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夢回頭，一把長劍從身後貫穿過來，從她的肩膀處透出。黑氣在劍尖繚繞，她本沒有形體，可夏雲悅在劍上淬了血，神族的血有破除法力的功效，她頓時覺得神魂渙散，腦子一片混沌。

只是哪怕如此，她也不能放棄歸吾。她朝白滄伸出手，溢血的唇角張了張，虛弱的聲音傳出來：“不要！不要傷他。”

比起段夢的有情有義，白滄知道自己這個行為有些卑鄙，可畢竟是敵人卑鄙在先的，他就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這個屬性，將歸吾的喉嚨掐得更緊了些：“不想他死，就乖乖束手就擒。”

“你們說話不算話！”段夢氣得又吐了口血，“說好了我把真相告訴你們，你們就讓我帶走阿吾的。”

夏雲悅搶過話頭：“聚靈匣已經毀了，而我師父沒有恢覆記憶。你是不是有些話沒有告訴我？”

“這不可能！”段夢激動起來，“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要是有半點謊話，讓我橫屍荒野。”

夏雲悅和白滄靜靜地看著她。

段夢頓了頓，改口：“要是我說謊，讓阿吾橫屍荒野，行了吧？”

夏雲悅沈吟片刻，對白滄道：“放了大祭司吧。”

白滄剛松手，段夢立刻上前抱住歸吾的身體，轉頭憤恨道：“這筆賬我不會就這麽算了的。你們等著！”話音落下，化作一股青煙消散於原地。

段夢這一走，是絕對不會再回來了。即便回來，也定是尋仇而來的。夏雲悅當機立斷道：“我們先離開大齊，這個皇宮不能再待了。”

反正已經探出白昊所說的都是假話，留在大齊也沒有任何意義，先尋個地方落腳。她現在當務之急，要找人問問，如何幫白滄尋回神基。

夏傲來摸了摸下巴：“你若想問清楚此事，我倒是有個人選。”

“誰？”夏雲悅問。

“青丘狐族的族長，胡媚兒。”

青丘狐族在夏雲悅的意識中，已經不是自己這一邊的種族了。從有記憶開始，她每次出桃花谷都害怕遇到魔族人，尤其是狐族的人，怕他們會把正統神族的氣出在猿族人身上。這就好比大家同時一個私塾裏墊底的差生，互相覺得對方應該被開除。而先被開除的那一個，心裏肯定會不忿：憑什麽是我先被開除？

此刻聽到狐族兩字，她還是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心慌。然而她很快又如醍醐灌頂，白滄算起來也是半個狐族的人，她怕什麽？

老爹不愧是老爹，關鍵時候還是他頭腦清醒。

夏雲悅轉頭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啟程，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轉頭就見老爹一臉嬌羞地遞給她一個小包裹：“那個，你見到狐族族長，幫我將這個轉交給她。”

“爹你不跟我一起去？”

“不了不了，我呢，和她從前有些小過節。此番你過去是有求於她，我出現了怕反而壞事。你只要幫我捎個信兒就行。”

一個疑問浮上心頭，夏雲悅狐疑地打量親爹：“你讓我去狐族，該不是只因為你想捎這個信吧？不是因為白滄是半個狐族人？”

夏傲來眼底閃過一抹異樣神色，斬釘截鐵否認：“絕不是！你爹我怎麽可能是那種人？我當然是因為想到白滄的身世才決定這樣做的。”話畢催促她，“好了，你別追根刨底了，快抓緊時間吧。”

此去狐族，兇險未知。雖說白滄身上流淌的一半是狐族的血，可當年也是因為如此，整個狐族被迫害，不得已投靠魔族。現在，狐族人的心中對這件往事到底是介懷，還是不介懷，夏雲悅心裏實在沒有底。

“或者，我先去狐族探一探，確定他們的想法後，再帶你回去？”收拾包袱的時候，她跟白滄打商量。從決定去狐族開始，他似乎就有一些不對勁。不，毋寧說，從今晚得知自己身世後，他整個人就變了個樣。她心裏實在放心不下，唯恐他會鉆牛角尖。

白滄面色如常道：“事實擺在這裏，我即便逃避，難道能逃一輩子？往後若回神族，我還有更多要面對的未知。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舍棄了我母親的父親，還有那些迫害過我母親族人的白龍族人，哪一個是我可以無視的？”頓了頓，化作一笑，“男子漢在世，總要扛起一些責任。阿悅，不論是你，還是自生來就壓在我身上的東西，都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話畢，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極盡溫柔。

不知為何，夏雲悅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從前浮玉山的時光。眼前的白滄，似乎又變了，不是這些日子只知道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白滄了。雖然從前的白滄並不常有這樣正兒八經講道理的時候，可他玩世不恭的表象下，卻並非沒心沒肺。和他相處這麽多年後，她才恍然明白，他有他的一套生存方式。也許是因為身世帶給他的負擔太重，也許是飄零在這個大荒之中卻沒有任何歸屬地，他只能用那種無所謂的態度來面對一切，而背地裏，他卻從沒怠慢過，該解決的仍然解決。

就好比，他陪她來大齊。

掌心的溫度傳入發端，讓夏雲悅莫名安心起來。她靠進他懷裏，閉上眼睛，想到這些日子雖然一直跟他形影不離，實際心裏卻一直空落落的。她習慣的，是那個陪伴了她幾十年的師父，那個會罵她欺負她卻保護著她的師父。驀然間，白滄卻成了她需要守護的人，像一張白紙，像一根羽毛，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守著他。

她不是怕苦怕累，是怕她一不小心做錯了什麽，會將他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她真希望回到當年浮玉山的光景，和他插科打諢，什麽神譜，什麽天水玉，都還很遙遠，然後讓時間停留在那一刻。

收拾好東西之後，夏雲悅遲疑了良久，還是決定去找一個人，一個她始終不知該怎樣面對的人。

到養心殿的時候，雕花明窗映出的卻是兩道身影，比翼而坐，互相依偎。

有幾個宮女從殿內魚貫而出，掩嘴偷笑，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才敢交頭接耳：“還是皇子妃有辦法，三言兩語就把皇上哄高興了。”

“什麽皇子妃？馬上就是皇後娘娘了。”

“對對對，皇後娘娘。”

夏雲悅望著窗戶裏的一對璧人，目光從男人身上轉向那個長發披肩，未有華飾的女子。雖然只是一抹影子，她還是可以想象出她此時的表情，定是充滿柔情和幸福的。

未幾，男人擡手，將一支發簪別入她的頭發，在她的額間輕輕一吻。屋子裏的燭光隨即撲滅，只留下殿外清冷的月光。

夏雲悅微微一笑，竟覺得內心充盈起來。

謝何，這一次，當真是要和你永別了。但願再見的時候，你已經是受萬民愛戴的皇帝。

不，這樣不好。

還是再也別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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