星在哪個方向了，沒想到他還一直記得。

她覺得好笑，下意識道：“皇上，我覺得那個人可能是神棍。因為這顆星從我祖輩的時候就存在了， 怎麽可能會是皇上的命宮？就算再過萬萬年，它也不會隕落的。”

話說完，身旁的人卻遲遲沒有回應。她轉過頭去，卻不意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謝何目不轉睛得盯著她，眼裏似有什麽其他的情緒在翻湧。她有些慌亂，急忙告退，然後狂奔回自己的營帳。真正的副將被他捆成一團扔在角落裏不省人事，她走過去確認了下他的神智，然後才回到榻上躺著，深深籲了口氣。

沒過多久，營帳外忽然嘈雜起來，她急忙跑出去，見南邊天空亮起無數光點，照亮了天際。隨著那些光點漸漸逼近，她才認出來那是帶著火種的箭雨。按照探子回報，謝安的人馬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鹿野才對，卻不知怎麽回事，竟然提前了好幾個時辰，夜襲得令人措手不及。

她沒等細想，立刻奔向謝何的營帳，途經幾處營帳，見士兵忙於撲火，到處亂成一團。趕到中軍帳前的時候，謝何已經出來了，被幾位將軍護在身後，心急如焚的模樣。

夏雲悅心裏稍稍安定，可謝安那邊還在不斷地朝這邊發射箭雨，再這樣下去，整個營地都會守不住的。她當機立斷尋了個隱秘的位置，施法擋住這場火雨。

她從前雖然不怎麽勤修法術，每一樣都只學了個皮毛，好在現在修為深厚，彌補了不足之處，竟成功地在營帳上空結了一張天羅地網，擋住密集落下的箭雨。

這張靈力織成的網，凡人並不能看見。所以，營地之中的將士只能見到這樣一個奇異的情景，密密麻麻的羽箭燃燒著飛過來，卻於半空之中突然停滯，化作星辰懸於夜空。他們拼命地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卻發現，這是真的。

有人高喊：“天佑大齊，天佑皇上。”

無數人跟著喊：“天有大齊，天佑皇上。”

在這片歡呼聲中，被派出去打探的的哨子回來稟報，道是謝安的兵馬其實還沒到鹿野，卻先派了幾百人的小部隊趕路偷襲，意圖打亂大齊軍隊的步調，而這幾百人已經被常將軍率領的兵馬生擒了。

眾將士振奮不已，又高聲歡呼起來。

夏雲悅松了口氣，默默等待著空中的箭雨燃燒殆盡，然後才撤去天羅地網。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準備回營帳，卻不料，有人站在她身後，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幕。

謝何。

她心頭一跳：“皇上……”

“你還不打算用真面目跟我相見麽？”謝何一步步朝她走來，“你以為，你易容成這副模樣，我便認不出來你了？有些感覺是不會變的，永遠不會，阿悅。”

夏雲悅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再瞞下去也是無用，伸手拂去臉上的易容，微微一笑：“你好嗎？”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這個問題，謝何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他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軍營中不得有女子，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片刻之後，兩人站在離營地不遠的一片山丘之上，並肩而立。星幕低垂，仿佛觸手可及，謝何聽她說完最近發生的事情，很是吃驚：“沒想到白滄的身份竟然如此特別。你們此番回去白龍族，勢必有重重險阻，你又何必分心來幫我呢？白滄一定更需要你在身邊。”

夏雲悅笑了笑：“現在神族的局面暫且還穩定，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麽變化。倒是你這邊，謝安都打到家門前了，情勢迫在眉睫，我自然是要過來的。”頓了頓，“對了，還沒恭喜你，皇後有孕，你很快就要為人父了。”

沒料到她會提及沈佳兒，謝何微微一怔，而後低聲道：“多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