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夢只能拼命攔著他：“這也不能怪你啊。任何人見到那種場景都會信以為真的，只能說，是她故意想讓你這麽以為的，這關你什麽事嘛。”

“我應該找她問清楚的，我卻什麽都沒有做。我只是放縱仇恨在自己心裏滋長，我一直想著覆仇。我甚至……甚至連她死前最後一面也沒有去見。”

那時阿若躺在病床上，瀕臨死亡的時候，夏傲來曾派人來請他，說是希望他以大祭司的身份去為她禱祝最後一次，讓她能在安寧中死去。可他刻意拖延，帶著報覆的快感，在她合上眼睛之後終於趕到。他還記得，那天他踏入她房間的時候，屋子裏彌漫著桂花的香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他走到她床前，見她安靜地睡著，似是終於卸下所有重擔一樣，終於得以超脫。

他只是短暫地停留了一下，便被內心的痛楚和不甘折磨出了門。

“你永遠不會知道，阿若死之前想對你說的話是什麽。”夏傲來毫不吝嗇地補了一刀，“她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見你最後一面。你更不知道，她為什麽嘴巴停不下來，哪怕有毒的東西也往嘴裏塞……”

“別說了！”段夢喝止他。

“因為她早就活膩了！”夏傲來紅了眼眶地吼出來，“她為了保護你而嫁給我，又因為愧疚而自殺！趁現在阿悅不在，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她就是因為你而死的！”

當年，歸吾拒絕接任大祭司，遭到了強烈的反對。他以為自己跟阿若的事情是密不透風，不會有人知道，殊不知，兩人暗中交往的情景早就被某些族人目睹，繼而告到了族長和長老耳中。但最先被召去問責的，卻不是歸吾，而是阿若。先挑軟柿子捏，這幾乎是全大荒都認同的生存法則，直到現在依舊如此。族長和長老對她曉之以理，後漸漸演變成威脅，籌碼卻是歸吾的性命。在這種情況下，阿若別無選擇，為了讓心上人死心，只能轉而嫁給了族長之子，也就是夏傲來。

而也是在新婚當夜，夏傲來才從妻子口中得知了真相。此事沒有人告訴過他，也沒有人問過他的意見，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

阿若說：“是你爹逼我這麽做的，那我就要嫁給他的兒子。我不快活，你也別想過上好日子。”

“現在你明白了？我們三個都是受害者，別以為特麽只有你一個人受了委屈，我也很委屈啊。我娶了阿若，被她各種欺負就算了，還要在外面跟她扮演恩愛夫妻，還不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你知道得知她懷孕的那天，我有多想砍了你這個王八蛋嗎？”夏傲來氣哭了，“我特麽做錯了什麽啊？為什麽老天爺要這麽對我？”

“你雖然知道了真相，還是不可抑制地愛上了阿若，是不是？”歸吾淡淡問，“所以你容忍了她的背叛，容忍了她的報覆，你對阿悅視如己出，從沒有讓她知道真相。”

到了此刻，他終於明白，他的愛實在太膚淺了。他甚至比不上夏傲來一丁點兒。那麽這麽多年的隱忍和處心積慮，便成了個天大的笑話。他報覆了誰呢？他報覆的只是他自己。

“阿悅是無辜的，我不打算讓她知道真相，我希望你也一樣守口如瓶。”

“你放心，我沒資格當她的父親，我不會厚著臉皮讓她認我的。”

兩人再無話，而另外兩個局外人則不約而同嘆了口氣，心沈如石。

回到猿族山谷後，夏傲來立刻帶著歸吾避過族人耳目，朝木屋趕去。支開長老後，四人在屋子裏合計。歸吾受了重傷，若再割脈餵血給夏雲悅，說不定會馬上命喪當場。雖然夏傲來對他的死活並不是很在乎，但考慮到他畢竟是來救阿悅的，勉強撥了點善心出來，說：“這樣吧，一會兒我和封不停用療傷的心法幫你護著心脈。你若是支持不住，就及時收手。”

歸吾點頭同意。

隨後，歸吾坐在床前，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血借由夏雲悅掌心的傷口引渡至她全身。封不停先用木族的回生仙術造出一個綠色的回生仙罩，將歸吾罩在其中，用草木靈力助他恢覆血氣。但這能發揮的作用畢竟微乎其微，他的臉色隨著失血變得越來越蒼白。

夏傲來在旁邊看出不對勁，等了片刻也不見他收手，只能出聲：“餵，老歸，你別逞能了，夠了，別再繼續了。”

歸吾卻恍若未聞，一意孤行，甚至加快了血脈的運行。

他這根本是有心尋死！夏傲來毫不猶豫地上前，扯開他的手，中斷了他過血的動作，順便用布包住他的手腕，憤然道：“你以為你現在用命來救阿悅，就能消除你的罪孽了？我告訴你，你想得美！”將他的手一扔，交代段夢，“照顧他。”

過血之後，夏雲悅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終於不是慘白的了。封不停也為她療了下傷，總算將她的小命從鬼門關拉回來。

很久很久以後，夏傲來還記得這一天。他跟封不停、歸吾三人坐在山巔，望著落霞漫天，他遞給歸吾一壺酒：“過往的事情，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但你也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你和我的恩怨就此扯平了。”

歸吾接過酒，沒有說話，不知心中在想什麽。夏傲來卻接著道：“但猿族上下三百多條性命，我身為族長不能不為他們討回公道的。所以，喝完這壺酒，我必須拿你去見所有族人。”

歸吾苦笑，仰頭飲了口酒：“不必你動手，我自己去向所有族人請罪。”在這幾百年的歲月裏，他一直怨恨族人，恨他們強迫自己接受大祭司的位置，致使阿若嫁給別人。更恨阿若，恨她跟夏傲來雙宿雙棲，將過往全部拋下。最後恨的是夏傲來，恨他得到自己最珍視和最想要的一切。

其實他又為自己跟阿若的感情做過什麽呢？族人愚昧固執又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他只知道一味的回避，他若能幹脆地帶著阿若私奔，或者阿若就不需要為他而犧牲了。是因為他遲疑，才讓阿若不得不扛起所有事情。他甚至不顧她的意願，強迫了她，讓她在後來的百年未再跟他說過一句話。

夏傲來說得對，三人都是受害者。可若論起來，阿若跟夏傲來受的傷害卻是幾重的。

人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生死，是有些錯誤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卻再沒有彌補的機會了。

壺中酒不知不覺飲盡，歸吾站起來，沈聲道：“我想再去看看阿悅。”

“去吧。”夏傲來悶了口酒，“我等你。”

他並沒有想到，這一等，等來的卻是匆匆前來的族人。跟封不停一起趕回山谷的時候，歸吾已經咽了氣。他坐在木屋前的樹下，手裏握著一縷發絲，死得很安詳。段夢站在他身後，表情出奇地平靜。

夏傲來不忍看，還是封不停走過去，對段夢道：“傲來原本是想給他一個機會逃走的，卻怎麽也沒料到……”

“也許，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歸宿。”段夢嘴角彎起，“他說過他想回桃花谷， 我想，應該是因為那個叫阿若的女人葬在那裏的緣故吧。我會帶他回去，將他跟她葬在一起，也算了卻他的心事。”

夏傲來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罷了罷了，人都死了，還跟他計較什麽呢？

揮揮手，讓段夢帶走了歸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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